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债子偿》夏折菡

1、1

　　“Danny，look! Who we have here? ”（快看！看谁来啦！）
　　随着老妈Linda的一声喊，夏天涯跑出房子，看到了随老爸夏比邻一起走进院子的林空。
　　那一年，夏天涯九岁。
　　Linda和她的男友，一个法国佬上前热情的拥抱夏比邻和林空。
　　林空微笑着，从夏比邻手上接过一个大盒子递给Linda，说：“初次见面。”然后将目光投向站在Linda身后的夏天涯身上。
　　Linda笑着回头向夏天涯一抬下巴，说：“Danny，过来。”
　　夏天涯走过去，先是叫了夏比邻一声，“爸爸。”然后又看向林空。
　　夏比邻只站着笑了笑，林空蹲下来，接过夏比邻手上的另一个盒子，看着夏天涯的眼睛说：“你好，我是Glenn，中文名字叫林空，这个送给你。”
　　夏天涯接过礼物，也看着林空的眼睛，说：“谢谢。”然后将礼物递给老妈。
　　Linda欣慰的笑。
　　夏天涯问林空，“怎么写？”
　　“什么？”林空微笑着问。
　　“你的中文名字怎么写？”
　　林空把夏天涯的右手拿过来，在他手心里轻轻的划。
　　划完了说：“这是林，我的姓。”然后又继续划，划完又说：“这是空，我的名字。”
　　夏天涯的手心有些痒，他缩回手，笑着说：“好，记住了，树林的林，天空的空。”
　　林空惊喜的说：“Danny，你中文好棒！”
　　夏比邻说：“外公教得好。”
　　Linda说：“我是中德混血，我爸爸是中国人。”
　　林空说：“怪不得，Danny的头发是褐色的。”
　　四个大人说说笑笑进屋。
　　夏天涯跟在后面，看到夏比邻和林空牵着的手。
　　林空回过头来，微笑着向夏天涯伸出另一只手。
　　Linda的男友准备了丰盛的法式大餐，还拿出一瓶红酒。
　　夏比邻说：“不好意思，我开了车。”
　　Linda的男友耸耸肩，说：“哦，可惜了，这可是拉图庄园的红酒。”
　　林空不懂红酒，但是听对方这样讲，想必是很高级的东西，于是赶紧说：“那我尝一点。”
　　Linda站在男友背后向林空竖了个大姆指。
　　等Linda同男友转去厨房拿东西，夏天涯看到夏比邻划拉了一下桌子上奇奇怪怪的菜，悄声问林空，“能吃得惯吗？”
　　林空笑着点头。
　　等大家举了杯，林空抿了一口酒，露出惊喜的表情，说：“嗯，这酒真棒！Billy，你确定不尝一点吗？”
　　法国男人哈哈大笑，对夏比邻说：“你的男朋友比酒还棒！”
　　夏比邻牵住林空，将两只带了戒指的手一起举到对方面前，说：“不，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丈夫。”
　　Linda惊喜的捂住嘴，半天才放下来，说：“哦，天啦，你们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夏比邻说：“上周。”
　　Linda同她的法国男友站起来再次分别拥抱两人，表示祝贺。
　　夏天涯静静的看着这四个大人，他听到老妈在老爸耳朵边上说：“你要对他好好的，你发誓。”
　　夏比邻说：“当然。”
　　四个人再次坐下来举杯，林空看向夏天涯，拿杯子在他喝的饮料杯上轻轻磕了磕。
　　夏天涯看着林空，笑了笑。两个月前他还在湾区的山景城见过老爸夏比邻，那时候对方的身边还是个金发女郎，并且一边同对方调情，一边说我决不会再结婚。两个月之后，却甘愿为了一个男人戴上了婚戒。
　　夏天涯看着林空，想，大概是因为这个男人笑起来太好看了。
　　林空全程都在笑，在赞美桌上的菜和杯里的酒。
　　其它的话都是夏比邻说的。
　　夏比邻对Linda说，Glenn的母亲身体不太好，他打算回中国，对，我跟他一起去中国，我已经托在中国的朋友帮我找了一份事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想同你商量，如果可以，我们决定带Danny一起走……你同你的男朋友，你们还会再有孩子，甚至好几个，而我和Glenn……所以……
　　Linda看向夏天涯，说：“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Danny自己……Danny，你愿意吗？你愿意同你爸爸和Glenn一起去中国吗？”
　　夏天涯没想到短短两个月，夏比邻就做了这么多重大的决定，并且还拉着他一起。

