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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南方的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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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八月,黄昏像一块湿漉漉的绒布,闷热地裹挟着城市。空气里漂浮着汽车尾气、食物摊位的油腻香味,还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闻忱就是这粘稠黄昏的一部分。
他靠在人行道旁一棵老榕树的树干上,几乎与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身上那件廉价的白色T恤后背已经湿透,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脊骨轮廓。深棕色的头发被汗水濡湿,几缕粘在额角,眼下那颗浅褐色的痣也因此显得更加清晰。
他刚结束连续三小时派发传单的兼职,举传单的右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不知何时被传单边缘划出的细长血痕,已经微微凝痂。
很累。
饿。
喉咙干得发疼。
但他只是沉默地靠着,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丹凤眼低垂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一个浅浅的水洼里,里面倒映着逐渐亮起的、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迟缓地拿出来,是弟弟闻晗正的消息。
“哥,帮我取个蛋糕,店址发你了。”
闻忱盯着屏幕,嘴角下意识地抿了一下。
他其实累得一步都不想多走,但他回了个“好”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深吸了一口闷热的空气,他直起身,按照地址拐进旁边的街巷。
那个叫做『橙意』的蛋糕店很显眼,暖色灯光在不远处亮着,像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巢穴。
温馨又有特色。
这是闻忱的第一评价。
推开门时,檐下橙子形状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咚”一声。
冷气混着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激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可能是因为时间不早快打烊了,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店员背对着他,正在擦拭玻璃柜台。
那店员闻声回头,脸上瞬间扬起一个无比标准的、热情的笑容:“欢迎光临橙——”
话音卡住了。
闻忱也愣了一下。
柜台后的少年目测身高接近一米九,一头橘色的头发在暖光灯下像一簇跳跃的火焰,极其醒目。欧式深眼窝下,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
……外国人?闻忱想。
但他很快垂下眼,避开对方的视线。
“取蛋糕。”他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缺水而异常沙哑。他亮出手机上的取件码,递过去。
那橘发店员接过手机,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闻忱的手背。碰到那道血痕时,闻忱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位橘发的店员的目光在那道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眼看闻忱,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甚至更灿烂了些:
“好的稍等。外面很热吧?需要来杯冰水吗?”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像冰镇过的柑橘汽水。
“不用。赶时间。”闻忱言简意赅地拒绝。
他讨厌这种过分热情的客套,更像是一种负担。
橘发的店员挑眉,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透明的蛋糕盒。里面装着一枚精致的、点缀着新鲜橙子片的小蛋糕。
闻忱注意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修剪得很干净,和自己沾着油墨污渍、还有伤痕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店员转过身包装时,闻忱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柜台角落的一面小装饰镜。镜子里,他看到那个橘发店员一边系着丝带,一边状似无意地……伸手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闻忱微微一怔。
店员已经将包装精美的纸袋递了过来,笑容依旧完美:“您的蛋糕。祝您……剩下的半天都很甜蜜。”他灰蓝色的眼睛弯起,唇角那颗小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闻忱接过纸袋,指尖碰到杯壁——里面竟然放着一杯冰镇好的柑橘汽水,冷凝的水珠瞬间沁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丝意外的凉意。
他抬头,再次撞进那双含笑的灰蓝色眼睛里。
那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过于专注的探究,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谢谢。”他几乎是仓促地低声说了一句,抓着纸袋,推门快步离开了这片过分的甜香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檐下的橙子铜铃又“叮咚”响了一声。
柜台后,橘发店员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唇角的那颗痣,目光透过玻璃门,追随着那个匆匆融入夜色、略显得有些仓皇的瘦削背影。
闻忱匆匆回到家,推开家门,凉爽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黏腻暑气。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柔和地照亮宽敞整洁的客厅。母亲临走留下的这间老房子,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静谧。
“哥?”
