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程》长屿海

1、第 1 章

　　　　他是站在我年少时光里，最风光恣意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陈贺舟。

　　4月，是阳光最好的季节，温暖但并不炙热，没有夏日的烦躁闷热，就像暖暖阳光拂过，舒适而安宁。

　　他向来是整个学校的焦点，那么热烈耀眼的存在，同年级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上下年纪，也都对他有所耳闻，如雷贯耳。

　　作为和他同年级且同班的宋栀也不例外，可在之前，也仅仅限于知道而已。

　　直到，一次期中考试过后。

　　那次，宋栀的数学考的不如以前理想，她有一点失落，但也并没有为此而多伤心。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次考试过后，老师把她和陈贺舟的同桌，调换了位置。

　　于是，宋栀从第二排到了第三排左数第四个，而第三个，是陈贺舟。

　　宋栀安静腼腆而孤独，而少年却灿烈乐观的像是冬日暖阳，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所产生的化学反应是剧烈的。

　　每次下课，他的旁边一定是最热闹的那一个，课外活动时总是被围在人群中央，似乎，永远不会有孤单一个人的时候。

　　栀子花向阳，他对她的吸引是天生的。几乎不受控制，宋栀开始悄悄关注他，大概少年总有那么些中二，憧憬电影里的那些热血桥段，他们班级里十多个男生，也学着结成了一个帮派，起名起的也很有意思，X。

　　为了有仪式感，每个人还在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像类似纹身一样，划了X的标记。

　　宋栀在写完课上作业时，也会用眼神悄悄看向他的手腕，

　　少年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并且分外白皙，就好像瓷似的玉件，让人看着就心生向往和舒服。

　　宋栀低头看向右边，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左手小心翼翼的开始挪动，宋栀紧张的连呼吸都几乎忘记，心脏开始一下一下剧烈的跳动，这是她第一次明白语文课本里的一个成语一一心若擂鼓的含义，并且亲身验证是真的存在的。

　　因为怕被发现，宋栀只敢一毫米一毫米的缓慢向前，一个人慢慢的去体会这场惊天动地。

　　太过遥远而猝然的心事，似乎总是会中途夭折。

　　在下午阳光折射下，在宋栀几乎要与少年手腕线齐平的那一刻。

　　宋栀的名字被人叫起，就好像打破这一场荒诞离奇的美梦，只余下醒时的惊慌和浓浓的悲伤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遗憾。

　　宋栀抬起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人回头，正疑惑时，就听到了陈贺舟的笑声，带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磁性清冽，那么好听。

　　就像芦苇荡开湖面，动了她的心弦。

　　“看这里。”

　　这是陈贺舟和她说过为数不多的话里的第二句，至于第一句，就是方才他在叫她的名字，可宋栀却没有听到。

　　这点错过，让宋栀心里千百只蚂蚁在爬一样刺骨难痒，连睡梦中都在暗暗作响，扰乱了她的心智，再后来，更是逐渐深刻演变成经年累月的不甘，余韵悠长。

　　陈贺舟长相干净，让人见了就觉得心里敞亮欢喜，有那么点邻家温柔学长的感觉，可是轮廓却是锋锐深邃的，少年坐姿极为板正，讲话腔调尾音处却带了点慵懒，显出一点点不羁。

　　从陈贺舟嘴里听到她的名字是什么感觉呢？大抵会是如同现在一般呆滞激动而隐忍，但无法压制心里冒出来的蕊蕊欢喜。

　　“啊，怎么？”几乎是不经大脑下意识的回答，让宋栀懊恼无比，她怎么这么笨，只说了个这个…

　　“没事儿，”陈贺舟勾了勾唇，尾音拉长，手指随意一指，“这题不会，给我讲讲呗。”

　　宋栀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一道几何的证明题，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说话的契机，宋栀清楚的记得那道题的题目：

