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人读的365封信》北酒枝

1、六月

　　五月中旬，天气燥热，阳光从天空直射而下，撒下点点余晖，照在熙熙攘攘的行人身上。
　　包厢内——
　　俨然一副热闹情景，唱歌说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冯瑶迦的同学聚会。
　　然而冯瑶迦的注意力不在聚会上，全在手机上。
　　“瑶迦。”一位声音尖锐的女声响起。
　　被唤名字的女子抬起头，此时暖橙的灯光穿透她狭长的睫毛，映射在浅灰色的瞳孔里，带着光，整个侧脸都被光辉笼罩着，完美的下颚线，高挺的鼻梁，还有整张脸的点睛之笔狐狸眼，显得越发美丽。
　　“嗯？婉柔？”冯瑶迦不太确定，微蹙着眉。
　　先前说话的女子听冯瑶迦还记得她，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来，“你还记得我啊？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许婉柔打趣地说道。
　　事实上，冯瑶迦能够记得她也是有些许渊源的。
　　兴许是每个人的高中时期，班里总会有些人很爱八卦，到处散播别人的绯闻，而许婉柔就是其中一位。
　　冯瑶迦之所以能够记得她，也是因为自己曾经也是“受害者”之一。
　　“怎么会，班里同学大多数还是记得。”冯瑶迦浅笑，随即端起茶桌上的白开水，轻抿了一口。
　　“那就好。”许婉柔说，“刚才看你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是和男朋友在聊天吗？”
　　听到这，冯瑶迦一顿。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许婉柔还是那么八卦。
　　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男朋友又不是见不得人，轻声应了下。
　　许婉柔：“哪位男士入了我们冯大美人的法眼啊，说来听听，我认识吗？”
　　“温时临。”
　　冯瑶迦毫不犹豫地回答。
　　话毕，许婉柔眸子愈发亮了，狂拍手说：“看吧，高中时就觉得你俩有情况，这不真在一起了。我的眼光还真是毒，一看一个准。”
　　对，当时高中，冯瑶迦的绯闻对象就是温时临。
　　听许婉柔的话，冯瑶迦忍不住在心底腹诽，还真说错了，当时她和温时临压根就不熟，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可以说不认识，最多听过对方的名字。唯一的交集可能是校庆那次，他们同台演出，但一句都没有说过，真不知道从何而判断他们会在一起。
　　那在校园里传播的内容真是离谱到连本人都差点相信。
　　但这些话冯瑶迦没说出来，只是淡淡一笑，不想说什么。
　　许婉柔：“都这么多年，你俩是不是也该步入婚姻殿堂了？”
　　“啊，对。等他从中印边境回来，我们就结婚。”说这话时，冯瑶迦的眼神亮了许多，像是眼睛里藏着一颗启明星，在熠熠生辉。
　　眼前也浮现出温时临离开前那一晚，他们推腹置心一晚的画面，画面被一帧一帧铺展开来：
　　温时临搂着冯瑶迦的肩膀，她侧枕在他的肩膀。
　　“小迦，对不起，跟我在一起的这些年，你辛苦了。”
　　听到这话，冯瑶迦眼眶浸湿，“怎么突然说这些了？”
　　“就是突然想到，觉得有些对不起你。”
　　冯瑶迦的脑袋离开他的肩膀，双手捧着眼前心爱人的脸颊，“温时临，我郑重再最后和你说一次，不要说对不起了，你的工作性质，是我们恋爱之前就需要考虑的事情，我既然选择了和你在一起，那就是我心甘情愿的，谈不上对不起。你是我权衡利弊后仍想在一起的人。”
　　“那等我下一次休假，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我带你去见我爸妈。”
　　冯瑶迦拍了拍他的胸膛，脸上抚过一丝羞赧，嗔笑着说：“想得美。我可还没答应嫁给你呢，你别偷换概念昂。”
　　温时临眉眼弯弯，“好，那等我下次回来，把求婚补回来。”
　　思绪想到这，冯瑶迦被耳边的声音拉回。
　　“那到时候可要邀请我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啊。”许婉柔的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说。
　　“好。”

　　聚会结束后，冯瑶迦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心里像被抹了层蜜，很满足。
　　不知道是因为提到了要和温时临结婚，还是今天他说还有三个月就回来了而欣喜。
　　亦或是两者都有。
　　回到家后，冯瑶迦打开微信最顶部的聊天页面。
　　对方没回复，还停留在四小时前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冯瑶迦心里多少还有些空落落的。
　　每次面对这种情况，她都在心底劝说自己，国家大事在前，有国才有家，大国安宁，小家才圆满。

　　消息在未来一个月内都没回复，冯瑶迦心里也升起了一丝不安，期间还意外打碎了陪伴她6年的杯子，心里的那股不安感更甚，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碎碎平安。
　　直到一个月后，她接到了他的电话。
　　冯瑶迦满怀欣喜地接听，“喂，阿温，你是不是要回来了？”
　　对方停顿了几秒。
　　“你好，我是温时临的父亲温峰。”一位陌生而又成熟低沉的男声传来。
　　“叔叔好。”冯瑶迦赶紧喊人，右眼皮突突跳起。
　　“时临，他、他牺牲了。”温峰咬紧牙关，痛心又不情愿地吐露出这几个字。

