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7 狄明的手很暖和，也很软。 狄明的手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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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高考的事情我真的都忘得差不多了，这你得问哈尔。他记性太好了，说不定直到现在都还能给你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当年的高考题呢。”
在他们聊到上考场前后的技巧时，狄明是这么回答的。
“一字不落倒是不至于，不过我倒是确实还记着那些题呢。”哈尔抬了抬浓浓的眉毛，盯着狄明笑道：“要不是我们那届的题忽然变得比往届刁钻那么多，我估计我就是当年的那个状元了，哪轮得到你狄明叔叔啊。”
说罢，哈尔毫不谦虚地大笑了起来。顺便还用劲拍了拍床，震得放在三人中间的一盏小夜灯都弹了起来。
黑漆漆的屋子里，三个人已经围着这盏透着橘黄色光芒的小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很久。
其中，哈尔和成文磷坐得挺近的，但是狄明却依旧例得他们两个人很远，一直都靠在了床另一边的墙上，仿佛和别人保持一定的距离都已经成了狄明的一个改不掉了的习惯似的。
“所以小子，你要是真考上大学了想学啥专业啊，想好了吗？”哈尔问道。
“你狄明叔叔当年早有追寻李灯叔叔的目标了，可是我考前却啥都没考虑，结果填志愿的时候就只能凭感觉来咯。......哎小狄狄，我这几天一直想问你呢，这几年你学法医学的后悔吗？”哈尔忽然问狄明道。
“......”狄明欲言又止地歪过头去，对着灯光眯起了眼睛：“我说不好。起初我是觉得，干法医的，大多都是在追求真相的人——我也是想从那些不会花言巧语的死人身上找真相，我才选了这专业的。我以为我够变态了，大概很适合学这个吧。没想到最后也是因为我变态地解剖了李灯，我才离开了这一行的。”
“变态？怎么说？”成文磷不解地问道。
“我的大学同学，不管男女，不管是来学法医前有多坚定、有多自信地觉得自己肯定不会害怕的，到了真正上手开始学习解剖尸体的那节课的时候，其实都会多多少少犹豫甚至犯恶心的。但是教授说，他教了这么多届，像我这样，尸体腐烂的越厉害就越迫不及待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很多学法医的最后都去做伤情鉴定之类看不到尸体的工作了，最后真的到公安局上班的其实也不多。”狄明摇头道。“我大学的时候成绩是不错，甚至还破格进了预科班和提前批实习队伍——但是我太变态了。整个大学五年，除了李灯和我另外一个朋友，都没什么人理我的。”
“这有什么变态的？”成文磷听狄明说完，立刻就直起腰反驳道：“这不就是法医该有的本事吗？”
“别激动，变态对于狄明来说大概是个褒义词了。”哈尔拍了拍成文磷，说道：“跟你说个事吧，哈哈——我们上高中那会儿，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在山谷大桥上聚着，结果突然就有只大狗不知道从哪儿扑出来，上来就要咬人。你别说妹子们了，我们几个男的都吓得够呛，几个人一溜烟就都跑光了，就剩狄明和另外一个姑娘被那只狗堵在吊桥架子的边上。那姑娘当场就吓哭了，真的，我在百十来米外都听得见她那惊恐的哭声。结果最后，你猜怎么着？
“你狄明叔当时直接举起来我的自行车，一把就砸狗身上去了。那狗嗷地怪叫一声，然后就越叫越凶，简直跟要吃人肉一样，还想从轮子底下挣脱出来.....”
“啊你别说了。”狄明扶着鼻子，对着哈尔咳了两声打断道：“他明天高考，这种变态的事你就别跟人家讲了。”
“别啊！说话别说一半啊，不就是狗吗，我胆子看着有那么小吗？”成文磷正听到关键处，此时忽然被打断，就更着急了。
“小子脾气倒是挺急哦。”哈尔看了看狄明，见狄明只是无奈地摇着头，便继续讲道：“其实倒也没啥，就是看那狗又要出来咬人，狄明直接就掏出两根笔，然后用身体压住自行车下的疯狗，直接从眼窝子那里把笔戳进去了——真的就是一只眼里戳一根，我从远处看着，那狗就像长了对儿角一样。
问题是，狄明做这些的时候，表情都没啥变化，就好像他只是把那两根笔戳进了个白面馒头里似的。过了一会儿，妹子缓过劲来了，也不哭了，就去谢谢狄明。然后你猜狄明他说啥？”
“咳。”狄明故意咳了一声：“都是年轻的时候说的耍酷的话了，你就别鞭尸了吧。”
哈尔听了这话却更来劲了，他没管狄明，嘿嘿一笑道：“当时的狄明就只是把那狗拎起来，往边上一扔，笑着说：‘哦，我好变态啊，真不错。’”
“就这啊，这有什么好变态的啊？”成文磷咂了一下嘴：“我倒还觉得挺帅的。”
“帅？”哈尔发出一阵耐人寻味的唏嘘声：“小子，你......不对劲啊。”
“别逗他了，不过刚还在说选专业吗，咋还翻起我的旧账来了？”狄明打断道。
