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半世浮华半生梦》镜里不知

21、第五章：迷梦浮影（3）

　　夜，风。盈过，吹动一池碧绿，卷起一片褶皱。陌上桑单手托腮，呆呆凝视着青石桌上的酒盏，盏中清泉荡漾，掬下一轮明月，在酒中酥酥地颤着。他举杯，启唇，只觉一股幽香在口间四溢。不禁叹着：好一杯明月清。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却然上一抹嫣红，为单薄竟平添了一缕春色。但此刻的笑容，却多出了一分冷冽。

　　他作陌的时候，周围的人指着他，说他不能作这个陌，他作不起；待他作陌上桑的时候，却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那个陌，一辈子翻不了身。命运，哈哈，可笑的命运。

　　陌上桑起身，将手中所执的酒盏，狠狠掷于地上，晶莹透白的酒盏碎了一地，如同洒下的月光。他嘴角扯出一抹笑，陌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没了，没了，没了。

　　结束吧，统统结束吧，全都去死吧。恍然间，意识竟有些涣散，只觉的步子沉了下来，沉了下来。是要死了吗？如若是，那些便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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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阳微微绽到墙头，莫清平豁地从床上蹦了起来，她用力揉揉眼睛，踱出门口，猛吸一口凉气，顿觉清醒了不少。她拿起梳子胡乱绾了个发髻，也顾不上插簪子，披了衣衫便奔出门去。

　　沿路走着，街道两旁的店家还未出来，显的很是冷清，街面上是浅浅一层湿意，略有些打滑。莫清平踏上石桥，倚着身旁的桥栏，朝着浩浩荡荡的末央河看去，河面上是熙熙嚷嚷的莲花，蓓蕾已有了开放的痕迹，偷偷露出一丝细缝。

　　夏天，已经到了呢。

　　热烈且放纵，到了极致。

　　她一路小跑，跨过了石桥，将悠长的末央河甩在身后，发髻因为奔跑而随着脑袋来回摆动，发丝撩过脸颊，柔柔的，宛若新生的手掌。

　　不知跑了多久，她方才停了下来。静静地驻立，远远看着那栋被苍翠笼罩的宅院，心口微微发疼。抬头，太阳已整个儿地升起来。她轻轻敲着门扉，叩击木门的声音传透整个四周，却依然不见开启，莫清平不禁有些急了，加大了力度，门因受到剧烈撞击，而略微有些摇晃。

　　“陌，陌，陌上桑…”

　　叫了数声，还是未见反应，莫清平咒骂道：“桑树，死桑树。”说完，又赶忙捂上了嘴，呸了两口，自语道：真是个乌鸦嘴。她瞅了瞅旁便不高的清石院墙，往双手上哈了两口气，伸手攀上一块突兀的石头，抓了抓紧，抬脚，踏上另一块较低的石头，踩实，便往上爬了起来，小心的爬上墙头，她方才安下心来，一转头，便又吓了一跳。

　　陌上桑斜靠在莲池旁，一角衣衫潜入水中，已然湿透。他双目微闭，脸颊浅浅地泛着红，一条胳膊搭在池壁上，另一只胳膊垂落至地。身上落了几片绿叶。莫清平一惊，赶忙扶石而下，当脚踏至地面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地面因水汽的氤氲而有些发软。莫清平站直了身子，匆匆走至莲池，伏下身子，推了推躺在地面上的陌上桑，只觉四围一股酒气扑鼻，又瞧见了碎在地上玉盏，心底已明白了过来，不觉叹了口气，便站了起来，走至卧房，自床榻下取了件软席，刚走至屋口，便觉的脚下似是踩了件东西，低头看去，原来一枝软毛狼毫笔。她将笔拾了起来，放在书桌上，只见桌上午铺开一张锦帛宣纸，纸上四个墨黑大字：

