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只剩最后三天》就要穿小裙子

7、宁为尘土

　　小秦月体弱，所以他爹才会一直不让他练武，想着等他把身子养好了再练武，不然小秦月要吃太多苦了。
　　但是现在的小秦月每天都在拼命练武，哪怕他依旧体弱。
　　我看着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几乎都在练武。有时候练狠了，身子受不了，就让老道士给他准备药浴，尽管药浴很痛苦。
　　——我看到他每次药浴结束后的嘴唇和手心都是破的。
　　老道士心疼他，不想他那么痛苦，跟他讲道理，让他循序渐进，不要操之过急。
　　秦月只静静地等老道士说完，然后平静地说：“我要变强，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你想变强，但是我也没有要阻止你变强啊，我只是希望你能慢慢来。”
　　“你答应过我的。”
　　“是，我是答应过你。但是我不能让你变强的同时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你答应过我的。”
　　不管老道士说什么，秦月就只回复这么一句话。最终气得老道士什么都不说了，只背着背篓上山找药。
　　啊，总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呢。
　　*
　　在秦月十岁的时候，他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去山上砍柴，然后卖给山下的人。
　　老道士见此，无奈地摇摇头：“让你跟着我学学医术、认认药材，你偏偏不愿意。要是你当初学了，现在去摘草药卖到城里，不比你现在卖柴火赚的多吗？”
　　“浪费时间。我要变强。”秦月轻飘飘地说道，然后就运起轻功上山砍柴了，独留老道士在院子里吹鼻子瞪眼。
　　*
　　十三岁的秦月，终于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剑。
　　看着万般珍重地擦拭着自己的剑的秦月，我意识到，他那天和宋凌云的谈话，一字一句，几乎都是真话。
　　有了剑之后，秦月便不满足于自己练武或者是和老道人过招了。他开始到山里面去挑战野兽。老虎、野猪、黑瞎子、豹子等等。有时候他赢得很轻松，有时候他也会遍体鳞伤。
　　而最后一次，他挑战的是——狼群。
　　我数不清有多少头狼，大概和那天围攻他的人数差不多吧。
　　狼，贪婪、凶狠、数目庞大。
　　秦月，一人一剑，清冷、孤寂。
　　一天一夜之后，秦月才终于打败了狼群，但是他也受了重伤，在地上昏迷了整整一天，若不是老道士找来，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我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秦月，想到了他躺在石头上的样子。
　　那天他不应该去的。
　　——我脑海中闪现了这么一个念头，但我又分不清“那天”是哪一天。
　　*
　　秦月足足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他醒过来的时候竟难得地发了一会呆——这样的事只会发生在他三岁以前。
　　老道士很快推门而近，坐在他床边，把药喂给他喝，然后随手把碗放在一旁，拿起秦月的手腕开始帮他把脉：“恢复得不错，再等七天应该就能完全恢复了。”
　　秦月一向很少主动开口说话，但是这一次，他问老道士：“当年，你能救下他们吗？”
　　老道士好半晌没有说话，又帮秦月把手腕盖到被子里，这才说：“我不能。这世间的很多事情冥冥之中都自有定数，都没有办法改变。我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就是救下你。”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在你爹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见我可怜，请我吃了一顿饭。我这个人，别的什么优点没有，就是会知恩图报。”老道士笑着调侃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秦月直直地看着老道士，“我问的是，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我哥。我哥他那么厉害，见过他的就没有不称赞他的。为什么要救我？我愚笨、调皮捣蛋、身子也不好……”
　　老道士脸上的笑逐渐消失，叹了口气：“你已经很好了，在我看来，你聪明、懂事、吃苦耐劳，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孩子了。而且就算我救了你哥又如何？你哥也会问我：为什么救我而不救我弟弟？我弟弟那么脆弱怕疼、善良可爱。
　　每一个在经历大难失去至亲的人都难免自责，但是你要知道，并不是你造成悲剧的发生的，你不需要自责。”
　　秦月不说话，老道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已经变强了，但是我觉得你不该去。”
　　秦月依旧不答话。
　　“你爹娘希望你平安、快乐地活着。”
　　老道士看着沉默的秦月，哀叹一声，拿起碗离开了。
　　秦月坐了起来，缓慢伸出右手覆在自己的心脏上，低着头，喃喃道：“可是，我已经，不会快乐了啊……”
　　而我站在一旁，看得分明——一滴泪在被子上晕开了痕迹……
　　*
　　伤势恢复后，秦月又开始日以继夜地练武。
　　三个月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老道士站在一旁：“至少你爹娘希望你能活着。报仇之后，做一个英雄吧，成为你想成为的英雄。”
　　老道士拿出一小瓶子药，放到他床上：“这颗药，哪怕你只剩下一口气，都可以救你一命。”
　　老道士背着手，蹒跚着步伐离开，手碰到门的时候说了句：“明天早点走，不用和我道别了，我要睡觉，就不送你了。”
　　秦月看着那药一动不动，而门外，是佝偻着背，走得缓慢的老道士……
　　我似乎体会到了一种名为“难受”的情感，但那感觉犹如浮光掠影，我捉不住……
　　*
　　第二天，秦月果然走得很早，鸡还没啼叫，他就出发了。
　　而说好要睡觉的老道士却一晚没睡，站在门口看着秦月离开，久久不动，宛如一尊雕像。
　　直到天亮，他才动了动身子，走回屋里，但回的却是秦月的房间。
　　而房间的桌子上，放着昨天老道士拿出的药瓶，药瓶下还压着一封信。
　　*
　　展信佳，
　　月自知顽劣，多年来劳先生孜孜教诲，不辞辛劳，月方能至此。月平时对先生态度多为冷漠，已属不敬、不义、不孝。临行之际，不敢再受先生恩惠。
　　月知晓先生之期待，亦明了父母拳拳爱子之情。然十三年生死两茫茫，灭口之仇，丧亲之痛，常使月喉咙如烧，口不能言；心如压石，夜不能寐。月曾一度分不清楚，何为人间，何为地狱。
　　月有时会看到日光倾城，温暖的阳光洒满秦家，而哥哥就在他的练武场中挥洒汗水，唐姑姑则在一旁满脸笑意，赞不绝口；亦会看到皓月当空，柔和的光辉照入爹娘房中，他们一人在书桌前读书，一人在躺椅上为我缝补衣裳。但是转瞬之间，月只看到满目的鲜血，滔天的大火，痛苦无助的哀嚎。月早该知晓，那些平和、安定的场景，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月真正身处的地方，不过是一条冰冷、黑暗的暗道，无法回头，只有前行。
　　儿时戏言长大后应为英雄，如今想来，戏言不过是戏言，当不得真。英雄无归途，宁作世间土。先生教养之恩，月来生愿结草衔环、执鞭坠镫以报。
　　敬扣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