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花阴和月》格夏

9、另一只手

　　“筋膜损伤，”夏舒华坐在诊疗室，拿着刚刚拍好的片子，手上夹着一支笔指着其中一处给秦悠扬讲解，夏家自夏舒华的爷爷辈起就担任秦家的家庭医生，秦悠扬从小无论大小病痛都由夏舒华经手，对他左手的网球手情况再了解不过，所以，即使夏医生会将他的情况透露给秦相恒，秦悠扬还是选择让夏舒华诊断。“虽然伤的不严重，但你本来就有网球手，这次受伤又给你的左手形成了二次创伤，新伤旧伤叠加，最近一定要注意休息，我给你开的药要按时吃，网球就先不要打了。”
　　秦悠扬动了动下颚，没有说话，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深沉，掩住了眸底的惊涛骇浪，王丝语只听到对方说秦悠扬不能打球的事情，心头发紧，慌乱不已，惊呼出声：“可是悠扬哥哥这周六就要比赛了，这场比赛很重要，叔叔，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声音带着哭腔，反应比秦悠扬还大，夏医生这才注意到秦悠扬身边跟了个小女孩，看年纪应该才10岁左右，但应该不是秦悠扬的亲戚之类的，秦夏两家也算世交，有时候举办聚会也会邀请夏舒华，秦悠扬的兄弟姐妹他都见过，有时候有些不舒服的地方也会让夏舒华先看过再做决定，这个小女孩是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他抬手点了点金丝边眼镜，疑惑地看向秦悠扬：“这是？”
　　“朋友的妹妹。”秦悠扬简单回答。
　　秦悠扬的回答不仅没有打消夏医生的疑惑，反而让夏医生更好奇他印象中不苟言笑、和家里同龄孩子都不怎么亲近的秦悠扬为什么会带着一个小姑娘在身边。夏舒华肤色很深，脸庞瘦长，咖啡色的嘴唇紧闭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王丝语，王丝语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本能地往秦悠扬身后躲。
　　秦悠扬也感觉到了王丝语的拘谨，将她回过头去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拍拍她的胳膊，让她安心，然后又看向夏医生：“麻烦您不要将今天的事情告诉我爸爸。”
　　听罢，夏医生放下手中的片子，往身后的椅背上倚去：“扬扬，你在为难我。”
　　“拜托了，夏叔叔。”秦悠扬眼中带着坚毅，目光直逼夏舒华，似乎夏舒华不答应他的话，他便不会罢休。
　　可这点小手段在夏舒华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秦悠扬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毛头小子，所以无论他长到几岁，行为举止在同龄人眼里有多么令他们忌惮，在他眼里都是小打小闹，更何况能做到院长的人，早就能在各色任务面前应对自如了。
　　“你的手怎么样，其实不用我多说了吧，你觉得能瞒得过秦总吗？”夏舒华嘴角双手分别摆弄着笔的两端，下巴微微低下，透过闪着精光的眼镜看着秦悠扬，噙着不明的笑意，似乎是对秦悠扬幼稚行为的回应，又似乎是在嘲弄秦悠扬想法的简单天真。
　　“这个您不用操心了，我有我的办法。”
　　夏医生没有再说话，注视着秦悠扬倔强的脸，扬起下巴，坐直身体耸耸肩，他将笔帽拆下，在本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些什么，王丝语好奇地伸出脑袋，只看到一堆自己看不懂的蚯蚓似的字体，她歪头仰视着秦悠扬的脸，秦悠扬柔声说道：“别着急，一会就好了。”
　　王丝语点点头，她倒不是觉得烦躁想走，只是不喜欢秦悠扬占下风的感觉，刚刚两人的谈话已经让王丝语感觉到秦悠扬在这个精明且经验丰富的男人面前并没有讨到便宜。
　　夏医生写好后，将药单递给秦悠扬，秦悠扬捏住纸的一端正要接过去拿药，纸的那头夏舒华却用力捏住不让秦悠扬就这样离开，秦悠扬转身，对上夏舒华严肃的眼神：“扬扬，我说过，别让我太为难。”顿了顿，夏舒华的眼中又浮现出些许关心：“还有，保护好你的手。”
