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方梨

5、我的心愿

　　我是在高二开学那天，见到的路见君。

　　第一眼只觉得这个人跟其他男生不一样，没有他们那小麦色的皮肤。他很白，眉清目秀，冷冷清清，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后来也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这个人。

　　直到那天，我在足球场看见了不一样的，另类的，让人不可思议的路见君。

　　在我那时的印象中，路见君并不喜欢上体育课。每逢体育课，班里那些男生都聚集成堆，打篮球。

　　可那时路见君到班已经一个月时间了，体育课时却总是一个人拿着瓶水坐到最边缘的石凳上，我以为，他是不喜欢运动。

　　那天的路见君，身穿暗红色球衣，肆意又张扬，奔驰在宽阔的足球场上，脚下熟练地运球，一脚用力，球入门。

　　也许是太过震撼，我不知不觉中看了一下午，当我反应过来时，已临近傍晚。

　　结束后，只见他一手抱着足球，一手掀起球衣下摆，头微微下低，球衣被当做毛巾，擦了一把脸。

　　他快步走至球场边缘的石凳旁，拿起石凳上的农夫山泉，拧开，仰头大口喝，不听话的水滴从嘴角处向下滑动，留下一道水渍，最终停留在喉结处。

　　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性.感至极。

　　当时只觉得这个男生很让人惊讶，很期待他再一次让我失神。

　　那时也不会知道，后来我们之间的纠葛会这么深。

　　同月，周年校典。

　　我和他一起代表班级上台表演节目，是那年徐佳莹出的新单曲，

　　——《一样的月光》。

　　他主唱，我弹钢琴。

　　舞台上，灯光聚焦在正中央身穿纯白衬衫，黑色阔腿西装裤，右手拿着话筒的路见君身上。

　　就像不可一世的神明接受万民敬仰，集万千光芒于一身。

　　他的歌声和他的人一样，清清凉凉，没有过多修饰的情感。

　　节目最后时，他停顿了一下，朝身后的我走来，我了然会意。

　　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话筒，与他一起缓缓走至舞台中央，聚光灯瞬间充斥周围。

　　我与他对视一眼，开口，
　　——一样的月光
　　——其实看得我越来越心慌
　　——怎么你留下最真实的回忆
　　——都是提醒我失去的声音
　　——喔 一样的月光
　　——已经照不来未来的形状
　　——喔 能回来吗我的爱
　　——让疯狂的爱情占据我的窗

　　我一次次刷新对他的认知，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

　　后来意识到时，已经为时已晚。

　　高二下学期，我们做了彼此的同桌。

　　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近。

　　我趁着班上有一次放电影，在黑暗的环境下和喧闹的话语中，偷偷对他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

　　电影结束后，他问我说了什么，我说，你今天真帅！

　　他皱着眉头，盯着我的眼睛，开口：“哦，我听错了。”

　　我想，他那个时候就应该知道我的心意了。

　　2007年，春节。

　　那天我约了好多朋友一起看烟火秀，到地方之后，却以各种理由创造我和他独处的空间。

　　我们一起在万家灯火下，在烟花爆竹声中，许下了自己的新年愿望。

　　他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许愿的时候，偷偷看了他好久。

　　——一愿国泰民安。
　　——二愿理想实现。
　　——三愿……

　　我知道他一直想当一名优秀的缉.毒警察，却不知道因为什么，直到他死前。

　　他的父亲就是一名缉.毒警察，后因公殉职。

　　——三愿，他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那时要是知道，他会因此丧命，我一定下咒，下咒让他永远留在我身边。

　　汗青说，路见君是一个英雄主义至上的男人。

　　我也察觉到了，不然，他怎么会舍得丢下我。

　　真正在一起，是大二的时候。

　　我在师范学院，他在警校。

　　他身穿淡蓝色制服，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增添了一丝专属于男人的味道。

　　听说，他还是有很多人追。两年没见了，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欠了他几百万呢！

　　再见时，彼此多少都有一点生疏和不自在。

　　我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步子缓慢而又坚定，落在我沉寂许久的心上。

　　两年不见，他还是那么让我心动。

　　我弯唇笑，头向左一偏，挑眉。

　　只见他加快了步子，到我面前，停下，
　　——你也……在这？

　　我话头一哽，无语死了，见都见到了，还问什么，
　　——明知故问。

　　我们走在秋风萧瑟的路上，说起早时的事。
　　——诶，对了。我原来还喜欢过你来着。

　　我一股脑往前走，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他停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我见身旁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回头一看，蓝色制服的寸头男生，一向清冷的脸上竟带有微微红润，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向我小跑过来。
　　——那你现在……还喜欢吗？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开口问道。

