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人生》晗霈

48、第 48 章

　　邱霁在出发去柘宏的当晚分别接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通是打给姚倩倩的，在电话里，邱霁告诉她自己打算辞职了，正联系了企业筹备物资，他亲自带到柘宏去，交给当地部门。
　　姚倩倩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邱霁，你几岁了？”
　　邱霁知道她是明知故问，没有回答她。
　　“你三十岁了！为什么还这么幼稚？”姚倩倩的声调很冷静，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你想帮助人，可以！想献爱心，也可以！但用得着连工作都辞了吗？救人可以，但得量力而行，你见过割肝卖肾救陌生人的吗？在你的心里，有想过将来吗？有想过我吗？”
　　“倩倩，对不起，我……”邱霁觉得开口有些艰难。在认清自己内心真实想法后，本想着心平气和地和姚倩倩提分手，毕竟对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偏巧赶上了这事。
　　“我曾经很欣赏你身上的少年气，真的。”女孩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我觉得那是现在社会人中难能可贵的品质，但我发现我错了，那不过是你幼稚、不成熟的表现，凡事不计后果，冲动行事，也恰好说明了你对自己对未来的不负责任。”
　　邱霁沉默不语，他承认自己是冲动了，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犯了错。
　　“分手吧。”姚倩倩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你要是辞职去救灾，我们就分手。”
　　“对不起。”邱霁再次说了对不起，然后听着对方挂断了电话。
　　行吧，这样也行。
　　认为他是个不成熟不负责任的人而甩了他，总好过被得知恋人是个同性恋，喜欢上男人不喜欢她，要来的好接受些吧？
　　还没来得及邱霁想太多，第二通电话就来了，是乔逸明。
　　“邱霁。”电话一接起，乔逸明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嗯，逸明。”邱霁笑笑，“怎么这会儿打过来了？”
　　“童元任给我打了电话。”乔逸明顿了顿，“你辞职了？”
　　“是。”
　　童元任会打电话找人来劝他，邱霁一点儿也不意外，在办公室的时候，他的想法一说出口，便遭到了反对。
　　“我不同意，邱霁，你这样太冲动了，事情远没有到这个地步，你再好好想想。”
　　童元任的话还响在耳畔，邱霁笑了笑，“他怎么把电话打到你那儿去了？”
　　“他说他劝不动你，来搬救兵。”乔逸明也笑了笑，但语气并没有显得很轻松。
　　邱霁又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所以，已经决定了？”
　　“嗯，想好了。”
　　“其实……”乔逸明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解决事情不是只有一条路，你这样冒冒然地把工作辞了，反而失去了基金会这个平台，就算去了当地，也会有很多事，因为你的主体是个人，而没有办法开展。”
　　“我知道。”邱霁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看不惯别人的做法，觉得在其位不谋其政，又或者说是尸位素餐。但是，你要知道，现在就是这种风气盛行，很多人都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这样的人太多了，不止你们基金会里有。”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就根本不会错。”邱霁嘲讽地笑笑。
　　“是这么回事，谁都知道这样不对，但这就是现状，不止你们那儿，就连我现在的单位……你不能凭一己之力去对抗整个单位，你也改变不了他们。”
　　“你是觉得我不自量力吗？或者太幼稚？”邱霁反问。
　　“没有，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乔逸明明显比姚倩倩要会做工作的多，“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至于就到了这一步，如果你以基金会为倚靠，能做的会更多，也能获得更多的支持，去做你想做的事。”
　　“你说的没错，以基金会的名义出面，肯定是比我个人要好得多，可是，事出紧急，刻不容缓你知道吗？在我们一个会议一个会议地商讨的时候，每个部门都在理清自己的责任，不去做一点儿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多余的事，可当地的群众谁来管？他们晚上睡哪儿？有没有被困的群众？这些谁来管，谁去帮呢？”邱霁重重地叹气，“我辞职确实冲动，但我是因为和他们意见不合，价值观不合，认为没有继续共事下去的必要。”
　　“我懂，我都懂。”乔逸明轻声安慰，试图平缓他的情绪，“我也担心受灾的群众，也恨不得自己跑去参与救助，可是我知道，我坐在办公室里，可发挥的作用，远大于我跑到现场去的作用，对吗？这道理你也明白，对吗？”
　　邱霁呼了口气，点点头，没有作声。
　　“我听说，你们理事长人在国外，并不知道你递了辞职报告的事，这事，还有余地。”
　　“先不想那么多吧。”邱霁不想再多谈自己的后路，他知道这是回避问题，但当务之急，不是自己。
　　“……行，你什么时候过去？”乔逸明聪明地止住了话头，转而问起他的安排。
　　“一会儿就出发。”
　　“高铁？”
　　“开车过去，铁路有一段被冲毁了，火车过不去。”
