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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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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柳枝悄悄从厨房摸到了关着母亲的那间凉房。
在北方农村,很多人家都是在炕上吃饭,柳枝家也不例外。晚饭时,柳枝故意装作不小心打翻饭菜,弄脏了炕上的床垫。
不出所料,董银花马上骂骂咧咧的让柳枝滚出去,罚她不准吃饭,外加洗好床垫。柳枝故意磨磨蹭蹭,动作缓慢,拖到了黑夜。
此时正值冬日,天黑的早,柳枝家那个破旧的方头电视也很久不用了,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柳枝家一般会选择早早睡觉。
柳枝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完美的逃跑机会。
“妈,妈,我是枝枝。”
柳枝不敢开灯,怕被人发现。她拿着手电筒,蹑手蹑脚的进入凉房。摇醒了入睡的母亲。
凉房顾名思义,就是个温度较低,方便农村人储存东西的小库房。这里的居住环境当然不算好。
柳枝的母亲就躺在一块发霉的床垫上,双脚系着粗粗的麻绳,捆在近处的木桩上。母亲下身盖着半块布满霉点的薄床单,上身罩着一件极旧的男士棉袄,棉袄接缝处的线头已经开了,漏出里面泛黄的旧棉花。
凉房里的温度,好像比寒冷的室外还冻人。
明明是平日里见惯了的场景,柳枝此时此刻却觉得如此碍眼。
鼻腔开始酸涩,柳枝的眼角泛起了泪光。
“妈,咱不在这个怂地方了,我带你走,我带你走,我带你走…”柳枝小声的,一遍又一遍的向母亲作出保证。
眼前的母亲虽醒了,但却像个木偶一般,不悲不喜,也不说话。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和不时眨动的眼皮表明这还是个活人。
不幸中的万幸是,因为母亲成了个木头人,家里对她的看管轻了许多,这脚上的绳子就是证明,不然锁住她的将会是铁链。
柳枝费劲的用刀割开麻绳,试探的拉起母亲,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走。
母亲没有反抗,麻木、听话的像一个机器人。
太好了,妈妈愿意跟我走!
母亲的顺从让柳枝心头一喜。
柳枝最怕的就是母亲不配合,她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唤醒母亲的精神,只能先硬着头皮来试一试。
“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是母亲摔倒了,还碰翻了周围的东西。
“完了!”柳枝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柳枝没心思去看摔倒的母亲,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透过窗户,死死的盯住窗外的正屋,看是否有人醒来。
“1,2,3….”
柳枝在心里默数着,就好像在等待结束自己生命的炸弹的倒计时。
窗外寂静如初,安静的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呼……”
柳枝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这时她才有功夫回头关心摔倒的母亲。
摔倒的母亲依然一言不发,好像真是一个没有痛感的人偶。
柳枝蹲下,大概检查了母亲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于是想要扶起母亲继续走,突然发现母亲的腿脚似乎不太利索。
是啊,这么多年都用绳子捆着不让她走路,她的腿脚都有些退化了吧。
柳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粗心。
“妈,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可是你要忍一忍,我扶着你走,你忍一忍好嘛?”
