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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罗看春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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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卧房,罗看春坐在枯灯下扒拉着那几块玉,她本人不常把玩这些玉器,看不出什么好坏。因而把玉哥儿招呼来,叫他一起看看,日后能不能出个值钱的。
玉哥儿坐过来,起初一言不发,后来从这一堆玉中,挑出个中不溜的,在油灯底下照了照,递给罗看春:“仅此一枚,能值些银两。”
罗看春不由得好奇心起,打量着玉哥儿:“你却识货?”能鉴赏好东西,前提是见过拥有过。
玉哥儿忙低下头:“奴才从前……略识得些玉器字画。”
罗看春装作不经意:“对了,玉哥儿,说来我记不准了,你如今多大?入府几年了?”
玉哥儿倒难得多说了几句话:“奴才二十二,到罗府已整十年。”二十二,比罗看春还要大了两岁。
罗看春脑子自发有了些回忆,突然想起十年前,罗看春初遇玉哥儿的情境来,不由得说:“我记得你幼时也是能文能武,你十二岁那年,我十岁,我俩第一次见,你那时穿了一身破败的烂衣裳,却有一身的孤傲气。折了个破树枝,把我挑翻在地。”
玉哥儿怔忪片刻,似是早已将这往事忘却,然而罗看春发觉,也许是回忆起往事,玉哥儿本人竟有些鲜活起来。他摇头苦笑:“后来大人你追打了我两年,直到我被你从房顶上扔下来,摔断了腿,大人你才消气。”
“那是我故意在房顶上假装下不来,骗你上去救我,逼你和我打,那时意气用事,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四岁开始舞剑,被你一个破树枝挑翻,我真气不过。”罗看春想起这身体原主人的记忆,曾经的心结,如今换了个灵魂,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其实,我十岁见到你,你那么落魄,仍一脸冷漠,好像什么都不怕。我很佩服你。”
玉哥儿愣一了下,淡淡说道:“可是,我现在却什么都怕……”
是啊,十年,他一身的傲骨被命运磋磨的一干二净了。
“从前我眼里没有别人,从没有问过你,你家里是怎么破败的?你愿意跟我说吗?”罗看春看着玉哥儿,他眉宇之间总是隐隐留有一份疏离,“看你的做派,不像是签奴隶契的。”奴隶契是整个社会的最底层,奴隶就如同牛马般,不能有自己的任何财产,就连生的孩子,也不属于自己,常被卖来卖去。玉哥儿能文能武,他的身世应该并不简单。
玉哥儿神色黯然,仍旧摇头:“不说也罢,十年已如隔世。”他淡笑,望着罗看春,“今日大人你肯问一问我,愿意与我说这番话,已叫我受宠若惊了。”
罗看春在心里想,好嘛,终于会说人话了。
“好,不说,今日不说,”罗看春笑笑,“我们说点儿能说的。”
玉哥儿正色:“愿闻其详。”
“你三岁识字起,账本总看得懂吧?”
玉哥儿身子要往后靠,罗看春忙接着道:“你莫要躲啊,我这么问你,不过是想要确定下。”
“自然、看得懂。”玉哥儿答。
罗看春是这么打算的,玉哥儿从前是个暖床的,但那只是从前。他不能永远被这样对待。罗伯也说,玉哥儿刚来时机敏懂礼,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该给他点事情做。
罗府如今虽然是一摊烂账,但总归日子要往好的方面打算。不如就先叫他管管账,罗府上下,除了罗看春,也就玉哥儿读书最多,该他做点儿文书的活计。
罗看春暂时屏退了玉哥儿,把罗伯招进来,问问他的意思。罗伯虽然身体硬朗,但毕竟年事较高,前两年让六子跟着罗伯做事,打理内外。不过六子虽然机灵,办事利落,却读书甚少,稳重稍欠,做管家尚且不够资格。罗府上下事事少不了罗伯把关。
罗伯精明,见罗看春有意让玉哥儿退下,便问道:“大人所安排之事可与玉公子有关?”
