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夜聆漫步

1、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初春的江南小镇，杨柳依依，小桥流水，磨得光洁的青石板边上，浻浻溢着清冽的泉水。未落尽的腊梅余香，在空气中丝丝浮动。

　　青石路上很静。戚少商抬眼望去，那桥边矮矮的屋子一个接一个，在这水雾迷蒙的水乡，隐隐绰绰倒是不甚清楚。可能是受水气的缘故吧，颜色早已黯淡。江南的建筑可不如京城的大气，不过这清清冷冷的气质，倒是和那人很像。

　　想着，戚少商不由得嘴角轻挑，大大的酒窝格外显眼。

　　不知怎的，这来江南一路上都在想着他。想他当年的笑，让人如抚三月之柳；想他的恨，那紫禁之战，拖着残腿落魄而去的背影。往事如戏，一年前江湖上的那场血雨腥风结束之后，听说顾惜朝疯癫而去，心中实在有些不忍。虽说血海深仇，但毕竟，自己和那人也曾互引为知音，曾经旗亭弹琴论剑的一夜，不可能说忘记就会忘记的了的。

　　如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江湖上又一个故事盖棺论定，留芳的流芳，遗臭的遗臭，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能够隐匿在时空的某个角落，让人莫名想起的时候，唏嘘不已。

　　在京城代替铁手作六扇门的铺头已经有段时日了，看惯了世间百态，突然很想远离京城那是非之地，到江南走走。其实，在紫禁之战之后，自己就留心打听那人的消息。只不过，可能有意的吧，仅仅知道他去了江南，就再也杳无音讯了。

　　戚少商漫步在石板路上。他的眼中没有光亮，静得如一波湖水，路边孩子的嬉闹声都没有荡起一丝一毫的涟漪。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来只为找人而已。

　　风起，吹散了额间的长发，他不由得抬眼。

　　光怪陆离之间，一切背景一切情节顿时模糊一片，他只瞧得一张脸，朗目皓齿，卷发披肩，此时正低垂着眼睫，在远处的一间小屋下，笑得自然。

　　猝不及防的一眼，他的头一下子就大了。平静的湖面在一瞬间被激起了层层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只剩中央一个无形的黑洞。他似乎已经掉了进去。

　　那青衣书生模样的人也同时抬起头，脸上笑意盈盈，眉目间如画。

　　四目相对，目光交织，仿佛从没有这样接近过，如同突破了一个界限。走出来，顿觉心旷神怡。

　　扑通，扑通。他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当然，这一切只是戚少商一人的感觉。

　　那青衣书生见不远处有一人看自己竟然呆了一呆，不觉有些好笑。呆子，随口呢喃。眼底的笑意更浓。

　　记得自己刚刚来这小镇的时候，所有的镇人都怔了片刻，倒是自己很自然的走在路上。可能是镇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惯了，看见任何一个陌生的旅人都很稀奇的缘故。眼前这个男人应该也不例外。

　　他转身，准备回屋，青衣被微风带起，旋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顾惜朝！！戚少商大喊一声。唬的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瞅他。

　　他不能，不能就这样让他消失！！血海深仇，深情重义，怎能在这一瞬间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

　　戚少商心里一紧，忙运功急进，转眼间已到了那小屋门口，那人身边。此时他突然心如明镜。所谓放下，原来竟这般容易。

　　他伸手一扯，青衣书生一个踉跄，还没站稳便轻轻巧巧的落入了他的怀里。

　　电光火石，谁也没弄清这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旁的路人只看见那个陌生的男人转眼将青衣书生搂在怀里，都愣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神儿。时间凝固在瞬间。

　　他被他拥着，天空忽然倾斜。他在他眼里，全然都是自己的脸，千种思绪万般情愫此刻显得那么浓墨重彩。

　　他突然很享受这种感觉，似曾久违。也许在很多年前，发生的很多事之前，他们已经有了这种默契，暧昧不明的默契。

　　两人近在咫尺，鼻息交融，戚少商大大的眼眸直直的盯着眼前的人。虽未语，但是他已经感受到那人的情绪。激动？惊讶?不舍?抑或是……

　　此时，他已是心知肚明。他始终，是自己生命中的劫数，逃不脱，甩不掉。即便是血海深仇，又能如何？

　　身前的人突然笑了，眼底恢复了平静。

　　他开口，你我认识么？

　　天旋地转，刹那间戚少商经历了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滋味。心如刀绞，千万情思一瞬间断裂，再也无法缝合。他松开了手。

　　他是顾惜朝么？他是么？顾惜朝面对戚少商的时候，永远都是仇人的眼神。他要杀了他，成王成相。开工没有回头箭，这是他常说的……

　　他的眼中永远都是心机，智谋，和庙堂。而此时眼前的人，嘴角勾笑，乌黑的瞳孔平静如常。

　　呵，顾惜朝，你果然疯了，连我，戚少商，你都不认识了。

　　顾惜朝，我是戚少商。你还记得我吗？半天，戚少商憋出一句话。

　　戚—少—商？顾惜朝蹙起修长的眉，眼波流转，旋即肯定的否定了。

　　对不起。顾某早已失忆多时了，之前也有人来找我寻仇，只不过我将以前的事情都忘了。所以……如果你是来找我报仇的话，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那个顾惜朝，已经死了。

　　说完，顾惜朝很客套的微微一笑，转身，决然的离去。

　　原地只留下戚少商，望着远去的青色背影怔着。

　　从此，镇上又多了一个陌生人，他在一个离顾惜朝房子不远的小杂货店里，打杂帮伙。老板很看重这个男人，只不过他常常发现，每当日日闲时，那男人便擦擦额上的汗，站在窗后，静静的注视着那件小屋，看着那青衣书生，似在等待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