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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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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花!”
一栋半旧的阁楼里,站在客厅中央的年轻男人身着白袍,领口绣金丝凤纹,神情懒散,看向楼梯。
时下世道更迭,像他这样留着短发却穿着旧式衣衫的倒也正常。朝廷没了,各路军阀混战,支持复辟的、支持民主的众说纷纭,市长换来换去,政令今朝东、明朝西,正是乱世初现。
“小-阿-花!快点下来!收租去,顺便给你买新衣服!”
见楼上没反应,男人加大音量。
“噔噔噔……”
楼梯上下来一个六七岁的女童,一头长发散在肩上,大红绣花上衣配粉色下裳,皆是昂贵透气的丝绸布料,脚下一双米白色小皮鞋,活脱脱一个小团子。
“我来了!”
小阿花倒腾着小短腿气喘吁吁跑到男人身边,手里拿着两根发带,“头发怎么弄?今天早上小翠姐走了,我不会扎。”
男人反问:“我会吗?到裁缝铺让老板娘给你弄。”
说完,男人抬脚出门去。
眼看候在客厅门边的两溜黑衣长衫人紧随其后也要走,小阿花:“哎,等等,我还没吃饭!”
男人受不了她一再磨叽,三两步拎起小阿花走出房门,把她放下来,“街上还能短了你的吃的?”
一行人跨过小院,出了大门,过了几分钟走出巷子。巷口外是一条主路,眼前一派繁华街景,路边洋房商店林立。
这里是昌裕路,汇集了一切时兴玩意,诸如西餐厅,鼎凤大戏楼,商场,歌舞厅,天启饭店,还有东阳市最大的赌场。普通人家是断然消费不起的。
男人牵着小阿□□直沿昌裕路走了一段,对两边热闹的街景目不斜视,而后过十字路口到了另一条路向西去。
他们不疾不徐地走街串巷,离繁华的昌裕路越来越远,所见房屋也越来越密集破旧。
上阳市贫富差距极大,大致有东区、西区和北区,南边是滔滔不绝的江水。西区多是平民以及贫苦人家聚集区,北区为近年新盖的工厂,东区住着众多著名文人、豪富和权贵。
最有权有势的上流社会基本都住在东区昌裕路附近的六大巷。
小阿花:“二哥,我们去西区吃早饭吗?”
见男人不答,小阿花叹气,“刘嫂回老家了,小翠姐昨天收到一封信,说要去陈家军找她的未婚夫,以后家里没人做饭了。”
男人低头看了看小阿花,“再找个厨娘就是了,这倒没什么。我看该给你找个先生了,省得你一天天瞎玩。”
小阿花:“那我能和大熊哥学功夫吗?他好帅。”
大熊哥是她二哥的得力助手,全名熊风,擅长打架,但不是个莽汉,气质周正,行止有度。
他有一把不知什么材质的金属骨架折扇,开合间伤人性命,平日就安静拿在手里。这武器非常符合小阿花的审美,太适合装逼了。
熊风此刻就跟在男人和小阿花身后,闻言笑道:“我没问题,二爷你说呢?”
男人斜睨熊风一眼,又看小阿花,只看见她蓬软的发顶:“我说的是教书先生!”
小阿花:“哦,那也行,我想要漂亮小姐姐。”
走过一段居民区,所见又略热闹起来。
这条街道不如昌裕路宽阔,算是西区较繁华的一条街了。两边商铺都是小门小户个体生意,有包子店,理发店等。街边摆满摊位,走不远还能看见一两个乞丐。
出来挣钱的人什么年龄都有,穷人家的孩子从会走路起就要为生计奔波。至于报童、卖花女,却不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的人大多不识字,也不会拿钱买任何不实用的东西。
相比高大华丽的昌裕路,这条街是另一种烟火味。
男人带小阿花到一个馄饨摊:“来碗馄饨。”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似乎认得男人身后这群黑衣人身份,看见二十多个精壮小伙子也不怕,往滚烫的大锅里丢进十来个大馄饨。
馄饨摊阿婆:“您等等,马上好。”
小阿花自觉找了凳子坐下。
男人摸摸小阿花头顶:“你在这吃,我一会来接你,别乱跑。六子,阿青,你俩看着她。”
两人从男人身后出来,一左一右站在小阿花旁边。
小阿花望着锅里的馄饨:“知道了。”
男人和一众黑色长衫手下走到街头,开始挨家挨户“收租”。说是“收租”,其实是收保护费,小商贩们向朱雀堂缴纳一定的钱财,朱雀堂保他们不受地痞流氓骚扰威胁,并在必要时维持这一片的秩序。
朱雀堂是上阳市三大帮派之一,当家的就是小阿花的两个哥哥,白龙和白凤,人称白堂主和白二爷。除了“收租”、开赌场,朱雀堂也做赚钱的正经生意,在东区开了很多店面。
朱雀堂“收租”的主要地盘是四分之一的西区,还有东区一小部分平民区。这种事不需要白凤亲自来,他不过每隔段时间视察一遭罢了。
朱雀堂的“租子”在上阳市帮派中收的不算多,凡是交的起的人家每月当场就交了,暂时有困难的也可宽限几日。而且“收租”并不强制。
时局动荡,不少混子们想趁机发财,无恶不作,巡捕根本不管寻常人家的案子,因此多数人家都自愿交一些“租”以求朱雀堂庇护,总好的过被匪盗洗劫。那些不在帮派控制的地方,倒不见得比他们过的好。
手下人轻车熟路地交涉、收钱。如今普通人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不能按时交租的户每月都增多一些。
“大哥,实在没钱了,要不您看有什么喜欢的,您拿走几个?”
