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九烨盛会 楔子与正文 ...
-
楔子
天界,轮回台。
烟雾缓慢流淌,一片迷蒙白雾笼罩了骇人的万丈深渊,反倒生出几分宁静祥和之意。无论何时,轮回台对于任何一个有自知之明的神仙来说,都不是个好去处。谁若是闲来无事触个天规,下个凡间,那大名鼎鼎的天蓬元帅便是上好的前车之鉴。
「虹涯,虹涯?醒醒!」
听见熟悉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正在享受清闲时光打着盹的白衣男子不禁皱了皱眉,守个轮回台守了一万多年,怎么就睡不得一个安稳觉?
翻了个身,他决定继续睡觉。
「你再睡……再睡就来不及了!暮雪她……」来人锲而不舍地哭喊着。
虹涯揉了几下眼睛,起身看着身边的绿衣女子,叹道:「暮风姐姐,你这又是何必?暮雪妹妹与凡人生情,犯了戒条又无心悔过,甘愿受罚。即使我去求情,也是没用的。」
暮风一双水灵的眼睛哭得通红,她早就想要阻止妹妹与凡人相爱,结果却事与愿违。这下最疼爱的妹妹要下凡经历凡人之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通通历遍才能有机会回到一重天,得以修炼被废去的仙身仙法。
这等惨事,同为天象司的同事,虹涯于情是该帮一把,可这于理,便只能尽了职责,亲手将那自找苦吃的小丫头推下轮回台。
暗自叹一口气,虹涯将暮风送回了住处。
次日,天兵天将便吵吵嚷嚷地押着暮雪来到了此处。虹涯喜静,最讨厌这些吵闹的武将,便将他们都遣散了去。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虹涯站在那即将落入轮回的身影背后。看着暮雪纤瘦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样子,纵是虹涯也心有不忍。
「你……后悔吗?」他皱眉启齿,似是想给予这不被命运眷顾的女子最后一线生机。
但暮雪转过头,眼里满是淡然。她勾起苍白的唇笑了笑,轻声道:「决不。」
随即,白色身影纵然跳下深渊。
虹涯愣了一刹,仿佛那两个轻柔的字句竟有千斤重,砸在这轮回台上,余音不散。
第一章九烨盛会
天界的时间说快过得也快,好似须臾之间,五百多年转瞬而过。
虹涯百无聊赖地倚在竹椅上,准备继续完成自己修身养性的大业——补眠。不曾想屋外传来一阵铃响,将倦意生生赶去。
这年头还有谁会来他这轮回台边做客?
虹涯眼皮半睁,掐指一算,这日原来是千年一度的九烨盛会,许是有人来送帖了。久在清平阁,不闻车马喧,竟连这免费吃饭喝酒的日子都给忘了,罪过,罪过。
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庭院内,果不其然来了个总角之年的小仙童,揣了个小篮子蹦蹦跳跳地在那儿朝他招手。
虹涯接过帖子,又念及澄水仙子的面子与小仙童客套了几句,塞了几颗仙果给他,小仙童便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手中捻着帖子上的金墨,尝试回想上一次九烨盛会的情形,却怎么也记不清楚。反倒是阴凉的风从院外阵阵灌进来,他插上门闩,刹那间竟觉得有些凄凉。可能是人上了年纪,不仅记不清事,还伤春怀秋起来。
次日换了个艳阳天,虹涯把披散了几百年的头发随便束上一束,心说这天帝老儿的心情每逢吉日就是不错,拾掇拾掇便出了门。人间的天候天象虽是由天象司安排掌控,天庭可不一样,除了部分别有洞天的奇境,其余地方的天气全得看那位老头儿的喜怒哀乐。
澄水湖畔的会场当然也坐落于上神云集的九重天,由此前往澄水途径不少好景,应这大好天气,他便也未用术法,只安步当车地一路逛去。
似是耽误了不少时间,到达会场时,各路神仙都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谈笑风生。虹涯不爱交际,也不善交际,便只向摆宴设席的澄水仙子打了个招呼,避开人群聚集之处遁了去。
虽然不喜喧闹,但这澄水的景色却是当之无愧的天界第一。但这一带向来是仙子家的私邸,也只有在九烨盛会之时才舍得拿出来给众仙家饱个眼福。
打个比方来说,有多少人觊觎澄水仙子的美貌,就有多少人对澄水湖畔的景色心驰神往。
虹涯大概属于例外,澄水仙子刚满月时他还抱过那小女孩,自然对她的美貌无甚兴趣。倒是几千年前曾在此见过一片极盛的紫藤林,喜欢得紧。可偏偏让那审美观缺失的天后给移成了一片桃树,说什么以后可以改开蟠桃盛会云云。
想到这不禁又气又笑,心血来潮地循着记忆去找那桃林,帮天后盘算着蟠桃盛会究竟几时可开。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在一转角视野大变,铺天盖地的紫色扑面而来,一阵阵柔和的风吹拂着紫藤的衣角,时隐时现的清香亦悄然浮现。这层层叠叠的紫色,竟像是入了幻境一般摄人心魄。
当下惊喜不已,虹涯心道难不成谁又给移了回来?便趁着风拨开垂下的几条藤子,向深处走去。
四下里十分安静,只听见风吹拂花瓣的声音。
还有……怎么好像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若是将酒会开到这处来,可是十分煞风景的呀……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环顾四周,竟发现前方不远处躺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走近一看,这孩子穿一身武家衣服,约莫少年模样。刚刚听到的人声,大抵是他在说梦话。
虹涯舒了口气,但藤林愈往深处愈寒冷,又担心在这种地方睡着怕是神仙也要得个伤寒。大好的日子就让这孩子一个人在这里睡觉,怎么也没人管管?