　　奈何人言

　　莫清平猛的一震：陌段落可是出了何事？便也顾不上什么，径自走出，轻轻将软席盖上，眉头紧蹙。他的下巴又略尖了一些，闭着眼睛，睫毛浓黑而纤长，长发散散地垂下，如同染了浓墨，蕴染开来。如水，似画。

　　莫清平微有些愣怔，这绵长的未央河竟是如何养育了这般一温谦如玉的男子，她不禁撩起一缕发丝，抚在手心。

　　陌上桑似是惊了一下，抬了抬手肘，眸子紧闭了片刻，有些费力的睁了开来，又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被阳光刺到的双眼。莫清平放下手中发丝，柔声道：陌。。”陌上桑手撑着地面，半坐了起来，不禁一愣，开口道：“清平。”

　　莫清平皱了皱眉，责道：“喝酒便罢了，偏还醉了，这池边风又极大，你…”陌上桑微微一笑：“我酒品自是这样，喝醉了，也不疯癫，也不胡言，就是倒头便睡，都多少年了。”他抬起盖在身上的软席，将头发捋至脑后，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莫清平赶忙扶持了他一把，托着他进了卧房，坐在床榻上。

　　陌上桑转头，有些疑道：“清平，你是怎么进来的？”莫清平看向窗户，朝着院墙努努嘴，回头，故作恶狠狠的口气：“当然是爬墙进来的……”，陌上桑不禁笑出了声，莫清平不禁脸红起来，上前推搡了他几下，嗔道：“不许笑，不许笑，谁让你不给我开门的。”陌上桑抿了抿唇，正色道：“好，好，不笑。”但眼眸里却满含笑意。他站起身子，朝着莫清平，说道：“还有些荷叶粥，清平你怕是没用早饭吧，等我给你端来。”莫清平轻轻点点头，看着陌上桑逐渐走至门口，恍地冲着背影喊道：“陌，你笑吧，笑起来很好看呢。”陌上桑顿了顿，唇角扬起，自那以后，他真的很少笑了。只因自己没有欢愉的资格。只因自己身上搭着的成千上万的人命，只因，自己那还被囚于皇室不知生死的…他真的可以笑吗？

　　过了片刻，陌上桑双手端着青花瓷碗走了进来，将碗放在书桌上，拿起瓷匙搅了搅，开口：“快尝尝吧，温度恰好，不然，呆会就凉了。莫清平走了上来，

　　瞧着眼前这碗粥，只一碗透绿，清新宜人，忍不住举勺入口，口间便四溢着清香，不觉惊呼，“陌，这是怎么做的？陌上桑见她一脸搀猫象，温润的开口，“荷叶倒烂成泥，将汁水溶入粥中，便可。”莫清平恍然大悟到：“怪不得很是清淡。”碗迅速的见了底，莫清平揉揉渐鼓的肚子，心满意足，“和陌在一起很幸福呢！”不由地脱口而出。

　　陌上桑笑了，捏捏她的鼻尖，口气满是宠腻：“有好吃的，便是幸福了吗？莫清平正经起来，抬头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不！陌，生无所忧，死无所惧，同悲同喜，奈何分离。这是我的幸福。”

　　陌上桑猛的怔住了，面色有些僵持，猛然间记起女子在千军万马攻城之际的话语：共荣不共难，同生不同死。陌，你走吧，你走吧。我即与你同享了半世繁华，就觉不会让你受这幽禁之苦，如若抉择，我愿与你同生，但觉不容许，你我共葬。陌，你走吧，到外头，好好活着。

　　陌上桑不由的捏紧了拳头，眸色紧着，当年的话语势如破竹，直轰耳际。他微微垂首，看着已至自己肩膀的莫清平，伸起手，却又放下。真的不能爱她阿。或许，清离说的对，不仅是因为自己死过一回，而且，他身上，背负了那么多的债。清平，清平，清平，清平……绝望而又哀伤，似绵延的河流，燃烧的苇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