“哦对，选专业......”哈尔点点头：“以前我还劝他跟我一起学外语呢——他就连我们的民族语言都会说，我都觉得他不学外语是真的浪费。可是后来也慢慢明白了，他选的还是挺对的。小子，反正我是觉得，比起那些前途呀、财路呀什么的，选专业还是要选能让自己问心无愧的才是呢。”
“嗯。”成文磷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可其实他还是没太考虑清楚选专业的事情。
他其实常常能听见他后妈跟他弟弟说，要学就学那些赚钱多的专业，什么金融呀、计算机之类的。对此成文磷倒是挺鄙夷的。他觉得做人要是势利到了这种程度，那便真的可以算得上是“可悲”了。可是，真要让他找出一个“能让自己问心无愧”的行业，他却也真的说不上来——那些东西似乎还是离他太远了。
“这么说其实我也是，每天就只顾着学了，只是很笼统地想去魔都念书，至于想要干点啥，确实也一直都没想。”成文磷叹了口气：“好像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学科，就是觉得物理我比较擅长，学这个专业应该也轻松点，啥的。”
“那你后天考完就自己考虑考虑呗。选错了专业可真的后悔四年哦。”哈尔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手，表示着自己的无奈。
“所以你后悔了？”成文磷问。
“是，学外语对于我来说太没意思了，因为什么东西我看一遍就都能记住，所以学这个真的都不怎么用得着动脑子，总觉得大脑都要锈住了。”哈尔说。
“不过不可否认，学啥都是有用的。”哈尔旋即补充道：“要不是会一些外语，我前年就死在国外了。也正是因为会说的外语多，我在外头给人当翻译、开车——甚至那种后头坐满拿着枪的□□的车——啥都干，最后回国的时候还攒下了一点钱呢。”
“我就说你这么阔绰，给我买那么多东西。”坐在角落里的狄明幽幽地插了一句。
“不是，我就是整了点锅碗和小家具而已啊，说老实话那些东西合起来都不值500块，你至于吗？”哈尔嘟着嘴说道。
狄明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地笑笑，便靠着墙呆呆地盯起了床中间那发出暖暖的黄光的小夜灯。
成文磷偷偷抬眼看了看狄明。狄明依旧缄默着没有说话，但这种在黑暗里缄默着的脸似乎本来就是狄明的特色。没有了那一大片胡茬子的遮挡，微微的光影衬托出狄明线条硬朗的下颌，显得狄明似乎真的一下子就年轻成了一个少年一样。若不是那双眼皮下的眼神——照旧像没有灵魂一样地心不在焉且没什么温度，成文磷都要觉得这可能不是狄明了。
“不早了，你早点睡吧。”狄明坐起身来，提醒成文磷道。“你在这屋睡吧。我俩去对面。”
“呃。行。”成文磷的表情中闪过一丝像是希望落空一样的意味。他犹豫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哈尔已经给对面那间空屋子设好了床垫。条件好多了——现在似乎也确实不用两个人挤一起睡了。
“嗯......”哈尔侧目看了一眼成文磷，便发出了一阵拐着弯的“嗯”声。他坏笑起来，说道：“小狄狄，我今天想自己睡嘛。”
“你......？”狄明皱起了眉。
“咳。我这个人，啧，你懂吧。旁边有人，我就睡不好。比如昨天就一晚上没睡着。反正你睡觉老实，也吵不到咱们小成同学，今天你跟他挤着呗？”
说罢，哈尔用他那快活的表情斜眼看了一下成文磷，便也不管狄明同不同意，笑着跑回对面屋子里，还迅速把门给锁上了。
“啊？”狄明一脸无语：“......疯了吧。”
狄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上去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不知为什么，却还是显得非常过意不去。
最终他长出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哑哑的声音：“我......”
“没事，不影响，真不影响。”成文磷讯速地主动往里靠了靠，给狄明让出一个位置，故作镇定道：“又不是第一次了，叔你......”
“唉，行吧。”狄明没办法，只好脱掉外套，像一根圆木一样地慢慢躺到了床上。
发着微光的小夜灯刚才被哈尔按灭了，整个屋子就又陷入一片像湖水一样安静的黑暗里。成文磷听着旁边狄明的呼吸声，心里面杂七杂八地浮想着各种不着边际的东西。
良久，成文磷才不安地开口问了一个问题：“高考......你们当年为什么会那么厉害啊。”
旁边的狄明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过了将近有一分钟后，狄明闷闷的声音才传了出来：“我其实没有多厉害，真正厉害的是哈尔。”
“嗯？为啥？”成文磷问。
“哈尔总感叹我连他们的语言都会说，但那其实也是很久以前我妈教我的。我妈就是专门在本地研究他们民族的教授。我爸也是个医学博士——虽然从前我和爹妈相处得......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痛苦了，但是不可否认，也正是因为他们，我的起点就比别人高很多。但是哈尔就不一样了，他......”