　　街边店铺门口的音响，正放着周杰伦的《蒲公英的约定》，
　　——一起长大的约定
　　——那样真心
　　——与你聊不完的曾经

　　歌声中，混着我低声的回答。

　　“没见到还好，见到了，就觉得还是好喜欢。”

　　话音刚落，歌曲也来到了结尾，

　　——而我已经分不清
　　——你是友情
　　——还是错过的爱情

　　我轻声跟唱。

　　突然，我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

　　很热，手心有汗。

　　我抬头看向身旁的路见君，他面色、耳垂潮红，双眼与我对视，

　　——我不想我们是错过的爱情，我们就是爱情。

　　现在回想起那个片段，还满是心动的感觉。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五年。

　　毕业后，他顺利的成为了一名缉.毒警察。他会经常出任务，短则一周，长至一两月。时间多久无所谓，他倒是从没受过严重的伤，这让我很放心。

　　可是，很快我就不这么认为了。

　　机缘巧合之下，我得知了他在查他父亲当年拼命也没完成的案子，我知道这案子很危险，我们大吵了一架。

　　最后，他保证，他保证他不会逞强，不会出事。

　　他食言了。

　　接到警局电话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在属于我们的家里准备晚饭，等他回家陪我过生日。

　　结果，等来了警局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告诉我，路见君快不行了，让我去医院见他最后一面，告诉我医院的地址。

　　我愣住了。

　　手中切着草莓的刀不小心切伤了手指，指尖阵阵的疼痛和一滴滴流下的殷红的血，提醒着我。

　　这不是梦。

　　反应过来后，我扔下手中的刀，没换衣服和鞋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和一双棉质拖鞋，直奔医院。

　　我还幻想着，他会和往常一样。

　　揪着我脸上的软肉，揉我的头发，给我披上沾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的外套。

　　可是，他没有。

　　我到时，病房门外有很多穿着跟他一样制服的人，其中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

　　他们看着我，似悲悯，似同情，似可惜。

　　我踉踉跄跄穿过人群，走至病房门前，透过玻璃，我看见了，我从没见过的路见君。

　　他穿着蓝白色条纹病服，头发长了，堪堪遮住眼睛，瘦了很多，身上戴了很多仪器，不见平常清冷，只有脆弱。

　　推开房门，我朝着他一步步走进，他似是察觉到了来人，虚虚睁开眼睛，看着我。

　　“路见君……”我控制不住，泪水一滴一滴掉下，落在白色被子上。

　　他见此，缓缓抬手拿下氧气罩，唇微启。
　　“怎么……又穿这么少？”
　　“这次，我也没办法给你外套了……”

　　他声音很轻，透出的只有轻轻一碰就能碎的脆弱。

　　“路见君，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能……”

　　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留恋到他的唇峰，他微微张口，指尖沾上湿润。

　　“对不起……我恐怕要食言了。”
　　“路见君，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年，我的三个愿望都给你……”

　　“一愿，路见君平安无事。”
　　“二愿，路见君长命百岁。”
　　“三愿，路见君永远陪着我。”

　　我忍着哭声，向着远方默默许愿。

　　我不信什么神佛鬼怪，只要能让他活下去，我就什么都信。

　　我只要他活下去。

　　“嗬，有你这三愿，真好。”路见君躺在床上，轻笑一声。

　　随后，病床头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嘀……嘀……嘀”的响声。

　　伴随一同的，还有路见君轻而低的声音，
　　——别怪佛祖。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医院的，我只知道，从那一天起。

　　我再也不过生日，再也不会许愿。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那些地方常年白雪覆盖，我清楚，我没放下，也放不下。

　　辛汗青的婚礼过后，我又踏上了我的征途。

　　也是，我们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