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人生》晗霈

51、第 51 章

　　邱霁是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机没有信号的。
　　昨天夜里，他和小刘一组，深入到被围困的刘村，寻找受困群众并分批向外转运。
　　第一批发现的群众是一家五口，一对年老夫妇带着三名年幼的孙子女，找到他们时，正蜷缩着挤在只露出一点点的房顶上。
　　冲锋舟只能荷载六人，在两人迅速检查了几人的身体状况并确认无大碍后，邱霁留下来，由小刘带领几人撤离。
　　这是之间两人便商量好的方案，邱霁对地形不熟悉，夜间能见度不佳，无法独自驾驶冲锋舟安全返回，如遇到老弱病残人数较多，无法全部带回的情况，优先带群众出去。
　　半夜的时候，小刘就驾驶着小舟返回接邱霁了。只不过第二次邱霁仍然没能跟船返回，因为在拉上他之后，两人在返回途中继续寻找受困人员，这次更多。
　　两人驾着冲锋舟缓慢地靠近。
　　在一处略高出水面的不知什么房子的房顶上，挤着男女老少，在看到他们靠近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着希望。
　　一二三四……
　　八个人。
　　邱霁数清了人数，心道完蛋，一船拉不下。
　　小刘看着邱霁被打湿的裤子，和被冻得发青的脸色，有几分犹豫，想先带四名群众，再加上邱霁，六个人出去。
　　这个想法才一提出，就遭到了被困几人的强烈反对，谩骂声立刻响起。
　　“你们不是来救人的吗？”
　　“为什么要来两个人？多一个空位不行吗？你们到底是来作秀的还是来救人的？”
　　“你们瞎吗？没看到我们这边老的老小的小吗？”
　　“这破完意儿我们也能开，要不然你俩都留下，我们把船开出去，你们在这儿等下一趟吧！”
　　黑暗中，七嘴八舌，还有摩拳擦掌打算强行抢船的，场面几尽失控。
　　危及生命关头，每个人的眼睛都急红了。
　　邱霁见状连忙摆手，“小刘，我没事，就是裤子湿了，但好歹还有保温救生毯，体温还能维持住。”
　　“可是邱部长，刚刚就是你留在水里等我送人出去的，你冻的时间太长了，不安全。”小刘见村民情绪激动，犹豫着想自己留下，换邱霁出去。
　　“我还能坚持。”邱霁其实冷得牙齿都打颤，“村民们受困时间更长，心里慌才会情绪激动，你带老人孩子再走一趟，再回来接余下的人和我。而且，我对这边不熟悉，夜里也没办法开船，不安全。”
　　邱霁说的是事实，四下漆黑一片，开船往返也是需要勇气和技术的，从这点上来说，他留下才是合理选择。
　　最终八名村民中又跟着出去了五位，邱霁则和另外三人留了下来。
　　天亮得很晚，当天又是个阴天，早上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迷茫又冷清。
　　邱霁此刻也有些顶不住倦意，向凑在一堆的三人挪过去。
　　“我坐你们旁边吧，这边好像空地大点儿。”
　　天黑时看不清，天亮了才发现，几人待的地方露出水面位置相当较大，坐在那边起码脚不用踩进水里。
　　可没人提醒，邱霁的脚就在冰凉的水里踩了一夜，此时已经几乎失去知觉。
　　三人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反正就是没有人说话。
　　邱霁也懒得计较太多，疲劳让他也不怎么想说话。
　　“喂。”有个人开了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把你带过来的吃的拿过来点。”
　　邱霁点点头，把手上的防水袋递过去，里面是压缩饼干和几小瓶饮用水。
　　三人接过去倒也不客气，拆开便吃。
　　邱霁并不觉得饿，只是又冷又困，发着抖的想打瞌睡。
　　又不敢真睡着了，怕一个不小心歪到水里去。
　　吃过了东西，对面三人似乎缓过来了些，也起了说话的兴致。“你是从哪儿来的？”
　　“北京。”邱霁回答。
　　“我就说咱们县里那帮子都是饭桶，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救不了自己的百姓，还让外人过来。”其中一个稍年轻一些的男人说道。“没用的东西。”
　　“可不是吗？县太爷嘛，当然是坐衙门的啊，谁管咱们老百姓死活？对了。”另一个人冷笑道：“你们也是被组织逼着过来的吧？过来的时候，那县政府大院里的人是不是都跑光啦？这群废物！”
　　邱霁有些无语，强撑着困意道：“不是，县里的人全都分下去救援了，刚才过来开船的小刘，就是县里的工作人员。”
　　“就剩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娃娃还在吧？县太爷是不是早就不见人影了？”
　　“你们县下辖那么多个村，几乎全部受了灾，工作人员马不停蹄地忙活救援，但是县里自身救援装备不足，物资也不足，再加上从外面过来的铁路也被水冲了，国道也断了……”
　　“你不用跟我们说这些，我们不关心。”三十多岁的男子打断了邱霁的话，“就是他们没本事，真换了有本事的人干，根本没这么费劲！”
　　“就是！”