一句“玉公子”给足了玉哥儿面子,也说明罗伯能够及时看清形势。
罗看春点头:“正是,罗伯你也知,玉哥儿说是我房里的人,但这府上任何一人都比他更有地位,但他跟我十年,自然与我亲厚,但你知道,我今年也二十了,为祖父守丧三年期限已过,嫁人或是招婿始终眼看是逃不过去的。所以……”
“所以您担心玉哥儿将来的去处。”罗伯接话。从前的罗看春不为玉哥儿打算,自然不会管他的去处。有一个不争的事实是,玉哥儿再与罗看春亲厚,他的身份仍是奴仆,不可能跟罗看春有夫妻的名分。到时罗看春大婚,玉哥儿大概率得被打发走,与其那时给他遣散费,不如现在就授些本事在身上。
“罗伯真知我心,”罗看春接着说,“好在玉哥儿跟我十年,学了些做事的本事,我想把他交给您再指导指导。”跟大人学了十年做事的本事,再请老管家指导,自然是抬高了罗伯。不过,也同时给了罗伯压力,以后玉哥儿做的事都是大人那儿学的,可让罗伯如何说得?
“这……”罗伯思忖,“这……”这侍寝的小侍,要来管家?总归……不妥吧。然而这话他终究说不出口,大人已经把他请来说到此事,自然不是要征求他的意见,而是派给他的任务。大人愿意将自己内心担忧,前因后果说与他听,已经是十分给他罗伯的面子了。
罗伯自然要接下这任务,他今年五十五岁,已经做了几十年的管家,也足够了,但六子手拿把叉,认定了自己是罗伯的接班人,这下子,可怎么安抚六子呢?
罗看春自然想到了这一层,她主动打消罗伯的顾虑:“罗伯放心,以后府内的事务还是您和六子说了算,但是这账务始终要两个人互相监督才是,玉哥儿和六子我都放心,他们二人共同管账,绝对错不了。至于玉哥儿,我有些府外的事务要他来做,这个我另有安排。你只管教他看账。”
“诶!明日我便将罗府所有的账本交给玉公子,请他查验。”罗伯闻言放下心来,只是要他做个顺水推舟的好人,并且没有伤了旁人的利益,这好事自然他做得,况且话说回来,如今罗府早就辉煌不再,管账就是管债,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呢。
玉哥儿愿意接,自然是好。
玉哥儿是不得不接。
账本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摞得老高。
玉哥儿呛的直打喷嚏。捏开一本,看着看着就不由得皱起眉头。
指不定是一本什么烂账,罗看春默默嘀咕,趁机抄着手溜出去。打算到院子里四处转转。
罗府本是座三进院儿的大宅子,雕栏玉砌落了灰,也显得破败。所有人都住在这儿主院里,其余院落房屋都荒废了。本想着叫菜籽儿领路四处瞧瞧去,想起此刻菜籽儿像个小仓鼠似的,在尽心尽力地倒腾仓库呢。想叫六子,又发现六子正与罗伯正在点头哈腰应付上门讨债的债主,赶紧溜了。仅剩个阴阳脸的八里,成天板着一张脸,罗看春心里还真有些怵他。
宅子里有水榭,正是深秋,水已经干涸,其中落叶堆积,更显干冷颓势。
罗看春盯着那水榭,好像想到了什么。
玉哥儿捧着账本,正打算出门,因为心里想着事儿,没注意迎面撞上罗看春。
对方跟个斗牛似的,一脑门撞在自己胸口,登时有点儿喘不过气。
“哎呦!疼死了!你这全身的骨头棒子。”罗看春捂着脑门直叫唤,不知怎地,那模样却有些可爱,玉哥儿忍不住有些想要发笑。
她叫唤够了,扬起一张笑脸,双手抓着玉哥儿的双臂,叫道:“你猜怎么着?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胳膊被她抓的有些吃痛。
玉哥儿低头瞧着罗看春,她鼻尖冻得红彤彤,两只眼瓦亮,又圆溜溜,像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兔子”笑的露出牙:“你快夸我聪明吧,咱们以后得发大财了!”