　　已知:如图，AD平分∠BAC，DE//AC交AB于E，DF//AB交AC于F.求证:四边形AEDF是菱形。

　　宋栀知道，陈贺舟的成绩只算中等，甚至，这个中等里也含有“水分”，他不像个坏学生一样只想着坐等其成，交个抄袭来的作业或者干脆空白，可他也会拉帮结派，下课时成群结队的学校里乱逛，以此仗势示威。

　　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宋栀按下心里的疑惑，拿过用完的本背面充当算草本，老老实实写清楚题号，21:

　　宋栀拿着笔，声音比平时多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温软：“你，你先读一下题。”

　　陈贺舟好笑的看着她结巴的模样，把凳子向右移动，顿时，男生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传入宋栀的鼻腔，涌动在她的脑海，可因为是第一次正式交流，宋栀极力抑制住想要纷飞的思绪，认认真真的等他看完，然后一点一点，缓慢而清晰的给他讲解。

　　首先，要缕清解题思路，这道题考察的是菱形的定义，菱形是四边相等的平行四边形。那么，我们首先要去证明四边相等，然后在证明它是一个平行四边形。

　　纵使宋栀极力稳住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轻颤，陈贺舟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顶，是她一抬头就可以接触到的距离，那么的近。

　　可此刻，宋栀根本不敢抬头，她不想功亏一篑，毕竟，这是第一次，陈贺舟主动和她开口说话，宋栀格外珍惜。

　　宋栀尽力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重点，都一一分毫不差告诉他。

　　证明：因为ED//AC，所以∠EDA=∠DAF，同理，DF//AB,所以∠ADF=∠EAD，又AD是∠BAC的平分线，所以，∠EAD=∠DAF，即∠EAD=∠EDA=∠ADF=∠ADF，所以，AE=ED=DF=AF又ED//AC，DF//AB，四边形AEDF是平等四边形且四边相等，即四边形AEDF是菱形。

　　左右检查没有问题，确认没有任何得分点遗失之后，宋栀忍住心里的胆怯，悄悄往右挪了一下，却不敢挪动座椅发出声音，只动了身体，做了三分之二的板凳，这才敢抬起头，紧紧的攥着衣摆，说了一句，“你明白了吗？”

　　也是在这时她才发现，陈贺舟早已经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坐了回去，此刻正低头咬着笔杆深思。

　　几乎立刻，宋栀的心里就染上浓重的失落，为什么，刚才不抬头呢？那样，就可以触碰到他了。

　　陈贺舟没回应，大概只有在这种时候，宋栀才可以在他身上停留的目光多一些。

　　看着男生手腕上肿起的红痕，宋栀在不易察觉的地方，闪过清晰的疼意，都肿了，肯定会疼的吧，为什么一定要弄这个呢？宋栀不解。

　　其实这于陈贺舟他们而言，是一种必须要有的仪式，既然立了帮派，那么就像古代歃血为盟，他们以此为证，代表着不可转圜的决心，这其实都是少年青春的一时热血与冲动。

　　但这也给陈贺舟带来另一种别样的魅力，少年敢想敢做，不像成人一般衡量利弊得失，在像被自己束在格子里规规矩矩的宋栀眼里，那般不同。

　　在压抑而沉重的备考生活里，他就像一抹冲破无声限制的光，照在了宋栀阴暗僻静的角落。

　　时间久了，宋栀也会发现陈贺舟身上的一些小习惯，陈贺舟喜欢干净，书本都会包一层书皮，课本永远是整洁的，连一个边角折痕都没有，打开之后，崭新的仿佛刚刚拿到。

　　他无聊或者思考的时候会喜欢咬唇。

　　课桌上不喜欢有任何杂物，课本在用完之后一定要放到灰色立架里。

　　每次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卫生纸擦拭桌面，保持纤尘不染。

　　他喜欢骑自行车，总是会放肆而轻松的笑，热烈的像是拥抱一整个春天。

　　他会偷偷抽烟，因为宋栀不小心闻到他身上有烟味。

　　他总是那样阳光率性，好像天生沐浴在太阳下。

　　正如此刻，似乎太阳也他格外偏爱，在将要西沉时，也要将最后炙热洒在他身上。

　　少年五官笼罩在阳光里，明明不甚清晰，却那般轻易的勾起宋栀心底的悸动，让她沉醉其中，晕眩不已。

　　忽而，陈贺舟侧头，冲宋栀咧开一个明媚纯粹的笑意，露出洁白的牙齿，他说，“我懂了，真不愧是蝉联的年级第一。”