叹了口气后，狄明又说道：“你别看他每天乐呵呵的，他走得其实比谁都艰难。他家里人没啥文化，也都挺传统的。有的时候他爹妈也把他逼得很难......据我所知，他比我惨多了。也因为这个吧，这几天我也没打发他赶快回自己家看看，而是把他留在这儿。”
“有的时候你仔细观察一下他，说不定就能发现，其实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他那笑，很多都是把牙都咬碎了还要逼着自己笑出来的——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狄明幽幽的声音从枕边传来，听起来颇有几分的凄凉。
但成文磷似乎没太明白。毕竟他一想起哈尔，第一个出现在脑子里的印象就是他那带着笑意的蓝色大眼睛，以及刚见面时，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那句充斥着欢乐的“小狄狄”。
可是狄明似乎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这让成文磷都不知道要回答什么好。
“不过嗯.......我们的事都是过去时了。你......我说过，你肯定能苦尽甘来的，你好好考就是了。”狄明倒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早点睡吧。明天九点考，七点半我叫你，行不？”
“我自己已经设好闹钟了。”成文磷回答。
“哦。那行。晚安。”狄明低声应了一句，便仿佛沉入了黑夜的底部一样，没声了。
成文磷倒是也想赶快睡觉，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放在平时，每当他结束了一天的学习，躺上床的时候，都是恨不得把被子当成一粒时光胶囊用的。
精疲力竭地钻进被子里去，然后眼睛一闭一睁，高考倒计时上的数字就自动地减去一天了。
可是如今他却发现，这种心态在这高考的前夜里戛然而止了。
“明天”不再是需要他苦苦捱过去的一天，而是变成了真正要踏上“战场”的日子。
这就让他有点忍不住地在脑子里预演着上考场时候的样子——
先做简单题，再做难的；先看默写题和作文，再做选择题......
理综试卷的结构是多少、分值是多少......这些在熟悉不过的东西，到了此时却还是开始变得令人惴惴不安的。
直到成文磷最后在脑子里把那些常考的默写古诗文全都从头到尾一首一首默背了一遍之后，他都还是没能睡得着。
他根本就不困。一点都不困。
成文磷拿手机看了看时间，刚刚十一点半。他一般不会睡这么早，也难怪现在睡不着。
于是他转过身去，看了看旁边的狄明。
外面浅浅的橘红色灯光像一层薄纱一样盖在狄明熟睡着的脸上，更显得狄明那干干净净的脸光滑地像块嫩豆腐一样。成文磷吸了吸鼻子，呆呆地看着狄明那薄的像两片柳叶一样的紧闭着的嘴唇。
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世界安静地只剩下狄明的呼吸声——那近在咫尺，却又似乎触及不到的呼吸的声音。
成文磷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却还是没忍住不老实地把手伸了开来。
他也不知道狄明睡着了没有，就只好假装是成梦中翻身，然后借机把手伸了过去。
在一片黑里，他看不见狄明，但是也能模糊地感受到狄明大概在什么地方。成文磷的手像个逡巡在暗处的蜘蛛一样，不老实地移动着——很快，他就用小拇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似乎是.....狄明另一只手的小拇指。
成文磷稳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了好久，见狄明还是没有反应，便又偷摸着挪了一下，身子手也跟着往旁边移了移——这下，他的整个右手都盖在了狄明平摊在床单上的手背上。
他还想着，要是狄明有啥反应，他就立刻再假装一个翻身，把手挪开。
但是，成文磷屏息凝神地等了大半分钟，狄明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狄明那一摸就能清晰地感触到根根血管的手背，都被成文磷给焐热了。
狄明的手也确实是很暖和的——还很软，有一种像是那种刚蒸出来的、带着一层软皮的馒头一样的暖暖的触感；就连手背上那像树瘤一样粗大的指关节都显得温润如玉，摸起来也很舒服。
在这似乎无论干了什么坏事都不会被发现的无声的黑暗里，成文磷忽然就笑了起来。
成文磷都大大咧咧惯了，无论干什么事他都从来不会遮掩着。但是唯独现在在狄明旁边，他还是憋住了没敢笑出声响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笑什么，笑自己跟做贼一样地摸狄明的手吗？
只是在这令人心安的夜里，世界似乎都因此开始变得简单了起来。脑子里凌乱地交织在一起的解题思路、必背单词等东西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一切都被简化，简化到世界上似乎就只剩下狄明那温乎乎的手和成文磷脸上的傻笑了。
从前，狄明总和成文磷说：“你肯定会苦尽甘来的。”
对于高考，成文磷也并不敢说就真的有十足的把握，但是狄明的这句话，却还是被他一直记下来了的。
不知何时，窗外的描边灯、对面楼上稀稀拉拉的一两户灯火都在困意里逐渐混作一团，变成了一副模糊的油画。
意识朦胧之中，成文磷隐隐觉得，他应该在睡着前挪开他那盖着狄明的手，不然等明天狄明醒了，他大概是会被发现的。
可到最后，成文磷还是忘了这回事。自己最后到底有没有松开狄明的手呢，其实成文磷并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27 狄明的手很暖和，也很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