她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牵着他一溜烟儿跑到桌边,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儿喝下去,叉腰哈哈大笑了三声:“我可太聪明了!’
这几日终于有一刻,让她觉得生活有希望了。
方才在水榭边上,她吹着冷风,冻得直哆嗦。她想啊,太冷了,要是有暖气就好了。
“你猜怎么着,”她拉着玉哥儿坐下,眼睛闪呀闪,“我想到了一个点子,以后我们冬天就不用挨冻了。”
她指了指脚下的炭盆:“这炭盆既不安全,散热面积又小,又有烟,该改良了!”
玉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改良?”
“对!改良!”罗看春兴奋大笑,“改成地龙!”
“地……龙?”
“对!就是地龙!哈哈哈哈玉哥儿,我们发财了!”她笑声不断,一个劲儿地拍脑袋,“我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想不到赚钱的点子呢?我可是站在中华几千年文明的基础上啊!”
“来,”她仍旧拽着玉哥儿的手,“我跟你讲讲。”
地龙的想法取自现代社会的地热,在地板下面做成盘旋的地龙形,夏天是空的,冬天灌满水,连着锅炉,每天只需要烧少量的炭火,把水烧热就可以维持整个房间的温度了。既安全,又可以照顾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简直是神仙设计。”罗看春不遗余力的夸自己,“唯一要点儿工程量的就是对屋内地面的设计了,可以用大理石或者砖在中间砌一层,解决了木制地板会被水泡涨的问题。这个朝代没有塑料管,不然我还可以做个加热水床。到时候我们躺在上面自然就是热的!”
玉哥儿垂下眼,不知怎地,面上挂了一层薄红:“大人的确是奇思妙想。”
罗看春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儿多,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走,我们这就找府里的人开会去。”
大伙聚齐了,罗看春把点子一说,个个都对“暖房”期待万分。
玉哥儿用灰布为罗看春做了个“布板”挂在墙上,罗看春将地龙的设计图画出来,敲着“布板“对众人道:“我打算先挑会客室做试点,第一间暖房成功之后,我们每个人住的房间都改成暖房。”
罗伯交握着双手:“还是先改大人的房间,请大人先用暖房。”
罗看春指指罗伯,神秘笑道:“罗伯疼我,不过先改会客室自有我的道理。”
罗看春看着众人,吊足了胃口才道:“罗伯你和六子每天在做什么事儿啊?”
做什么事儿?不就是为你擦屁股,应付那些讨债鬼嘛。罗伯尴尬笑笑,六子吊着眼睛,一副“你懂”的表情。
罗看春说:“对,就是应付那些债主,但是,我想说的,这就是我们的商机!”
众人不解,罗看春扭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玉哥儿,对方略一思忖,便一副了然的神情。
罗看春鼓励他:“玉哥儿,你讲讲。”
玉哥儿微微垂了眼皮,他在罗府十年,不管是从前罗府辉煌的时候,还是后来落魄,因为罗看春的缘故,没人敢理睬他。再后来,他又是那样的身份。就更没人管他想些什么了。
所以,他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在众人面前讲话。
罗看春拉拉他的手:“你但说无妨。”
玉哥儿吸了口气,低低道:“我想……债主都是城中非富即贵之人,待会客室的暖房建好之后,用会客室招待债主,债主若觉得舒适,自然会询问房间如此暖和的方法,我们借此销售地龙,他们便可成为地龙的第一批顾客。”
“正是此意!”罗看春叹道,“玉哥儿懂我!”
罗伯看出罗看春有意鼓励玉哥儿,忙帮衬着:“的确,玉哥儿不错!这真是个好法子!”
“那还等什么?”六子拍着大腿,“咱们赶紧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