　　那一瞬，宋栀清晰而理性的认知道：她开始沉沦。

　　从此，宋栀的笔记本尾页上都有同样一行小字，代表她不被人察觉的心事：

　　我想迎风热吻你，在春光里。

　　离他这么近的日子里，总觉得一切都是暖的，为了能有机会和陈贺舟有交流，本来对成绩不甚在意的宋栀，开始更加拼命努力的学习，连喜欢并且看了很多年的电视剧都被抛诸脑后，她心里只有两个字，“学习。”

　　更准确的来说，是陈贺舟。

　　陈贺舟，在无人听见的时候，宋栀会在心里悄悄念他的名字，在唇边碾转，细细的去体味这个名字带给她的心事。

　　可大抵总是事与愿违，他和她说话的机会很少，这让宋栀不甘而痛楚，她想，是不是真的是她的性格看上去太不好接近，才让陈贺舟不愿意和她说话。

　　宋栀开始尝试改变，她学着那些人，主动的去找话题和别人说话，也许她性格真的不合群，纵使她怎么努力，也总是匆匆两句就结束，她实在学不会陈贺舟的轻松和随意。

　　宋栀情绪变得低落，就好像一层阴云密不透风的笼罩在她身上，也像只被主人丢弃在路边无力挽回，只会不断呜呜哀叫的野猫，做什么都兴趣不高。

　　可陈贺舟，依旧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照常吃饭，上学，下学，玩闹，丝毫不受影响。

　　也是，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不甚熟悉的同桌而已，又算的了什么呢？

　　时间一晃，来到了草木郁郁葱葱的莺飞六月，夏日的炎热和蝉鸣一齐而来，翎啼作响。

　　满是土地的校园操场上，也长了片片杂草，每年这个时节，学校都会要求学生自带工具来割草，上午的一整个时间不同年级的人都汇集在操场上。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两个同伴，只有宋栀是个例外，她一个人蹲在操场的边缘，安静的挥舞着手里的镰刀。

　　在累了的时候，宋栀也会划拉土堵着躲在草丛里蚂蚁的路，看它们四处寻觅，却着急无法出去而焦急不已的模样，眼眸里闪过并不明晰的笑意。

　　似乎每次陈贺舟出场总是这么万众触目，从他距离操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宋栀就听到了身边女生的小声议论。

　　“哇，原来那就是陈贺舟啊，真的是好帅，好酷，别具一格。不愧是整个学校的男神！”

　　宋栀抬头看去，少年被从操场跑去的人群簇拥着众星拱月一般缓缓向这边走来，在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沾了些尘土的时候，他那么干净而例外。

　　内心的激荡避无可避，爱你我终于也，逃无可逃。

　　一切声嚣人群都离宋栀远去，她的目光里紧紧注视着陈贺舟，也只有混在人群中时，她才敢这版明目张胆的看着他，也只有这时，宋栀才敢流露出一点点喜欢，且不显得突兀。

　　在宋栀整个青葱的少年时光里，都如同此刻，陈贺舟之于她之外的其他人，都是背景。落不进眼里，也看不到心底。宋栀的世界，只容得下一个陈贺舟。

　　摸底测试，宋栀毫无例外的又取得了第一，可在她拼命努力想得到他注意的时光里，陈贺舟也和其他人一样，在毕业季的压力与离别里，选择了放纵。

　　他们在每周周四下午，会有一节专门的电影课，老师是不在的。

　　在刚刚进去还没坐好的时候，有好事的男生起哄，“谁有喜欢的人，就坐到她身边呗，不然毕业了可能不在一个学校，就再也见不到了哦。”