　　“你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乔逸明不赞成道：“开夜车，当地什么情况你也不清楚，发生了危险怎么办？救人不成，最后还要人来救！”
　　邱霁笑了笑，笑声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没事，我和企业联系过了，他们第一批的物资车和我一起出发，路上不止我一个人，大家互相都能照应着。”顿了顿又说道：“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你……”乔逸明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为邱霁感到头疼，“怎么这么固执？”
　　“呵，是啊，我也不知道。”邱霁喃喃道：“原来我这么固执。”
　　“我是不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感觉再劝你就要翻脸了。”
　　“不至于。”邱霁握着电话轻笑了一声，“不至于。”
　　“邱霁……”
　　“嗯？”
　　“那你就安心的去，我帮你联系当地的朋友，让他们和你对接，后续再有物资的话，我也能帮你安排，你只管安心去，保证自己平安……等你回来，和你说点儿事。”
　　“……谢谢，逸明。”邱霁向他道谢。
　　“那……祝你一路顺风。”
　　“嗯，会的。”
　　挂了电话，邱霁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其实乔逸明说的道理，他都懂，一个人的力量怎比得过一个集体的力量？可是，想要让那样一个集体发挥作用，他一个人又如何能够做得到？会议室里，坚决唱反调的财务部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副理事长，热衷于和稀泥当老好人的办公室主任，还有一众坐壁上观看戏的同事，他邱霁何德何能，拉动所有人去和他一起？
　　短短不到一天的时间，灾情发展迅速，当地损失惨重，网上的键盘侠们纷纷出动，一个个堪比专家，指点江山的，怨天尤人的，趁机带货的，尽管红会已经第一时间调拨物资、人员投入到救灾抢险当中，但仍然被骂到体无完肤，恨不得挖坟掘墓的，骂出祖宗十八辈。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确实，不做就不会错，做的多就会错的多。
　　不论是姚倩倩说的帮人要量力而行，还是乔逸明讲的集体的力量大于个人能量，都是对的，他们的选择都没有错。
　　可是……
　　事总要有人去做。
　　邱霁甩甩头，不去想那些糟心的。
　　目前的好处是，他个人行为，决策自由，响应迅速，还有之前结下良好合作关系的企业在此关头愿意信任他，把大批的物资交至他的手上，当地的朋友也代表组织向他表示了强烈的需求。
　　坏处……
　　坏处大概就是个人号召力、公信力和影响力都远远小于基金会，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邱霁东西不多，收拾起来很快，打电话给爹妈，告诉他们自己临时出差，随口编了个事由，蒙混过去，犯不上让老人陪着一起提心吊胆。
　　把背包扔上副驾，先开去把油加满，在前往集合地点的路上，拨通了夏添的电话。
　　铃声只短了几下，便被接了起来，夏添的声音通过车载蓝牙传了过来，一如既往的带着笑意。“邱哥？”
　　“嗯，是我。”
　　“怎么打电话过来了？有事吗？”
　　“没什么事，随便聊聊。”话到嘴边，邱霁忽然又不想说了，他不知道对于自己的决定，夏添会给予什么样的回应。
　　夏添耳朵尖，听出电话里的车声，“你在开车呢？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要出个差。”
　　“这么晚出差？”
　　“嗯，急事，临时决定的。”
　　“哦。”夏添哦了一声，想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邱霁顿了顿，“也许……一周？”
　　“这么久啊，看来是项重要的工作。”
　　“嗯。”邱霁笑了一下，“是挺重要的。”
　　“那你开车注意安全啊，邱哥。你去哪儿出差啊？衣服带够了没？现在天气还挺凉的。”
　　“不远。”邱霁拿之前骗老爸的地名又骗了夏添一回，“衣服都带好了，冻不着我。”
　　“嗯。”夏添答应了一声，随即又笑道：“瞧我这婆妈劲儿，你这么大一个人了，哪儿还用得着我提醒啊。”
　　“挺好的。”邱霁听着他的声音，有点儿恍惚，喃喃道。
　　“嗯？”
　　“咳，我说挺好的。”邱霁回了回神，“对了，最近你妈妈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上周我才去了精防院，医生说，等天气暖和了，她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说到李曼，夏添的声音明显欢快起来，“时间好快啊，去年她就是春天的时候住进去的，这一晃，马上就一年过去了。”
　　“可不是嘛，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两人絮絮叨叨地聊了会儿闲话，很快约定的集合地点就要到了，邱霁才清了清嗓子，下定决心般地开口，“夏小添。”
　　“嗯。”
　　“等我回来。”
　　“嗯。”夏添略有所感，察觉出邱霁的与平时不同，不由得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等我回来……有句话和你说。”
　　“好。”
　　挂断电话，邱霁吐出口气，颇有几分如释重负的意思。
　　前方路边，几辆大车依次停着，时间仓促，车型五花八门，大货，小货，SUV，面包车，每辆都打着双闪，尾灯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邱霁把车靠边停好，打开车门，向路边站着的几人走去。
　　那是等待着他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