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十年的人去世后》余弦定理

1、2020.12.31

　　我暗恋十年的男生去世了，肝癌，确诊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
　　他撑了四个月，在2019年的12月31日停止了呼吸。
　　那个时候，窗外是满天的璀璨烟花。

　　我站在ICU冰冷的铁门旁，一个人看完了跨年的那场烟火，心里最后一点点关于“他生病其实是一场梦，都是假的，他没有死”的幻想，就像窗外不断上升爆炸的烟花。最后燃烧殆尽，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嗯。
　　他死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心脏顿时开始一阵绞痛。我竭力维持着自己不摔倒在地，抬起手，把手心贴在门上保持着平衡，慢慢蹲下身子。ICU小小的玻璃窗口一寸一寸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病房里他那个瘦得不正常但却依旧高大的身体，也被一片蓝色取代。

　　我不知道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感受着那整间病房里浓浓的死亡气息，如同一根蜡烛一样，一点一点的燃烧掉自己所剩不多的人生的时候作何感想。

　　但他那种人，一定会这么想吧。
　　——“啊，终于完事儿了。我这操蛋的一生，也就这样了，得了得了，等着下辈子投胎去咯！”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淌，啪嗒啪嗒的掉在我脚下的地板上。

　　我能感觉得到身边的人都在注视着我，但我不在乎。我一边抹去眼泪，一边恶狠狠的冲着ICU的大门笑，一直笑得脸都僵了，才一点一点的收敛了脸上张狂肆意的笑，嘴里开始有些发苦。

　　你好了。你解脱了。你投胎去了。你会喝下孟婆汤。你会忘记关于这辈子的一切。你会安安心心的落到另外一个妈妈的肚子里。你会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再也不会有病痛缠身。你会恋爱，会结婚，会生小孩，会过一个与这辈子一点儿也不一样的生活。
　　可是，我呢。
　　我要怎么办呢。
　　你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心里揣着这份对你的感情，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我静静的想着，眼睛盯着地板上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有点乱，但是又很清醒。

　　打十二岁起，我就喜欢他了。说实话，我真的记不太清当初为什么会对他一见钟情，这感情来的太过于莫名其妙，但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在我暗恋他的这十年里，我们两个人一起上了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虽然不在一个班，但是上学、放学，我总是能看到他高高帅帅的背影。

　　我就一直跟在他背后，这样看了十年。

　　十年，足以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走路姿势，走路习惯，手臂摆动的动作，甚至是运动起来，头顶毛茸茸的头发弹跳起来的小小的可爱弧度。

　　十年啊。

　　我早就把他的一切记的清清楚楚，那些关于他的事情，也已经全部刻在我的脑子里，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回想起来，活灵活现的出现在我眼前。

　　不过就算是有十年的同学交情，胆小怯懦如我，根本不敢让我心底对他浓烈的感情透露出一丝一毫。
　　即使是他曾经很多次的冲我这个“有缘人”微笑，对我说：“好巧啊，我们又在一个学校”的时候，我也只是故作冷漠的点点头，然后飞快的逃开，在远处观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记忆里的他，好像永远都是那副阳光大男孩的样子，即便被我刻意冷待，他也从来没有对我下过脸色，或是神情中表露出什么不满。每次碰到，都是冲我招摇的露出他的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笑。

　　“嗨，阮雯，我们又在一个学校！”他每次总是这样说，一直说了一年，又一年。

　　他眼中的“好巧”，话语里的“缘分”，语气含着的惊喜，是我在初中三年，以及高中三年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为了奋力追赶上他飞快的脚步，咬着牙一个点一个点挣出来的。

　　这些事情，他从来都不知道。
　　但我也从来没想让他知道。
　　我的这份沉甸甸的、长达十年的喜欢如果真的被他知晓，他一定会觉得很困扰吧。一定会不知所措的拧起眉毛，言语中都带了些小心和谨慎，生怕我这个“暗恋者”受到什么毁灭性打击。
　　——比如“我不喜欢你”，比如“我们还是做好朋友比较好”这些拒绝的话。
　　被很多人喜欢过的他，太清楚这些话对于一个女孩子，一个单相思的女孩子有多难以接受。

　　我曾亲眼目睹过他是怎么拒绝一个当街送情书的女生，那时候我们高二，那女生高一。那女生很漂亮，是我们学校高一的级花。
　　我站在远处，就像一个小偷，目光死死地钉在他俩一对璧人般的背影上，很恶毒的在心里许愿：不要喜欢她！不要喜欢她！不要喜欢她！
　　五分钟之后，我看到他摇了摇头，对着级花说了一句什么。我就站在甬路的另一侧，背对着他，面对着级花。他的神情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能清晰的看到级花的眼眶里顿时就蓄满了眼泪，她张开嘴使劲呼吸了一下，抽了抽肩膀，转身跑开了。
　　那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那天级花通红的脸和眼底的那一片亮的晃人的晶莹都深深地震慑住了我，也奠定了我暗恋十年，都不敢和他说一句完整的话的怂包心理。

　　级花，真对不起啊。
　　我默默的想。
　　我还在心里诅咒过你的表白不要成功。

　　我朋友曾经打趣过我这样一句话：“你喜欢他十年，连跟他对视一下都不敢。要是我，早就冲上去跟他表白了，横竖都是一刀，能成就成了。”
　　我说得了吧，我可赌不起。

　　“……您好？”一道轻柔的女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她伸出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张开干裂的唇，说出来的声音嘶哑到我几乎都吓了一大跳：“没事，谢谢你。”

　　护士小姐手上使力把我架起来，安全的护送到病房两侧的金属座椅上，在看到我刷白的脸色后一瞪眼睛：“您……您真的没事吗？我倒杯糖水给您？”

　　心脏还是一阵一阵的抽疼，我抱着脑袋，摇了摇头，扬起脸冲她笑了笑，“我真的没事，您去忙自己的事吧。”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怎的，她露出的一双眼睛总带给我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好像什么时候见过一样。

　　护士小姐将信将疑的点了个头，一步三回头的观察着我，在往护士站的方向走了四五步后，居然又跑了回来，坐在我旁边，声音有点迟疑：“抱歉，冒犯了，请问您是……阮雯，阮小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