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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19.8 ...

  •   时间回到2019年的8月。

      与平常不同,今天四人间的病房里很安静。因为每天那个总是喜欢叽叽呱呱找话题的年轻人,难得的没有在病房里上蹿下跳的找乐子。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嘛,在他们这帮已经不管是因为年老还是因为癌症已经快死了的老年人里,总是显得活力满满。
      一床的老人这么想着,目光却总是忍不住的偷偷瞥向旁边的那个床位。

      往日总是嘻嘻哈哈仿佛不知人间疾苦的年轻男人今天沉默的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笔,皱着眉,时不时在放在桌板上的纸上写两笔。

      他看起来很苦恼,写两笔就又发狠似的一咬牙,用力的在纸上划两下,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忽然,年轻男人若有所感的转过头,和老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俩面面相觑的发了一会子呆,三分钟后,一号床的老人尴尬的挠了挠头,咳嗽了一声,手足无措的把脸转了过去,光秃秃的后脑勺上写着几个大字——

      不是我我不知道别看我。

      刘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到了这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她响亮的笑了两声,走到老人的床前看了看挂在床头的病人信息,“老人家,今天没什么不舒服吧?”
      老人胡乱的嗯了一声。

      刘护士刚想继续问两句,隔壁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就冲她招了招手,一脸鬼鬼祟祟的叫她:“护士小姐,过来一下可以吗?拜托拜托。”

      “我等下再来问您,”刘护士对老人说。

      她走到二号床边,“怎么了?哪不舒服?”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给她展示手里的白纸——是前几天他拜托刘护士在护士站拿的医院写字用纸。

      “我想给老来看我的那个女生写一封信,”年轻男人耳朵尖出现了一点红色,嗫嚅着问她,“你觉得,怎么写比较好呢?”

      他思考了一下,大方的给刘护士展示手里的纸,“喏,这是我的初稿,怎么样?”

      刘护士弯下腰,仔仔细细的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片刻后给出答复:“我觉得可以,情真意挚。如果是我家那个狗能写出这样的信就好了,说啥我都答应他。”

      她“诶”了一声,揶揄看向年轻男人,“说起来,你跟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闻言,他的耳朵更红了,赶紧摇了摇头,“不是不是。”顶着刘护士八卦意味越来越浓的眼神,齐延用力的大声咳嗽一声,声音却立刻小了:“我暗恋她……十来年,行了吧。”
      “我想……”年轻男人的眼睛亮亮的,全是对爱人的憧憬,“我想在跨年的时候表白,亲手把这封信交给她。所以我得快点好起来。”

      “哦~”刘护士含着笑刚想说句什么,病房的门又咔嚓一声,熟悉的脚步声出现在病房里,逐渐清晰。

      齐延的瞳孔都放大了一圈,瞪大眼睛,手忙脚乱的捏着手里的A4纸挥舞了两下,不知如何是好。电光火石间,那封信已经被塞进了刘护士的手里。刘护士的反应也极快,飞速的将纸张揣进了护士服的口袋里。
      再一抬头,那女孩子已经走到了病床前。刘护士有点心虚的打了个哈哈,转身飞快的逃离出病房,背对着女生关上门的时候,她看到年轻男人用力的冲她挤眉弄眼了两下。

      后来呢?

      后来……刘护士还没来得及把那封信还给年轻男人,他就因为病情加重住进了ICU。她除了偶尔能和王医生一起进去,剩下都很难和他说句话,更何况他也不怎么能说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

      刘护士有一次看到,那个漂亮的、叫做阮雯的女孩子就那么形单影只的站在ICU门口,眼神通过窗口,神情寂寥的,静静注视着闭着眼睛的齐延。
      那一刻,她就知道了,那个名叫阮雯的女孩子,也深深地爱着齐延。

      齐延最后一次完全清醒的时候时间很长,足足有二十多分钟,那时候刘护士正好在里面,就在他的床边。

      ICU给人的感觉总是不大好,充斥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气味,只有单调的心脏检测仪的滴滴声,没有一点其他的声音。

      刘护士低着头自己干自己的事情,耳边却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很微弱,但她就是听到了。

      “护士小姐……”齐延慢慢的说,这几个字就好像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他睁着眼睛,看着刘护士从床边站了起来,有点艰难的喘着气笑了一声。
      “我,我去给你叫她!”回过神来的刘护士说完就要往外跑,齐延却忽然一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别,”齐延说,“别叫她。”
      “可是你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你知不知道她每天都——”刘护士急急的说着,语速飞快。

      “我是不是没多长时间了,”齐延打断了她的话,直白道。
      “怎么会,”刘护士连想都没想就选择了谎言,“你看,你这不都感觉好多了吗?马上就好了。”
      “——还有半个月就是跨年夜,你不是还要和阮雯表白吗?那封信我保存的可好了,你直接拿过来就能用!”

      “得了吧,”年轻男人虚弱的笑了笑,脸和唇都很苍白,“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么。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知道。”
      刘护士成功的哑了火,嗫嚅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齐延在这一片死寂中思考着,然后郑重其事的扬起脸,对刘护士说:“护士小姐,那封信你回去就扔了吧,我想,不需要了。”

      “为什么?”