又是一个穷的交不起“租”的。
负责交涉的黑衫小伙眼角带疤,面相豪横,一身肌肉,对普通人很有威慑力,他看了眼那人的摊子,嫌弃道:“我要这些玩意干嘛?能交多少?”
摊上的中年男人缓慢从兜里掏出三块铜板,另一个黑衫人直接拿来丢进收租的钱袋子。
交涉人:“下回补上。”
一群人继续下一家。他们都知道,下回估计是补不上的。不过穷的少收点,意思意思。
其实因朝廷已亡,旧朝的钱币也渐渐不再流通了,刚才收的三个铜板也许再过不久就会被彻底认定无效。
这些年朱雀堂实力扩增,“收租”早已不是主要的帮派资金来源,但朱雀堂没有丢弃这块看似不划算的生意。
一则“收租”使朱雀堂始终在普通民众中占有一定的势力影响。
二则朱雀堂养了很多打手,即使时局动荡,朱雀堂也不是每天都有武斗,“收租”也算为平时无事可做的打手们添点业务。
白凤看着自己人一户户“收租”,心下思索着上阳市最近的形势:
新政府都是军阀扶持,这些军阀为了巩固势力,相互争斗,都快成洋人的狗了。上阳市官员们和日本人、美国人打的火热,拿老百姓的血汗钱收税借给外国人,谁都知道不可能收回来。就这,上阳市百姓还得矮外国人一头,受他们的气。
白凤对身边的熊风低语:“什么共和新政府?我看,和旧朝廷没什么两样。”
熊风微笑:“二爷慎言。”
小阿花早就吃完馄饨,等的不耐烦了,干脆去看街上卖的什么。
小阿花买了一根糖葫芦,两个红糖果子,又去看炸爆米花。六子、阿青一直跟着。
白凤:“小阿花,走了。”
小阿花看过去,白凤身后只剩四五人,都是常跟他的得力助手,其他人应该是在继续“收租”。
小阿花跑过去,嘴里还在嚼红糖果子。
白凤:“又吃糖!你牙要掉光了。”
小阿花才不怕这个恐吓,她有认真刷牙。
“还有一个,二哥你吃吗?好的我知道你不吃,大熊哥你吃吗?”
熊风一向温和:“你吃吧。”
小阿花重新被二哥牵着手走在路上。她猜想,现在应该是要返回东区。
二哥管着东区的生意,听说最近有人闹事,少不得去看看。而且给她做衣服的裁缝铺就在昌裕路,如果先去给她买衣服也要回东区。
可是她不想走了,这里虽然是西区比较靠东的地方,离东区还是有好长一段路。
小阿花吃完第二个红糖果子,偷偷把吃不完的糖葫芦塞给后面的大熊哥,开始拽白凤袖子撒娇:“二哥,我走不动了。”
白凤不为所动:“你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是该运动了。”
小阿花立刻蔫了,怏怏低头走着。白凤哪里不知道她在演戏,为了照顾她,已经特意放慢步速。
又过了一条街,白凤问:“真累了?”
小阿花点点头,“真累了。”
白凤蹲下,张开手臂,小阿花顺势扑进去。
白凤抱起小阿花,“真该找个人管管你了,我和大哥不在家的时候,是不是天天赖在床上,嗯?”
小阿花:“当然没有。”
行至昌裕路,白凤放下小阿花,让熊风陪她去徐记裁缝铺买衣服。
小阿花拽住白凤:“你是不是要去表店?我昨天听虎子说了,有人在咱们家钟表店抢劫,还放火,幸好及时扑灭了。”
虎子是小阿花常见到的一个报童,日常在六大巷那一片卖报。富人买报是最大方的,经常找不到零钱就随手给一块大洋。要不是因为虎子舅舅在东区一个警察分署当署长,其他报童早就跟他抢卖报的地盘了。
白凤不知小阿花竟这么消息灵通。
小阿花:“我也想去!带我一起去吧!不带我去飘香楼,自家表店总可以看看吧,二哥二哥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