　　“我听说，这次之所以会闹灾，就是因为他们不保护环境，这样的人啊，就得抓进去关着！”
　　邱霁看着眼前的三个男人，老中青都有，年纪大的，约摸五十多岁，中间的就是那三十来岁的，还一个更年轻一点儿。
　　又没老到糊涂的地步，怎么就不知道听好话呢？
　　“这种凌汛，是由于河流上下游气温差异过大造成的，上游天气暖和了，冰面一开化就随着水流往下走，到了咱们这边，河面还冻着……”
　　“你少跟我们在这上课，我们在这边生活了几十年，还不如你一个北京来的官老爷明白？”
　　“就是，闭上你那嘴吧！没人想听你说教。”
　　几人身上全然没有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意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愤，尽管身上还裹着毯子，肚里刚装下饼干。
　　邱霁感到一阵无语。
　　算了，随他们怎么想吧。
　　邱霁不欲再与几人争辩，掏出手机来想看看时间，却意外发现没有信号了。
　　他不敢置信的拍了拍手机，把上面的水抹掉，又举高了仰头看。
　　还是没有信号。
　　“你们的手机有信号吗？”邱霁转头问三人。
　　年轻的那个见状也把手机掏出来，皱了皱眉，摆弄半天，摇摇头。
　　另两人也同样摇头。
　　那就是大家都没有信号……
　　邱霁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是通讯基站出了问题，那说明灾情还在继续扩大，毕竟天蒙蒙亮时他还接了童元任的电话，那时还没有问题。
　　“你们这边的通讯基站在哪个村什么方向？知道吗？”邱霁扭头问。
　　“什么基站？没听说过。”
　　“就……”邱霁有些泄气地放弃了给他们科普的念头，“算了。”
　　县里应该已经发现手机信号的问题了吧？会加快营救速度吧？
　　灾害发生已经两天，救援队伍和物资应该能到了吧？
　　邱霁双手支着额头，心中计算着时间。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冲锋舟马达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四周除了偶尔的水声，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那三个人也一直默默地坐着不吭声。
　　时间一转就过了中午，眼看着就要到傍晚，仍然没有见过返回来的救援人员，三人开始坐不住了，咂嘴、叹气，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个不停。
　　邱霁懒得和几人争论，此时的他开始感觉到饥饿，除昨天夜里吃了几块饼干外，一整天他再也没进过食和水。他向拿着防水袋的中年男子开口道：“给我拿包饼干，再来瓶水。”
　　“没了。”
　　邱霁看着他手里紧握着的，明显还有东西的袋子，皱了眉。“怎么可能？”
　　“没有就是没有。”年长的男人道：“这些是我们三人的口粮，谁知道船什么时候过来，分给你，我们就不够了。”
　　“救援肯定快来了，为了口吃的，你们至于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你觉得不至于你别开口找我们要啊！”年轻小伙子大着嗓门道。
　　看着三人结成统一战线，邱霁深知不能硬碰硬，缓和了口气，“就一包饼干一瓶水就可以了，你们检查一下，肯定够的。再说，这本来也是我带进来，才刚刚给你们的啊，我又不是全拿走。”
　　“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了，你就甭想了。”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的拒绝了。

　　就在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听着倒不像冲锋舟的声音。
　　邱霁活动了一下冻僵了的身体，挣扎着站起身，和三人一起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张望。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随着太阳西落，气温再次下降，水面上笼罩着的雾气又重新的变得浓厚，能见度很低。
　　邱霁在白茫茫中费力地分辨，终于模糊的天空中出现了小小的黑点，随着轰鸣声不断加大，黑影也越来越大，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直升机！
　　邱霁精神随之一振，把身上裹着的银色保温毯扯下来，在空中不断挥舞，“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另外三人也看清了直升机的影子，激动不已，也学着邱霁的样子挥手扯开嗓子高喊。
　　直升机的目标非常明确，很快来到几人所在位置的上方，舱门刷的一下，拉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