      “嗯?”齐延皱起眉,似乎是有点不理解,“这没什么可为什么的吧。你想啊,我这么一个活不了多久的人,这几个月在她面前不管是有意无意的卖惨,阮雯也肯定在心里有属于我的一小块儿吧。结果,我嘎嘣死了,给她留一个表白信,那她可怎么办,她会咋想?”

      ——他难道不知道阮雯也喜欢他吗?
      刘护士惊疑不定的在心里想。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虽然有可能在行为和动作上不表露出来,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拜托拜托啦,”齐延可怜兮兮的看着刘护士,“护士小姐,你这么美丽善良大方善解人意天生丽质……一定会答应我这个快要死了的人的一个小小请求吧?”
      刘护士说,好。

      “对了,可以和我说说阮雯这几天怎么样了吗?瘦没瘦,有没有累到?这几天好像都没见到她来看我啊。”齐延有点苦恼的说。

      她瘦了很多。
      她看起来很疲惫。
      她每天都来看你。

      这些话刘护士一个也没敢和他说,只是摇了摇头,“没瘦,还胖了一点。”
      齐延松了口气,“这就好。”

      “她还是那样穿衣服吗?喜欢上身穿宽松的,裤子或者裙子是紧身的那种?”

      紧接着齐延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包括阮雯的发型、妆容、甚至她的眼镜全都问了个遍。
      刘护士问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齐延没所谓的笑了笑,说起这些来倒是很坦诚,眼睛也变得亮了亮,说话也有力气了。
      “因为我快死了,马上就要去投胎,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我想赶紧记住她。要是赶的巧呢,没准还能碰上阮雯,那时候我只要记住她的这些穿着,她的习惯和小动作什么的我早就记得一清二楚,就算她变成个老太太我也能认出来。”
      “到时候呢,我就直接叫出她的名字,阮雯肯定会吓一大跳!”齐延的神情里居然还带了点得意,有一些他刚入院时意气风发的少年样子,“这就叫,上天的缘分最大最大啦。”

      这是齐延从2019年的12月陷入彻底的昏迷之前说的最后一段话。从那以后,他就偶尔清醒几分钟,但又很快的陷入沉睡。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就像一块木头。

      刘护士在上班的时候每天都能碰到阮雯。她又瘦了,也出现了黑眼圈,整个人变得特比憔悴,那样子她几乎都不敢认。

      就好像她和齐延同时生了病一样。两个人一个在病房里,一个在病房外,眼见着一天一天的灰败了下去。

      跨年那天,齐延停止了呼吸。

      刘护士值夜班,匆匆赶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薄的像纸片儿一样的背影无力的跪在ICU的铁门外,身上是熟悉的穿搭,齐延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猝然响起。

      ——她就喜欢那种上身是宽宽松松的,裤子或者裙子是紧身的,可能阮雯就喜欢休闲风吧?

      齐延,你不在这里的这几天,阮雯瘦了好多好多,刘护士在心里说。

      她走上前去,把她扶了起来。手心握上阮雯的腕子时十足的被吓了一跳!
      阮雯的手腕现在就和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样细,骨头都突了出来,硌手得厉害。

      又过了几天,刘护士的心里越来越愧疚。

      虽然这样做是不对的,明明齐延让她丢掉信。但,刘护士觉得,齐延那份隐忍的爱,那么真挚的爱,应该要被阮雯知晓。

      要不然她一个人,怎么在这个再也没有一个叫齐延出现的世界里活下去呢。

      把信交给她后,刘护士就收到了护士长的夺命连环call,她应着,急匆匆往护士站跑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往阮雯的方向看了一眼。

      阮雯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薄薄的白纸,白纸在半空中索索的抖着,她整个人也在颤抖。阮雯的另一只手紧紧的握成拳抵在嘴唇上,面部表情扭曲,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白纸上的那些字,好像不认识一样。
      过了不到五分钟,她突然把举在面前的白纸移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要往卫生间的方向跑。

      结果刚迈出一步,阮雯就弯下身子,剧烈的干呕起来。

      她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了,就连工作学习,也是拿了个笔记本,坐在病房外敲敲打打,可以说寸步不离。这些刘护士都看在眼里,她无能为力。

      干呕了半天就只吐出了一些酸水,阮雯身子一软,闭上眼睛,瘫坐在了地上。但白纸还被她牢牢地抓在手里,她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使劲的捏着那张纸。

      刘护士看的也难受极了,阮雯那无声的恸哭对于她这个仅仅认识了两人不到半年的陌生人都已经感觉到了磅礴的绝望,又更何况是她这个亲历者呢。
      她站在暗处,看着阮雯被另一个好心的中年女子半拖半抱的拽了起来,稳稳当当的坐到了椅子上才转身离开。

      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温热的液体,刘护士擦着眼泪,拼命的往护士站奔跑,脑子里全是十二月中齐延最后一次完全清醒时他说的最后那句话。

      齐延躺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插着管子,黑色的眼睛里全是遗憾和无力。他的眼泪流下来,声音也颤抖的不成样子。

      “我好疼啊……”他喃喃地说,目光已经失去了焦距。
      “——如果,我们能有未来就好了。那我现在,就不会觉得这么疼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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