　　秦悠扬点点头：“谢谢夏叔叔。”然后就揽着王丝语的肩膀离开了诊疗室。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夏舒华斜眼看了看桌上的手机，在心里想好了措辞，才拿起来拨了出去：“喂，秦总，今天扬扬过来了……”
　　“哥哥，对不起，是我害的你。”出了医院，秦悠扬决定先送王丝语回家，秦悠扬在手机上叫了车，两人就站在马路边等着。
　　从秦悠扬受伤的那一刻起，王丝语的心里便开始涌上无数的愧疚，可哥哥刚刚的话让她来不及忏悔和自责，她只觉得自己肩负着保护秦悠扬的使命感，这种感觉让她压抑住想哭的欲望，出色地完成了陆云晚交代的任务，陪着秦悠扬来到医院检查，知道医生对秦悠扬想继续打网球的想法予以否定之后，王丝语心里的愧疚又卷土重来，甚至更甚，没听到医生诊断结果的时候自己还对秦悠扬的比赛心存幻想，但现在，秦悠扬的比赛相当于判了死刑，即使他自己不肯放弃，但是他的手伤已经不可能支持他的任性了。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秦悠扬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王丝语想着，泪水终于又模糊了视线，可是除了道歉，她什么也做不到。
　　“不是你的错。”秦悠扬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王丝语的情绪变化，她知道自己的道歉不会有任何的意义，即使说出口也必然苍白无力，所以在秦悠扬牵着她的手穿过医院园区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有说，直到她现在开口，听到她有些哽咽的声音，秦悠扬才发觉王丝语的自责内疚，该死！
　　“傻瓜，是我差点害了你。”秦悠扬这次又没有带纸巾，只好用指腹去擦拭王丝语的眼泪，其实今天是他后怕、愧疚才对，一个小丫头而已，谁会和她过不去呢？其实今天明明就是针对他，如果球砸到了王丝语，后果不堪设想，如果那真的发生了，自己要怎么做？想都不敢想。
　　“什么？”王丝语被秦悠扬的话弄糊涂了，明明是自己将他害的要失去比赛资格了，秦悠扬怎么反过来又自责说是他差点害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事情太复杂，你不需要去烦恼这些，你只要知道你没有害我受伤就好了。”秦悠扬不愿意将这些令人不齿的事情告诉王丝语，点到为止。
　　王丝语似懂非懂，秦悠扬的话对她来说有点太绕了她没有能力去消化，但有一样秦悠扬说的很清楚，那就是她没有害他，她不应该再继续难过了。
　　“眼泪这么多？平时和老陆在一起也这样么？”秦悠扬似笑非笑，凑上脸去，用力拉直嘴角，拱了拱鼻子，冲王丝语做了个鬼脸，王丝语第一次见他这样，不似平常的光风霁月，感觉很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小姑娘可可爱爱，明明是个小美女，却十分娇憨。
　　“哥哥。”王丝语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秦悠扬真是太好了，虽然父母哥哥对她也好，把她当小公主疼着宠着，但是这和秦悠扬给自己的感觉完全不同，前者是理所当然的享受，但后者则是不期而遇的甜蜜。
　　总算把王丝语心里的小疙瘩给解开了，秦悠扬也不再像刚刚那样紧绷着一张脸了，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就暂且不去想了吧。
　　“哥哥，你的手还疼么？”王丝语吸了吸鼻子，让自己感觉舒服一些，带着些许鼻音问他。
　　“好多了。”秦悠扬说起来很轻松，稍稍动了动胳膊，示意王丝语不要担心。
　　“那个医生叔叔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夏舒华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声音也儒雅温和，但谈吐很有分量，今天即使不显山不漏水、没有讲什么太高深的医学知识，也让王丝语一个小丫头都能感觉到不同凡响。“可是哥哥，你不能打球了，这怎么办呢？”说起这件事，王丝语的声音就开始变得低低的，因为她知道这件事会给秦悠扬带来烦恼，而且她潜意识中也还是认为这件事情自己是要负一定责任的。
