11、Chapter 11 告别研究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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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格外安静，似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默不语。星子黯淡，夜幕是压抑的黑，将未来吞噬殆尽。
玉离尘坐在地毯上，背靠床沿，面前是柜门大开的衣柜。
衣柜里只有两套衣服，两套一模一样的、笔挺的军装，安安静静地被罩在防尘罩里，整齐排列在衣架上。尺码很大，款式更为繁复，一看便不是她平时穿在身上的军服。
半透明落满灰的防尘罩使得它看起来像是被时间冲刷得褪去了原本的坚毅，变得陈旧、腐朽。拿下防尘罩，它依旧如刀锋般锐利、如苍松般挺拔。
玉离尘一错不错地看着这两套军装，思绪放空，神游天外。她已经意识到，此次路途凶多吉少，她已经做好再也回不来的准备了。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里，睹物思人。很快，她便要和军服原来的主人重聚了。
现今太子手握此次行动的指挥大权，代表皇帝。她不得不服从，即使让她往枪口上撞。
若只去前线作战，说不定还能有生还的可能。但若挑衅皇族的权威，只有死路一条。或许那个暴戾恣睢的太子会不计后果地当场把她毙掉。到那时，她可就连一点生的希望都抓不住了。
在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前，她还是想努力地活下来。
因此，她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她轻轻叹气，过多的情绪早已随着眼泪，在八年前，流得一干二净，因此她并未感到多么难过，也不会惋惜自己的命途多舛，更不会害怕以身赴险。
她只是很不甘，不甘心在还没有见到宇文瀚沉冤昭雪前就离开，不甘心那一世英勇的大将军随着她的逝去，飘散在数不清的宇宙尘埃里，再也无人铭记。
她会死不瞑目的，她想。
正在此时，尖锐的门铃响声划破夜的宁静，割开了玉离尘于悲切中越陷越深的思绪。声音急促，昭示着按铃人的心情。
玉离尘缓缓起身，打开大门。来人是一身便服的苏瑾，见门打开，迫不及待地冲进门内，在沙发上坐下，把主人甩下，留在门边，做好善后工作。
苏瑾毫不拘束地拿起茶杯，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的面前，而后抱臂，后背靠在沙发椅背上，眼睛环顾着室内，抱怨道：“你在干嘛？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啊。我都按了好久了。”
玉离尘张口，却欲言又止。沉默一瞬后，眼睫低垂，只吐出二字：“......抱歉。”
苏瑾像是遭遇了一场晴天霹雳，眼珠子不乱瞟了，直直盯着玉离尘看，狐狸眼瞪得圆圆，里头装满了惊讶。
“你平时会这么说话吗？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苏瑾不可置信地问道，眉头也蹙成了疑问的弧度。
玉离尘又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思索着要如何说起今日的经历。刚想开口，便被截住了话头。
“也是啊，今天你不奇怪就奇怪了。”苏瑾小声嘟囔，像是在自言自语，回答自己的问题。
思及此，苏瑾不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即破口大骂道：“我说那帮人是不是有病啊，干嘛让你去剿星盗？脑子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啊！”
“第一，你早就已经从前线退下来了，几年的荒废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回来的。回去不仅你自己死路一条，更有可能整个军队都会被害了！”
“第二，你又不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小喽啰，你是帝国研究院最正牌的正院长！你去前线，谁管研究院？”
没等玉离尘说话，苏瑾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剖析起这件事的不合理性。
“小瑾。”玉离尘摆摆手，打断了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苏瑾，低声说着残酷的话，“他想除掉我。”
“谁？”苏瑾紧张起来。
玉离尘没有说话，手上食指中指竖起，比了个二，摆在苏瑾眼前。
“他......”苏瑾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玉离尘看着苏瑾，缓缓道来：“更准确来说，我只是附带的。他可能更想除掉......殿下的旧部。”
“一场战役，除掉了旧的第三军团，除掉我，解决他的心头大患，也能让碍他眼的人永远消失。除掉星盗，他身上挂了功勋，就能巩固他的地位。”
