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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归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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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从滚滚黄土一路颠簸动荡到扬州的繁华大道的石板桥上,总算平稳下来,谢归远一路上颠簸的七魂六魄尽出,胸脏混沌,城郊一片的碧水云山,软泥青行荇,全无暇理会。在石桥上下车,谢归远一边重重地拂去衣上的尘埃,一边拿出几两银子交给老农,老农笑出一口淡黄牙:“我来城里的米铺里换粮,带公子只是顺路,怎么还好意思要钱呢?”
谢归远看见他鬓角斑白,湿汗连连,便将手中的银子减半,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世道不好,一路辛苦,路上也多谢照顾,应该的。”
老农最终笑着接下,又珍重的收起来,颇为满意地离开。
扬州城内的车水马龙,谢归远尽量不去理会,一心只寻找友人推荐的黄玉楼,他从西北一路赶到这儿,长途跋涉已让他风尘仆仆,实在害怕没有力气在繁华的扬州内寻一座建筑。
不过一切担心都是多虑了,黄玉楼精美耸立,着实显眼,红墙绿瓦,门庭若市,大抵是方圆几里之内最繁华俊丽的建筑了。
谢归远携带一身泥土踏入前门,便找跑堂问讯掌柜的方向,小二忙得不可开交,让他稍等。谢归远只得沿墙而过,欣赏起墙上的诗文画作,见到一幅雪关行军图,端正地贴在墙上,在一众色彩丰秀的画中别具一格。
行军图……
很快,谢归远为自己的神伤而感到懊恼,明明说好了,要忘记从前,自今日开始,他是天下熙熙攘攘百姓中的一员,朝廷大事在与自己无关,他不再是郭将军的义子,也不是全无准备地被硬拉上位,肩负起守护整个西北边关重任的谢将军,他是一个在西北事变中,已经被西北外族人杀死的人。
黄玉远远就看见谢归远在那,便向他招手:“那边那个,过来。”
谢归远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位衣着华贵精美的中年人,修长蓄胡,发型打理的一丝不乱,便向黄玉走过去,微微垂眸:可是掌柜的?”
“是,我是掌柜,你就是我的好友林风说的那个谢……”黄玉恰好停住,不再说出后面的话,谢归远抬眸看了黄玉一眼,又垂眸:“是我,西北一事,实在没有了去处,有幸得好友帮助,只能厚着脸皮来麻烦掌柜的。”
黄玉说:“我欠林风一个人情,于是在此接纳你,吃喝住可以提供,但若你想做事,我楼里还可以加一个跑堂的,总可以让你有些收入。”黄玉刚说完,看了谢归远一眼,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感伤为他起来,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这里本就不缺人,你若留下,也不会有多少工作。”
谢归远微微一笑:“实在是太感激了,有幸得此帮助,实在不知如何回报。”
黄玉叹了一口气:“你做的一切,即是对我,也是对这个国家最好的回报,好好干吧,像林风说的,重新做另一个谢归远,寻找另外一个意志。”
自此之后,黄玉楼又多了一个跑堂,一个不知有何来历,行动来往有些神秘的跑堂,一身白衣虽然泥土斑驳,但是不长也不飘逸,非常利索,很少说话聊天,却不会有清冷感和距离感。
谢归远有些熟练的帮同行从地窖里拿出几坛酒,尽量不拖后腿。
一个月以来,他已经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尽管工作做的仍然不是很好,但也并非需要自己挑大梁,平日里帮些忙,点个菜,上个菜,晚上值个班,倒也算充实。
正要把几坛酒摆在一楼的前台上,就有人过来接他的活,是刘主管,刘主管接过他的酒,说:“你去别处帮忙吧,这边的席,被候家公子和赵家公子订了,不好伺候,我生怕你又出什么差错。”
谢归远知道他是关心自己,心里默默感谢了一声刘主管的照顾,点点头,正要往楼上走,就听见有人拿着酒叫他。
“谢归远,楼上有客人要酒,你把这一趟送上去,客人在东面拐角处的红布桌!”同行大声喊,生怕这个淡淡的人听不见。
“嗯,我知道了。”谢归远接过酒,便往楼上跑,酒刚刚放在客人桌上,突然听见下面有翻桌子的声音,谢归远从楼上倚阑望去,只见下面一片狼籍,赵家公子带着几个府上的兵,喋喋不休地对刘主管骂着什么,旁边还有两位公子在劝他,但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谢归远问向身边刚上楼的小二。
“准是刘主管又提到了前几次赵二公子欠债的事,赵公子之前欠了不少债,那次去他府上讨,让他丢了面子,去讨的人恰是刘主管,准是这么回事……”
谢归远看着赵公子,不满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之前在京城时,即使是皇子,也断不敢这么无礼……”
眼看府兵蠢蠢欲动,谢归远有些着急:“怎么办,要去制止吗?还是去找黄掌柜?”