　　秦悠扬拍拍她的头，抬头看着天空，落日西沉的，而柳叶似的月牙已经升上了高空，淡淡的，透明的，皎白的，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就升上来，光芒永恒，只是换了载体。
　　“放心吧，不要再想这件事了。”秦悠扬淡淡地说。
　　“哦。”虽然不知道秦悠扬的对策，但是王丝语知道秦悠扬并不打算放弃，而且听他的语气应该已经有了稳妥的办法，王丝语心里的担忧没那么强烈了。
　　“车来了，我们上车。”秦悠扬招呼王丝语上车。
　　陆云晚今晚应该还是要晚回来一会，秦悠扬也还是决定暂时留下来陪着王丝语。
　　“哥哥，你坐，我给你倒水吃药。”王丝语忙前忙后，照顾着秦悠扬，秦悠扬点点头，依旧坐在那张沙发上，将药都拿出来，按照说明书拆开，等着王丝语的水。
　　“喏，哥哥。”王丝语白皙的小手递过一只玻璃杯，和秦悠扬上次来的时候用的是一个款式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秦悠扬仰头将药片倒进嘴里，就着白开水送服下去，药片在他的舌头上留下微微的苦味。除了口服的药片，还有一盒外敷的药膏，秦悠扬拆开药盒，将药膏取出来。
　　“哥哥，这个是什么？”王丝语站在沙发后面，两条纤细的胳膊交叉放在沙发靠背的顶端，可可爱爱地将头搁在上面。
　　“药膏。用来擦得。”秦悠扬边说边拧开盖子，想挤出药膏自己擦。
　　“哥哥，我帮你吧！”生怕秦悠扬自己先把药涂了，王丝语赶紧绕过沙发跑到秦悠扬面前将药膏拿过来，她没用过药膏，但用过牙膏，想那样将牙膏挤出来，条形的膏体缓缓挤出来，王丝语伸出食指将接住，然后在秦悠扬的胳膊上轻轻点弄，点完后又挤了一些，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动作，直到药膏多得能将秦悠扬的胳膊都涂好。
　　“哥哥，我要开始揉了，你如果痛的话就跟我说哦。”秦悠扬的胳膊已经肿的老高了，还有些红紫，王丝语觉得看上去就很疼。
　　“嗯，好。”秦悠扬本不是幼稚的人，但还是顺着王丝语的话继续说下去了。
　　怕秦悠扬会疼，王丝语特意轻轻的给秦悠扬揉胳膊，可以说是用了自己最轻柔的力气，将那些已经点好的药膏轻轻柔柔地地涂在秦悠扬的胳膊上，药膏清清凉凉的，本来灼热肿痛的皮肤一下子就感觉得到了缓解，秦悠扬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以及生怕弄疼自己的样子，又想起刚刚她说如果痛的话就让自己说出来，不禁觉得好笑，网球手复发的时候，其实比起这个来还要疼上几倍，即使吃了药还是有感觉，那个时候秦悠扬真的是硬挺过来的，今天这点痛不算是狠的，不过他也没有点破，任凭王丝语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摆弄他。
　　“哥哥，好了。”王丝语弄好这一切后，看着药膏猛地想起了刚刚秦悠扬和夏医生的那场博弈，便问道：“哥哥，医生叔叔会帮你保守秘密吗？”
　　夏医生虽然没有明确拒绝，但是也没有答应帮忙。
　　“不会。”秦悠扬知道，让夏舒华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给他付薪水的是秦相恒而不是自己，况且他要真是出什么事情夏舒华没办法跟秦相恒交代，他们成年人有自己的行事准则，首要考虑的是明哲保身，不会因为秦悠扬的几句话就改变，他刚刚的那番话只是为了让夏舒华将病情转告给秦相恒的时候避重就轻，话要说，但是也要让秦相恒感觉没必要插手阻止他这次的比赛，他答应过他不给他找麻烦，相信这个忙他还是愿意帮自己的。
　　“那怎么办？”王丝语还不主动秦悠扬心里的想法，又担心了起来。
　　秦悠扬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正在和一个小学生说话，而且还是个不谙世事、天真的小学生，他不禁扶额，看来以后跟王丝语说话不能说的太绝对，也不能将事情描述的那么可怕，不然没事也把小丫头吓死了。
　　“我不是还有一只手吗？”
　　秦悠扬将手掌握紧，又舒张开，摆在王丝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