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头》罗小唯

1、元纪元

　　穆歌缓步走进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入站口旁站着群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他们身着白色防护服和护目镜，正忙着检查人群的健康情况。她好奇地探出身子，见其将一罐罐饮品分发到乘客手中。乘客们一饮而尽后，瓶口接触口腔的地方，立马泛起微微绿色。穆歌有些好奇，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队伍渐渐缩短。忽然，一年轻人手中的瓶子发出微弱红光。人们顿时骚动起来，朝后猛退。车站工作人员慌忙上前，将年轻人引入一旁的隔离区。
　　不一会儿，队伍又恢复了正常。
　　这是新冠病毒爆发后的第三十年，人类并没有战胜病毒，但好在已研发出快速检测试剂。在经历了初代病毒德尔塔和欧米克戎后，一种全新的，致命的，传播速度极快的病毒欧米伽横空出世。它重创欧洲，横扫美国。比起中世纪的黑死病有过之而不及。死神的镰刀悬挂在人类的头颅之上，发出冷冷寒光。
　　与病毒的战斗进入了僵持阶段。随着欧美势力的旁落，中国成为了这场无声战役中的唯一净土。
　　半个世纪前，无数人以拿到一张绿卡为傲。如今，中国人都以拥有一张身份证而挺直了腰板。因为，只有在中国，你才拥有自由活下去的权利。
　　几百万年前，人类祖先从非洲的某岩洞中走出，走向广阔天地。而如今，他们如暗夜从受惊吓的孩子，瑟瑟发抖，并再次躲入了黑暗的洞穴。
　　不知不觉，穆歌跟随人群，坐上了发往北京的动车。她来自一个偏远山村，那里没有8G网络，没有现代化的生活配套设施，更没有虚拟现实技术造就的元宇宙。祖母经常抚摸着她的头，讲述她的身世：父母自穆歌出生就抛弃了她，从此渺无音讯。
　　如今伴随着祖母的入土为安，偌大的世界就只剩穆歌一个人了，连祖母养的牛奶猫也消失不见。可不知为何穆歌却不觉悲戚，她打小就乐观，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情能难倒她。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透明iPhone18全新翻盖手机，里面静静躺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房地产公司Smarthand。它告诉穆歌她的远房表叔穆阳的一份遗产生效了。这份遗产将在穆歌16岁时，转移到穆歌名下。
　　穆歌咬着嘴唇看着手机屏幕，她此行的目的便是领取穆阳留给她的遗产。电子邮件上说，那份遗产代表着穆阳的一生的梦想与唯一的世界。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其实，穆歌根本不关心表叔的梦想。作为一个刚满18岁的女生，她生活拮据，从未接受过良好教育，若是时间退回半个世纪前，她还能去工厂上班，赚取微薄薪水，而如今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社会。她甚至不知道未来以何谋生。望着身上洗的发白的外套，穆歌抿了抿嘴唇。此行花光了她身上仅有的积蓄，若一无所获，未来将黯淡无光。
　　这时，身旁传来阵嗤笑声。穆歌抬头，只见一打扮时髦的女郎正鄙夷的看着穆歌手里的通讯工具。穆歌赶忙将她那款落伍的iPhone18收了起来，将目光移向窗外。列车疾驰，行驶在广阔的华北平原上，此刻它正穿过一座巨大的都市——沧州。
　　穆歌抬头看了眼头顶上方。无数高楼大厦被遗弃，青藤古树爬满每一个角落。倾颓的巨大水泥石板下，一只美丽的梅花鹿沐浴着月光，眸光灵动而神秘。整个世界充斥着狂野的美感。有专家称，在人类全部退出的城市里，自然的力量是无穷的。百年后，这里将重新变成莽莽荒林。穆歌有些失望，原本以为离开了祖辈世世代代居住的山村后，能遇见繁华的都市，可一路上什么都没看见。
　　人们——究竟去了哪里？
　　动车几小时后便抵达了北京。穆歌走出火车站，在广场上吸了口冷冽的空气。这座号称千万人口的大都市，第一眼给她的感觉不是拥挤繁华而是空旷，北京北站附近的大型购物商圈全部关闭，马路上行人寥寥，连天安门紫禁城也鲜有游客。她站在天桥上，望着下方被拉成一条条银线的车流，忽然想找个制高点，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她来到北京一座观光塔下，准备在1000米高空俯瞰这座城市。穿过公园绿化带，穆歌在观光塔售票站旁停下。这时，她忽然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完全挪不开目光。
　　这是座市民休闲娱乐的小公园。和她家乡老人跳广场舞孩子玩耍的地方别无二致，但古怪的地方在于，公园里的所有人都带着头盔，被股蓝光笼罩着，他们开怀大笑，做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动作。有的如触电般全身抖动着，有的放声大笑，有的不停在人群中穿行飞奔。
　　“他们在做什么？”穆歌对着售票员指了指广场上的人群，眼睛一亮。
　　“他们在锻炼。”售票员的语气中有些不耐烦，她不愿回答常识性问题。
　　公园的面积并不大，穆歌实在无法明白为何人们玩的那样开心。
　　“那些是虚拟现实装置，只要带着头盔和手套就能连接元宇宙。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虚拟模式，比如夏威夷游泳模式，比如在太空漫步模式，比如演唱会街舞模式，又或者是沙漠枪战模式。只要往那个长方形的主机里投钱，你就可以拿到头盔，让AI为你选择模拟场景，在其中锻炼。”售票员做出解释。
　　朝着公园的空地走了两步，穆歌有些疑惧的问道：“它安全吗？”
　　“当然，AI出错的概率是亿分之一。”售票员道：“话说，您还想要上观光塔吗？”
　　穆歌从口袋抓出一堆纸钞和钢镚，并没有在意售票员鄙夷的目光。她再次将目光转向广场，缓缓说道：“我认为它或许没你们想的那么安全。”
　　“乡巴佬！”售票员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也就是这电光火石的刹那，穆歌冲了出去。
　　从方才起，她就注意到了公园空地边缘上的一个高个男人。他很痛苦的抖动着身体，身手矫健的跨过公园的防护网，直直朝着马路上的车流飞奔而去。
　　这是自杀？售票员发出高分贝的尖叫声。穆歌使出全身力气拖住男人，但无奈对方的力量过大，穆歌顿时被摔了出去。
　　□□撞击水泥地面发出闷响，穆歌一阵吃痛。
　　几辆汽车躲闪不及，连续发生了三起追尾。但男人似乎对外界的异常毫无反应，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忽然，他又朝另一辆汽车撞了过去。
　　不行，这样下去，他会死！千钧一发之际，穆歌爆冲而出，跳上男人的后背，将VR头盔掀了下来。
　　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庞出现在穆歌的眼前，她呆了下。
　　“这是谋杀！”男人睁开眼，冷汗涔涔，仿佛从噩梦中清醒，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