旁边的人却并不着急:“黄掌柜有什么办法,他们连黄掌柜都敢打!”
只见府兵拿起木棍,就要向刘主管身上打去,谢归远到底是忍不了,飞身下楼,落在刘主管后面,提起刘主管的领子,将他往后一带,自己便是挡在主管前面,空手接住了对方挥过来的木棍,右手握木棍,反手拧打在对方身上,对方只能吃痛弯腰。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有给赵公子反应过来的时间。
赵公子回过神来,“你是谁!”
谢归远立马收住手,微微侧脸垂眸,不去直视赵公子的脸,开口说道:“公子不必动手,有什么事大可放开谈,总要讲理。”
赵公子双臂抱胸:“我今天就是来收拾他的,你不走开,连你一起揍,上!”
谢归远神色一凛,抬眸看了赵公子一眼,有些不知进退。
忽然一阵笑声传来,接着,一只手从赵公子身后伸出来,用力搭在赵公子肩膀上,把赵公子整个人抓住肩膀,往身后一扯,神态悠闲地看向谢归远:“赶上了如此一出好戏,停了停了,本公子还要吃饭,你揍了人,谁给本公子做饭上菜?”
赵公子立马换了一副气焰,笑着拱手:“行了行了,我就是教训一下,又不是一个不留,本来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伸手打断,神态悠闲的公子向前又走了一步,站立在谢归远面前:“公子方才身手不凡,在下候景司,敢问其姓名?”
“我姓谢,是这里的跑堂。”谢归远抬头颇为不屑地看了候景司一眼。候景司很无辜的解释:“不要用这副神态看我,我又没干什么坏事,跑堂是吧?过来听我点菜――”
候景司声音拉长,把全部乱场面抛在脑后,自顾自地,悠闲地,向二楼走去,仿佛在挑选有趣的位置。
赵公子早就悄悄离开,留下了一堆破烂的碗碟桌椅,刘掌柜任命地摆摆手,欲转头收拾,又看见谢归远仍然在原地:“上去啊,他不是叫你吗?”
谢归远本来蹲在地上收拾碗碟,闻言,偏头看了看候景司,发现他站在楼梯上,也在转头看他自己,神色一半隐藏在阴影下,诡异的眼神倒映着面前挂在阁楼上的烛灯,透过酒楼里僵硬的气氛传到了谢归远的身边。
谢归远只能站起来,把手里的碎瓷片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一边跟着候景司上楼。
刚才那是什么眼神?是探究,还是怀疑?
谢归远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去想,跟着就上了楼,候景司轻松地展着身体坐下,谢归远则怪怪地给他翻过倒扣在桌上茶杯并倒上茶,问:“吃什么!”
候景司照例点了几个精致的小菜,又想和他搭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谢归远正欲下楼,立马又加了一句:“别忘了再来坛酒,你给我送上来啊!”
谢归远蹙着眉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下去了。
这一眼看的候景司莫名其妙,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架势,就像在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
候景司:……夭寿啦……
谢归远随手把记录的菜品叫给厨子,就抱着酒去找候景司。
刚把酒重重放在桌子上,候景司就像突然被吓了一跳,抬起眼看他:“干什么这么用力?”谢归远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故意说:“酒太沉了,搬不动。”
候景司一脸不相信,佯装生气:“我怎么了,没有惹您老吧?”谢归远又好不客气看了他一眼,候景司夸张伸举出双手认输:“行行行,您是天下第一大好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子弟。”
谢归远被他逗得嘴角含笑,双臂交叉压在酒坛子上靠近候景司,一边说:“我就是天下第一好人,而你是天下第一无赖。”
候景司被他的俏皮乱的猝不及防,但很快反应过来,单手撑脸也靠近谢归远:“好人才会被无赖赖上,无赖才死皮赖脸地去赖上好人,我赖上你了,交个朋友吧?”
谢归远主动直起腰站直,看向他,还没有开口,就在楼下一声“来帮忙!”中,头也不回地下去了。
候景司等菜上来也没有再看见他,然后去找了黄玉。
人生有时候实在奇怪,无论相遇相离,总是像有预谋一样,候景司在离开黄玉楼时满脑子都是黄玉的话。此刻他无比矛盾,像一直纠结是否在暗夜前行的旅人,向前走的话,是否会是往明月多处走。
有人永远是月光,要纠结的只是追随月光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