“不足的是他还是有点高看自己，小看了战争。不过这一次，计划很宏大，比以前那些小打小闹进步太多了。”玉离尘毫无感情地评价，仿佛在这个计划中将要被杀死的、身陷泥潭里的人不是她。
“那你怎么办？”苏瑾眼眸里涌出担心。
“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我真要去战场上，那也只能听天由命。”玉离尘重重叹气，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被命运裹挟的无力感包围着她。
一时之间，二人无言。
半晌后，玉离尘突然坐直，凑近苏瑾，轻声说道：“这是一个机会，小瑾。”她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什么，“我回第三军团，或许可以找到当年的一些什么。这对我们有利。随时保持联络。”
“安全为上，不要勉强，你要相信我，即使你不冒险，我早晚有办法查到。”苏瑾自知拦不住她，也没有权力拦住她，最后只能如此叮嘱。
“放心吧。”玉离尘释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出征前，待在首都星的最后一天，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完成的。玉离尘披上实验服，走遍研究院每一个角落，叮嘱每一位部长接下来的工作。
玉院长要出征的事昨晚便报道在星际网上，研究院上下都担忧万分，尤其是在今早看到院长一副慷慨赴死、交代后事的神态，研究员们纷纷没了心情做研究。
玉离尘走完每一个部门，回到自己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一位耄耋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板着脸，一派严肃认真。——这是研究院前院长，阎院长，应约回到了这座神圣的知识宫殿，再次接管这里的大权。
“阎老，研究院就拜托您了。”玉离尘朝面前须发尽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深深弯下腰。
“放心吧。不过别让我老头子做太久啊，我年纪大了，可管不来这帮兔崽子了。”阎老笑呵呵地说道。
放在平时，应当说一些客气话，夸赞老人家宝刀未老。但现在的玉离尘，说不出玩笑话，也没有心情恭维了。
“......若是晚辈回不来，阎老便另寻一个能担大任的，来接这个位置吧。”
阎老见她如此，也不再打趣，收起笑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起身走到玉离尘身前，身板挺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
“一路平安。”
“有些事情，你我不能选择。那就奋力去做吧，但求无愧便好。”阎老轻轻地对玉离尘说，语气里满是对后辈的慈祥。但恍惚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隐约夹杂了些许沧桑。
“晚辈谨记。”玉离尘已没有心情深究，只恭敬地低头。
“院长。”
玉离尘从办公室出来，关上门，向研究院大门走去，忽地被凌霄叫住。
她停下回头，只见凌霄手上大箱小箱，加快脚步，来到她面前停下。
“院长，这些是我们研发的物件，有空间钮，有匕首、枪之类，都是可以给您随身携带的防身用品。”
玉离尘逐个打开箱子，翻看着箱里的物什，这是出乎她意料的惊喜，凌霄拿来的，都是适合她、很实用的武器和道具。
“多谢，帮了大忙。有心了，怎么想起准备这些。”
“苏苏很担心您，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到您。我今早来翻了一下，找到了这些，您放心，都是近期做出来的，质量都有保障。”
后面的话，玉离尘都囫囵听过了，她的注意力只在“苏苏”二字。她从武器堆里抬起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有疑惑，也有欣喜。
凌霄起初奇怪，为何院长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待他仔细回味过方才的话，唰地脸红成一片，比起傍晚天边的火烧云也不遑多让。
“不是，院长，我...那个......”凌霄手忙脚乱，吞吞吐吐地想解释什么。但慌乱的心让他的脑袋不会理性地思考了。
玉离尘看着面前红着脸、稚嫩的后辈，浅浅地笑了笑，转瞬即逝。她摆摆手，对凌霄说道：“没关系。我要是回不来了，你们俩记得一起去给我烧纸。也别忘了到时候请我喝一杯喜酒。”
凌霄蓦地忘记了方才要说的话，总觉有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底，透不过气来。他没有接院长的话头，只看着她，坚定地说：“喜酒要当面喝才作数的，院长。”
说完，凌霄沉默半晌，先是警惕地望了望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将手伸进口袋里，拿起什么物什。随后紧握着拳，将那物品带出。
他将拳递至玉离尘跟前，示意她伸出手。玉离尘看他严肃的表情，心瞬间提起，按照他的意思，将手摊开伸出，放在他拳下。
凌霄松开手，一枚纽扣大小的圆形金属落进玉离尘手掌中。玉离尘只瞥见一眼，便明白为什么凌霄如此紧绷。