“等咱娘俩出去了,我就带你去大医院,给你看病,让你和以前一样好的。”
柳枝搀着母亲,小心翼翼的带着母亲出了门,随后又把凉房门好好的关上。
母女俩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出了院门。
柳枝知道自己得小心,虽然半夜没什么村民,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柳枝的目的地不是县城的车站,是邻村,也就是上一世她被嫁去的桃李村。她知道大路一定不能走,不然等到事发,其他村民开着货车马上就能追到她们。她必须先带着母亲藏起来,等到风头过去,再想办法搭车去县城。
所以她选择去桃李村。
那里有曾经和母亲一样被拐卖到柳家村的顾华。她可以先求助于顾华。
顾华比柳枝大10岁,是三年前被卖到柳家村的。顾华在村民眼里,是个长得老实,性格老实,像个鹌鹑似的女人。顾华不像其他被卖来的女人,在头几年总是要死要活,企图逃跑。
顾华很听话,不乱跑,也不抗拒丈夫,没多久就赢得了丈夫家的信任,可以外出干活。柳枝也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顾华。
柳枝那时也觉得顾华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女人。直到那事发生之后,柳枝才认识到,顾华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懦弱。
那是一年半以前,顾华已经怀孕了,经常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在地里干活。顾华的夫家,包括所有村民都已经对顾华放松了警惕。
顾华突然在农地里大叫着肚子疼要去医院,本来这地方的女人都不金贵,怎么可能舍得让顾华去医院呢。可是那时顾华满腿肚子的血,从裤子那渗了出来。
顾华又大叫着说她男人家三代单传,她好不容易怀孕,看着肚子大小是个双胞胎,要是不让她去医院耽搁了,在场的旁观者都是仇人。
顾华这么一吓唬,村里人没办法赶紧找了个货车先送顾华去县医院。之后再另行通知顾华的丈夫。
可谁承想,顾华进了医院就没了人影,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跑的。陪着一起去的村里人急了,赶紧就回村叫人。后来他们在县里的车站拦住顾华,强行带回了顾华。顾华回来后被打了个半死,孩子当场就流掉了。
那时柳枝不懂事,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起去听顾华他们家的墙角。那些孩子听听就腻了,便不再过去。
可柳枝不一样。柳枝很喜欢顾华。因为顾华就像柳枝妈妈年轻时那样,很聪明,很文雅。顾华以前在地里干活时,会给柳枝讲很多故事,会教柳枝背课文,会拿着麦秆在土地上写写画画给柳枝看;也会给柳枝扎头发、编小辫。柳枝在顾华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于是有一天,柳枝偷偷溜进了关住顾华的那间屋子。
柳枝看到了躺在土地上的,虚弱的鼻青脸肿的顾华,看到了顾华身上干涸斑驳的大片血迹,看到了顾华脖子上粗重的铁链。
柳枝对这残忍的画面已经习以为常,很多偷跑的女人的下场都是这样,包括她的母亲。柳枝轻轻走过去,心疼的摸了摸顾华的脸庞。
顾华虚弱的睁开了眼,看见是柳枝,轻轻地向柳枝眨了眨眼以示问好。
“顾华姐,你疼不疼啊?”柳枝知道自己的问题太过愚蠢,可她实在不太会关心人。
顾华蠕了蠕嘴角,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忍着疼朝着柳枝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顾华姐,你好傻。为什么要跑呢?我觉得你是村里外来的最好的女人。你都怀孕了,还是双胞胎,要是生了儿子,柳苗哥肯定不会亏待你。”
柳枝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顾华的嘴角微笑不再,看她的眼神也渐渐变冷,不复刚才的温暖。那目光仿佛淬了剧毒一般,看一眼就叫人胆寒。
“生下来儿子,好好留在村里过日子不好吗?”
那时的柳枝还太过愚蠢,被这个腐烂的村子荼毒的太深。
“咳咳…咳…柳枝。”顾华虚弱的声音响起。柳枝无端的觉得此时顾华的声音有些阴森。“你知道那天在地里我为什么会流血吗?”
柳枝还没来得及回答顾华的话,就被来看顾华的丈夫柳苗吼了出去。
再后来,柳枝从村民口中得知柳苗在一个雨夜在树下小便时,被雷劈死了。
全村人都说顾华克夫,不是个好相与的。于是顾华在那时被转卖给了邻村一户人家。
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柳枝再没见过顾华。上辈子嫁到桃李村后,柳枝也打听过顾华,从村民口中得知,就在她嫁来的几个月前,顾华她们家着火,全家都烧死了。
她这次去桃李村找顾华,不仅是为了寻求顾华的帮助,而且也希望能借此机会救下顾华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