　　冯瑶迦手中盛满水的杯子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水溅到地上，四处都是，窗户斜边照进一缕橙光，似是光被撕裂，映射的一缕光。
　　“我和他妈妈收拾遗物中，发现一封遗书是给你，你现在有时间吗？”温峰继续说。
　　“有、有的。”冯瑶迦嘴角颤抖，拿着手机的手都是颤抖的。
　　她实在不能接受，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下脸颊。

　　明明他说马上就回来了。和温时临聊天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突然告诉她，她心心念念等待的那个人不在了。
　　“我们现在在首都广场，今天时临的遗体会被送回来，有时间的话你就来一下吧。”
　　“好，我这就过去。”冯瑶迦挂断电话后，连忙换上鞋子，飞奔出家门。
　　她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
　　到首都广场附近时，交通十分拥挤，不少人来参加烈士送回仪式，堵的水泄不通。
　　冯瑶迦在车上焦急地问师傅：“师傅，还还有多久能到？”
　　话还没说完，情绪就兜不住，哭出声来，司机师傅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别哭，我努力尽快给你送到。”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冯瑶迦双手抱着腿，蜷缩在座位，之后她擦干了一天眼泪，对师傅说：“师傅，你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

　　冯瑶迦下了车后，一路狂奔。
　　燥热的风吹乱了她的秀发，眼泪像针线似的夺眶而出。
　　“骗子，你不是说你会平安回来的吗？”
　　冯瑶迦的速度达到了极速，吸引了不少被堵在路上人的目光。
　　之前温时临老是嘲笑她，说她真是白长那么高了，跑的比乌龟还慢。
　　她努力向前奔跑，想看到他成为万民敬仰的英雄的那一刻，也想骄傲地接他回家。

　　到首都广场时，直升机刚好降落。
　　数名军人双手抬着四位烈士的遗体从直升机上走下来。
　　冯瑶迦只敢站在人群的边缘窥看，泪水模糊了视线，周围传来哭声，她隐约看到烈士家属痛心疾苦，倒在地上，看着她的阿温身披国旗被抬下来。

　　那一刻，她的男孩永永远远属于了国家，不再属于她。
　　后来她从温时临父母那里拿到了他写给她的那封遗书。
　　接到手的那刻，她发现里面还有一枚戒指。
　　冯瑶迦把那枚戒指拿出，戴在手上，但那封遗书，她没有勇气打开看。

　　温时临举行葬礼那天，她看到他母亲直接哭晕在墓边，父亲偷偷抹眼泪。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离去而伤心。
　　军队里的人都来参加了葬礼。
　　她没有被邀请。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并没有合法关系，她也没有什么理由光明正大地参加他的葬礼。
　　除了手机里上万条聊天记录和相册里说不清的合照以外，好像没有什么能证明他们相爱过。

　　等到人群散去，冯瑶迦一袭黑衣来到墓前，短短几天，她的脸庞憔悴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已经不见踪影，一双澈亮的眸子如今也黯淡无光。
　　她看着墓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
　　他的生命永远止步在了25岁这年。
　　从此他不会被岁月蹉跎了眉眼，也不会被现实碎银几两打弯腰，他会一直清风霁月，眉目清秀，风华正茂，是永远是她放在心尖上爱的少年。

　　冯瑶迦把一捧夕雾花放在墓上，然后轻声说着，“你不是说等你回来了我们就结婚么？你又失约了，算了，不和你计较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失约了。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情人节，你说要带我去看极光，出行前，赶上紧急任务，你失约了。
　　第二年情人节，你说你要带我去赛里木湖，因你出任务时受伤，只能作罢，一连住了一个月的院。你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萌生出和你结婚的念头。以前总想着和你谈一辈子恋爱就已经知足了，但那次在手术台前，我意识到我并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为你签同意书。扯远了，话说回来。
　　第三年情人节，你说等你退伍了，就每天在家陪我，现在看来，你也失约了。
　　第四年情人节，你说带我去看山茶花，你失约了。
　　第五年情人节，你说你带我去呼伦贝尔大草原，你也失约了。
　　第六年情人节，你说明年我们就结婚，你也失约了。
　　阿温，你什么时候才能说话算话一次呢？你每次走之前，我都会说，你去守国家，我在家守你。现在你守住了国家，而我却永远守不到你了。
　　我没有机会了，连见到你的机会都没有了。
　　人都是自私的，阿温。请原谅我自私一次，人人都可以守国家，那个人为什么非要是你呢？你给我的遗书，我没有勇气打开看，我知道，你肯定会劝我，你不在了，让我找个人重新恋爱结婚。但我不愿。”
　　她知道她一旦开启下一段感情，记忆里的温时临就会越来越模糊。
　　就像《寻梦环游记》里的一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她不愿，也不想忘记他，这样他就永远存在，永远鲜艳，永远风华正茂。哪怕世界上没有人能清晰地记得有一位曾经为国牺牲的人叫温时临，她也要记得。

　　因为这世上会有无数人为国牺牲，而冯瑶迦只有一位温时临。
　　她说的平静，没有什么波澜，她的背影瘦小萧条，像镜头被拉长，身影被拉成虚线框，填充物是马赛克，窥不清内核。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即使没有你的每一天都很难熬，但我也不会倒，我会带着你的信仰努力活下去。未来，我替你继续守国家，守着这个你愿意拼尽生命去守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