　　没一会，居然真的有人受到鼓动去坐到了一个女生身边，班级里的男生双眼放光，开始热烈的鼓掌叫好，而这种喧腾的气氛，在陈贺舟起身时，达到了高潮。

　　在宋栀惊疑而沉痛的目光中，陈贺舟站起身，走到了一个女生身边，和她坐在了一起，女生娇羞但并不疑惑的面容，无不清晰的告诉宋栀，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陈贺舟也动了心，和另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宋栀后知后觉的想到，之前有一次，老师让背诵一首关于雪的诗词，那个女生站起来背了一首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她曾亲眼见到陈贺舟当时露出的饶有趣味，可却下意识的因为自卑和恐惧而说服自己掩下从心底冒出的浓烈不安。

　　如果他想听，她也可以背啊，她会很多，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雪肤花貌参差是；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雪拥蓝关马不前等等等等……

　　可在怎样，也无法挽回少年的心了，宋栀痛楚而悲哀的想着，忽然，巨石破开冰面，带来森冷彻骨的寒意，

　　在一片直冲屋顶的叫好声中，宋栀惊慌的抬起头，就看到陈贺舟毫不扭捏的捧起少女的脸，珍重而热烈的在亲吻，明明声音如此嘈杂，宋栀却好像听到了少年唇齿间发出的啧啧声。

　　这让她控制不住的想要逃避，出自身体的保护机制，宋栀在大脑混沌指示下，突然站起来，凳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撕拉”声，可是此刻，却无人在意。

　　宋栀冲到老师的办公室，只是重复道：“老师，我想请假，我要回家。”

　　班主任惊疑的抬起头，却看到宋栀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模样，：“怎么了？栀栀，身体不舒服吗？”

　　宋栀点头，班主任站起身：“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可以。”

　　“那行，我给你写假条。”班主任见她的确一幅不舒服的模样，很快给她写好了假条，嘱咐，“回家记得让家长带你去看一下。”

　　宋栀指甲掐在手心里，逐渐沁出血迹，她弯腰，保持着最后所能维持的礼貌，“谢谢老师。”

　　在出了办公室后，宋栀跑着回到教室，跌跌撞撞的回到座位，胡乱的收拾好书包，把请教条交给门口保安，骑着车子就冲了出去。

　　在夏日强盛的阳光照射下，土地都干裂泛起了深纹，宋栀一个人骑着车子几乎是不要命的往前，车印歪歪扭扭，车把却被宋栀牢牢的握在手里，终于，在一个下坡路，由于宋栀丝毫没有减速，摔倒在了旁边的黑水沟里，沾了满身泥泞。

　　宋栀的头砸在浸水的书包上，泛起疼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宋栀捂着头，开始小声的呜咽。

　　即便是疼痛至此，彷如溺水一般无法呼吸，宋栀的哭泣仍是寂静的。

　　却那么让人疼。

　　怎么办，陈贺舟，我已经很努力了，还是没有办法让你喜欢上我。

　　宋栀几乎是濒死的呐喊与求助，可谁都帮不了她……

　　只有路边的风轻轻吹过，拂动过她的脸庞。

　　宋栀不受控的开始呕吐，剧烈的仿佛要把肝胆心肺一齐吐出去，消了她不该沾染的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栀一个人慢慢的从坑里爬起来，眼神漠然无光，她扶起车子，带着一路蜿蜒而过的水痕，从无人的小巷，回到了家。

　　这时候，爸爸在外打工，妈妈在麦场忙碌，家里并没有人，也就不会看到她现在的情况而担心。

　　所幸，书包是防水的，只是外面洇透，里面的课本没什么影响，宋栀拿起大水盆挨个擦洗书包，搓洗衣服，她面朝着露出水泥和红砖的墙壁，一个人喃喃的诉说心事，痛楚而挣扎。

　　洗完之后，宋栀又洗了个澡，头发湿湿的就躺到了床上，开始发烧，这一烧，就烧了整整两天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