而她也和凌霄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在拿到这枚金属后便握紧了拳。
这枚金属的纹样和触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宇文瀚的机甲的控制器，集在外部遥控机甲与收纳机甲于一体的，每台机甲特有的控制器。
“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按照资料把机甲复制出来了。只是还在测试阶段，有无差错也不好说，性能更加远远不及原品。但您带上总能发挥点作用，毕竟是武器。”凌霄压低声音，严肃地汇报。
听毕，握着控制器的手剧烈地颤动着，她也在不断地大口喘气，不知是过度的喜悦，还是过于惊诧。
“......好。”玉离尘嗫嚅许久，终于挤出一个字。她解开军装外套的纽扣，将控制器放进贴着身体的内袋中。
扣好纽扣，在外侧轻轻拍了拍控制器梭在的位置。她站定，深呼吸几回，便走出了研究院。
和前些天比起来，她的脚步又重新踏出了坚定回音。
机甲已经不是原来的机甲，但在拿到它的那一刻，她莫名地就有力量了。
夜半时分，玉离尘躺在床上，窗帘半阖，月光穿过窗棂，静静地洒在房里，伴着微风轻响，缓缓进入梦乡。
可她的梦里并不如身边的夜一般宁静。
她梦见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个挑灯夜抄的夜晚；
梦见中学时代，她逃课被他抓住，撵回教室像个鹌鹑，后来又被教训了好久；
梦见他带她去一个鲜为人知的山坡上，在傍晚，俯瞰镀上金红色光辉的皇城，倾诉着二人远大的理想与抱负。
梦见他的二十二岁诞辰宴，那一天他盛装出席，卸下军装，换上华贵礼服的他才把自己的英俊贵气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引得在场的贵族小姐们频频尖叫。
但他不管那些满溢着浓烈的喜爱之意的视线，径直走向她，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沉醉在舞池中央，跳了一曲又一曲。
她梦见火光冲天，机甲炸裂的巨响把似乎把星舰也震得摇晃，悲壮的火吞没美丽浪漫的星海，一瞬间万物化作尘埃。
她被禁止踏出这艘星舰，徘徊在联络室，只能眼睁睁看着远方战场上剧烈的爆炸。
那不是火，那是他的血，抹在显示屏上，蒙蔽她的眼。
眼前一片烈红，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到自己心里不断重复播放的，他第一次，在去战场前，对她说的再见。
她梦见深沉的夜晚，她站在没入黑暗的宫殿前，风声悲切，似乎在和她诉说一个悲伤的故事，又像是替她把悲痛唱给沉默的宫殿听。
她看见自己机械地抬脚走进了宫殿，也不开灯，只是默默地收好衣柜里的衣服，拿下摆在桌子上的、他很喜欢的小摆件。旁边柜子上摆满了她送的礼物，那是只属于她的一片天地。她站在柜前静默，最后也没有打开。
她记得，那时的她是想让这些礼物，留在这里陪陪他，让他夜半回来时不至对着空荡破败的宫殿发呆。
床头，抽屉，所有他的私人物品，都被她分门别类摆放好，收在箱子里。
忽然她发现床头边墙纸有些微脱落，本想上前去粘好，却摸到了一块方形的微微凸起——那是一封信。双掌大小的米黄色的信封，上面没有任何署名，但她有莫名的感觉，这封信是给她的。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希望能尽快地抓住他留在世间的残魂。她蜷缩在地上，靠着床沿，用力抱紧自己，展开信。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读完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记住了多少，她只知道，再抬起头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止不住的钝痛从心头蔓延全身。
她头晕目眩，无法呼吸，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不知最终是哭着睡着了，抑或是疼得晕了过去。
再醒来，天光大盛。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唤醒沉睡的天空，它开始绽放自己的明媚。阳光舞动这灵巧的身躯，钻进房间，打在玉离尘眼角的泪光上，泛起彩色的波澜。
她睁眼，坐起身，抹去眼角的泪痕，没有管洇湿的枕巾，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利落地起身洗漱，换上军装，她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看着镜中军装笔挺的自己。
殿下，天已明，也许我们马上就可以重聚了。
她苦涩地想着，她的殿下还真是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比她年长而资历丰富。
殿下，到时候，再和以前那样，给我讲讲在黄泉的所见所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