虹涯走过去拍了拍他,决定让这小孩起来去找爹娘,然后换自己在这里睡上一觉。
「喂喂,起床了。」
少年嘟囔了两句,闭着眼转过身,似乎准备无视虹涯的存在。虹涯这时才看清他的脸,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显得有几分俊秀,一双剑眉又给尚未褪去稚气的脸庞添了些英气。倒是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哪儿见过的长相……
恰在此时,少年睁开了眼。
仅仅一瞬间,虹涯便被那双紫色的瞳夺去了心神,那抹紫色好似这一树树的紫藤花,神秘、清澈而美丽地随风摇动,似乎打开了一扇深不见底的门。
惊异过后,是惊讶,还有惊恐。
这瞳色……该不会是棠夙家的人吧?!
想到这茬,便只剩两个字:糟糕。
不巧的是,这似是棠夙家的少年已经醒了,而且正瞪大了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无言对峙了一会儿,少年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什么。然后一张漂亮的小脸上写满了愤怒,咬牙切齿地喊出了三个字:「负——心——汉!?」
虹涯以手掩面,转身欲走。
这孩子的娘果真是她!
「负心汉你别想逃!我娘对着你的木人桩子下了几百年的绝命咒,今天我就要帮她报仇雪恨啊啊啊!!!」
「停停停——」虹涯用手按住他的头,以免这精力过剩的孩子直接挥着拳头撞到自己身上。「这位贤弟,哦不,贤侄,你一定是认错人,认错人了。」他尴尬地陪张笑脸。
「谁是你贤侄!!」小鬼不甘心地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瞪着眼前男子,「我不可能认错,就是你害得我和我爹一千多年从没过过一天清净日子,我一定要替天行道!」说完,又摆出一副要冲过来的架势。
不过看起来他是喝多了酒,难以发力,出拳虽狠,却是绵绵软软。否则对上这武将出身的小子,虹涯还真不知道怎么招架。
「淡定,淡定啊。」虹涯捏决,施了个定身术,准备将他直接领到澄水仙子那里播报一条走失儿童广播。
「混蛋,你有话好好说,用术法欺负我算什么好汉……呸,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汉!负心汉!老妖怪!」
……论辈分,虹涯和他爹娘可是同一个学堂先生教出来的,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呢?
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样子,虹涯啼笑皆非:「到底是谁不愿意有话好好说啊……」
小鬼气呼呼地转过头不说话。
横竖无聊,这孩子倒也有趣,他便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凭什么告诉你!」
「告诉我,我就解了定身术呀。」
少年皱了皱眉头,白了虹涯一眼:「谁稀罕!不过区区定身术,我也会解……什么来着?」他连续念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口诀,不过似乎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虹涯摇摇头,转过身去假装要走。
「……虹涯!老妖怪!该死,等我出去,我就杀了你!」
一回头,少年仍旧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看来确实是受了不少苦。虽然他娘跟虹涯确实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关系,但他年轻时喝多了酒,无意识间在众人面前接受了她的表白后扬长而去也是事实……掂量片刻,还是觉得欺负小孩子着实不太道德,玩笑便到此为止,将术法撤了去。
他气呼呼地抹了把脸,道:「将来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那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虹涯含笑看着他,并不置气。
他虽然心有不悦的样子,但还是压低了声线,淡淡道:「我叫棠夙筠,你可别忘了。」
「好。」
筠吗?不错的名字,想必他的爹娘,是希望他能像如竹一般正直、坚韧。
虹涯凝视着少年并不高大却挺直的背影,那身影向紫藤深处走去,蓦地隐在了一丛丛紫色之中。
「我说好,是说不会忘了你的名字,可没有说要跟你约战。」
兀自补上一句,虹涯心下估摸着这孩子的年龄。照天界传统,再过个几百年就该封个小将军之类的官职了吧。和武将打交道,不是不行,打架嘛,便不是他擅长的了。
走出紫藤林,正赶上天帝老儿演讲环节,便赶忙落座,装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毕竟白吃白喝一场,这面子还是要给的。
天帝眉飞色舞,口吐白沫,讲述着他年轻时英明神武的事迹,以激励年轻神仙奋发向上。
当他提到当今天界第一武将——御龙大将军时,虹涯忽然想起,拥有这个称谓的男子,正是棠夙家的家主,而在神界久负盛名的大将军,又怎能不亲临这盛会?
脑海中闪过「完了」二字,他四下扫过去,果真那标志性的金色披风出现在了视野范围内。不过,他夫人乾月神女没来?
这似乎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恰逢老头演讲结束,坐下一片祥和,虹涯放下茶盏,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没蹭到多少吃喝,反而在这里遇上自己不想牵扯上的家伙,早知便不来了。
和来时一样走了两步路,虹涯想起久未谋面的故人,觉得心下慌乱,便直接施了个转移术,白光阵阵,刹那间便回到了清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