闻晗正的声音从客厅角落传来。他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素描本搁在膝头,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们养的金毛犬布拉史趴在他脚边,听到动静,耳朵动了动,抬起头,尾巴在地板上敲出欢快的节奏。
“嗯。”闻忱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弯腰揉了揉布拉史凑过来的脑袋,然后走到岛台边,将那个与周遭简约风格略显不符的精致蛋糕纸袋轻轻放下。
角落里的少年抬起头,目光从画稿移到哥哥汗湿的额发和微敞的领口,停留了两秒,又落回纸袋上那个显眼的“橙意”logo。
“拿回来了?”他明知故问,语气却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闻忱转身去厨房倒水。他看见料理台上放着洗干净的水果,和一份明显是给他留的、用保鲜膜封好的晚餐,是附近那家他很喜欢的清淡粤菜。
他心里微微一暖,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忽然想起来。
只是最近IMO后续的琐事和……一些别的思绪,让他有些心神不属。
他端着水杯回来,看见闻晗正已经合上了素描本走了过来,正安静地看着那个蛋糕盒,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安静。
闻晗正的视线从蛋糕盒上抬起,落在哥哥脸上。他的目光很静,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洞察力,仿佛能轻易看穿那层轻描淡写的伪装。
“给你的。”他说着,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精致的橙子慕斯蛋糕。他拿出碟子,熟练地切分,“蛋糕是给你买的。今天正好是发薪日,而且这家的风格应该是你喜欢的。”
闻忱愣住了。
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自从妈妈走后。
闻晗正到家里来的这些年有问过,但都被闻忱随便应付,搪塞过去了。
只是因为他觉得生日是一个很没有必要的节日,也是一个很没有必要的开销方式。
他看向那个蛋糕,又看向弟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疼。
闻晗正清瘦的脊梁在旧T恤下显得有些单薄。他忽然想起母亲刚离开那段时间,才十三岁的闻晗正拖着比他还大的行李箱,浑身是伤地站在这个门口,眼睛亮得吓人,对他说:“哥,我逃出来了。我能跟你住吗?”
从那天起,他们就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个傻小子…
“……多事。”闻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挂着水珠的杯壁,“浪费钱。以后冇买了。”
闻晗正听闻笑了一小下,“那你会记得今天给自己买块蛋糕吃吗?”闻晗正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闻忱强撑的平静,“IMO的金牌得主18岁生日那天,连口蛋糕都没得吃,说出去好不好笑?”
闻忱看着他动作,看着弟弟把带有最大块橙子巧克力装饰和“快乐”字样的大部分蛋糕,自然无比地推到自己面前,而他自己只留了边缘小小的一块。
“我晚上吃多了,腻。”闻晗正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拿起小叉子,挖了一点奶油送进嘴里,评价道,“好食。”
闻忱看着面前那份巨大的蛋糕,又看看弟弟面前那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蛋糕的原因。
闻忱忽然想到几天前的一个上午,闻晗正在去集训出门前,突然拉着他的手腕,很认真地对他说,“哥,你看到我们老师在群里发的通知了吧……”当时他说这话时顿了顿,像在观察闻忱的脸色,“好不容易拿到的奖学金给自己留着,别老是偷偷替我交钱,集训费生活费我自己搞得定,我也有积蓄的。”
就在那天他才发现,原来,弟弟什么都知道。
布拉史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闻晗正的手背。少年于是又挖了一点点慕斯,耐心地喂给它。
兄弟俩就这样安静地吃着蛋糕。空气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叉子碰撞瓷碟的细微声响。一种温暖而无需言语的氛围在两人一狗之间流淌。
吃完蛋糕,闻晗正自然地收拾起碟勺。闻忱想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你歇会儿。”他说着,目光扫过闻忱眼底的淡青色,“竞赛队的李老师下午又打电话来了,问你是不是确定不去A大的夏令营了。”闻晗正的声音混着蛋糕的甜腻气息,显得有些模糊。
闻忱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嗯。”
他有自己的计划,保送资格已经到手,他需要时间做更实际的事……
尽管闻晗正不情愿,但闻忱还是要去为他的未来铺路。
闻晗正端着碟子走向厨房水池,水流声响起。过了一会儿,水声停止,他用毛巾擦干手走出来,没再看闻忱,只是拿起沙发上的素描本。
“我先进去了。”他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哥,18岁生日快乐,成年了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晚安。”
说完,他便抱着本子回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布拉史趴回地毯上,打了个哈欠。
闻忱独自坐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疲惫感再次缓慢地蔓延上来,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被那块蛋糕和弟弟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填满了一点点。
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任何新消息。
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橘发蓝眼的店员,像一颗偶然投入湖心的石子,连涟漪都已散去,仿佛只是傍晚一个短暂而失真的片段。
他将手机扔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眼帘,留下模糊的光晕。
未来像一片浓雾,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身边这个小他一岁的弟弟……
也为了……那个或许还存在一点的,关于将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