　　那一年春季学期结束后，夏天涯同夏比邻和林空来到了中国上海，并且改名林天涯。
　　林空出国读硕之前就跟父母出了柜，但当时别说男朋友，就是女朋友，甚至连恋爱他也没有谈过，所以林爸爸和林妈妈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是五年过去了，忽然带回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这下可让父母炸了锅。
　　林空以为父母早就做好思想准备，没想到他们这么大反应，特别是老爸，气得破口大骂，跟本不让他们进门，老妈怎么拦都拦不住，三个人还是被赶了出来。
　　林空在美硕士毕业后还工作了两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夏比邻更不用说，他大林空七岁，擅长打经济方面的官司，在加州湾区这种天天都发生无数个大大小小收购并购案的地方已经小有名气，他们已经在上海找好了住处，找好了工作，甚至为林天涯找好了学校，但是他们还是想能够得到林爸爸林妈妈的认同，能进家门，同他们一起吃一顿饭。
　　林空的新公司那段时间很忙，再加上回去一次被赶出来一次，次数多了，他也有些无奈与情怯。好在夏比邻通过朋友的介绍进了ZF大学做讲师，谈妥之后便开始放暑假，非常的有空，于是他隔三岔五便带着林天涯去林爸林妈家，敲不开门父子两人就跪在门口，林爸觉得丢不起这个人，开了门让他们进来，两人便跪在客厅里。
　　跪到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林爸林妈终于受不了了。
　　林妈抹着眼泪拉林天涯起来，说：“你们俩的事情归你们俩，别让孩子跟着受罪啊。好孩子，快起来。”
　　林天涯站起来，轻声的叫奶奶。
　　林妈妈更是受不了，抱着他一顿号啕大哭。
　　林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夏比邻，半晌，无奈的说：“你还不起来，还跪着做什么？”
　　夏比邻立刻笑了，说：“好的，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从此，父母这一关算是过了，但是林空还是很少回去，一个太忙，二个还是因为老爸的态度，对他同对夏比邻和林天涯简直差了不是十万八千里，虽然不骂了，但从来都是不理不睬。
　　林天涯从四岁时父母离婚便跟着老妈一起生活，同老爸也就是一年里面见几次，其时他跟夏比邻是真没太多话讲，在他的印象里，对方就是个不负责任的风流鬼。之所以愿意来中国，一方面他跟着老妈和她的几任男朋友也呆腻歪了，对于外公还有爷爷奶奶嘴里的中国十分向往；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林空，在见到林空之前，他觉得外公就是华人中最优雅最温柔的，没想到，还有比外公更温柔更亲切的华人男子，笑起来就像那雨后晴空。
　　所以到上海之后夏比邻经常带他去林家下跪，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林妈妈口中的跟着大人受罪的孩子，他现在是个半大小子，正是话不多的年纪，但是他对自己的内心看得很清楚明白，为了林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开学之后，夏比邻也开始忙碌起来。虽然林天涯对新学校也得各种适应，但他还是家里最闲的那一个，所以他经常一个人去看望林爸爸林妈妈，叫他们爷爷奶奶，替林空跟他们修复关系。
　　林妈妈越看林天涯越喜欢，觉得这孩子又漂亮，又沉静，又礼貌，又稳当，听说成绩还挺好。好几次都拉着他的手，说：“天涯啊，最近你爸爸他们在忙什么啊，让他们也回来吃饭啊。”
　　其实很多次林天涯过来都是林空开车送的，本来说的好好的一起上楼去，但等林天涯下了车，林空却又犹豫了，说：“天涯，我想我就在楼下等你好了。”
　　林天涯不想让眼前这个男人有一丝丝为难，更不想看到他不开心，虽然他比对方小了十八岁，却总有一种想要维护和保卫对方的冲动。
　　他想了想，说：“都好，但你也不必想太多。”顿了顿，加一句，“有我在，爸爸。”
　　林天涯现在叫林空爸爸，叫夏比邻Daddy，以把两人区分开来。
　　林空第一次听林天涯叫他爸爸，是在回国前去机场的路上，Linda和她男朋友开车将林天涯带上，顺便送他们去机场。
　　当时林天涯从车上下来，帮他拿行李，叫他，“爸爸。”
　　林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林天涯在叫他自己的亲爹，于是扭头去看夏比邻。
　　夏比邻耸耸肩，笑着说：“他在叫你。”
　　Linda也开心的上来拥抱林天涯，说：“你是个好孩子，祝你幸福。”
　　如果说和夏比邻结婚，去见他的儿子和前妻，甚至改Danny的中文名为林天涯，林空对这个孩子都不是那么有感觉，但是从听到林天涯第一声“爸爸”那一刻开始，他就忽然有了做一个父亲的自觉，他想，无论如何，他要让这个孩子，幸福。
　　其实看着坐在驾驶位上的有些不敢进家门的林空，林天涯说的那句话里，“有我在”是他的重点，但是对于已经将近而立之年的林空来说，他只听到“爸爸”两个字，觉得那是自己对于眼前这个孩子的责任。
　　那天的晚饭非常愉快，林家父子难得又坐在一起喝酒，林妈妈讲了很多林空之前的事情，并且说，不知道怎么的，觉得天涯跟林空小时候还挺像。
　　闻言，林空和林天涯相视而笑，笑中各有各的情绪。
　　因为喝了酒，林空打电话让夏比邻一个小时后来接。然而夏比邻接了电话就把手边的事情一撂，屁颠颠的立马就来了，到的时候，林空同林爸爸还没喝完，于是他也加入进来。
　　这是第一次一家三口在林家留宿。
　　也是林天涯第一次和林空睡在一张床上。
　　林家的老公房没有那么多房间，夏比邻跟林空也还没喝糊涂，所以那天是林空和林天涯睡之前林空的房间，而夏比邻则睡在客厅里。
　　从有记忆开始，林天涯就一直一个人睡一个房间，从没有跟另外一个人一起睡的体验，现在忽然跟林空睡在一张床上，闻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听得到对方细微的呼吸，莫名就觉得紧张，于是将全身绷的紧紧的，一动不敢动。
　　当林空撑起胳膊查看他睡觉的情况时，他大气都不敢出，慌到窒息。
　　林空仔细瞧了瞧他，帮他把被子掖了掖，轻手轻脚的下床去了。
　　等房间门轻轻合上，他立刻睁开眼睛，掀了被子，也从床上下来。
　　隔着门缝，他看到林空蹑手蹑脚的走到客厅的沙发边蹲下来，悄声问夏比邻，“腿伸不伸得直，冷不冷？”
　　夏比邻从被子里伸出手放在林空的腿上，压低了声音，笑着说：“怎么？如果我冷你要来帮我暖被窝吗？”
　　林空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夏比邻立刻便撑起来与他接吻。
　　林天涯静静的看着两个人亲热，然后合上房间门回到了床上。
　　他知道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不需要难过，他内心非常的平静，他想，只要林空觉得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