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妖精女巫》惜狐

5、王子的秘密

　　妖精的鸟嘴巴张得能吞下一只猫。
　　他眼睁睁看着爱德华向我欣喜地飞奔而来，单膝跪倒，拉着我的手背轻吻。“美丽的姑娘，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是我的诚心打动了你吗？”爱德华泪汪汪地仰头看星星一样地看着我。
　　“我……呃……是啊……”我尴尬地抽回我的手，背在身后在向女巫借来的衣服上擦了擦。
　　变成人类之后似乎可以和人类交流，女巫的药还真是全方位服务。我得意地“飘”了柯柯特一眼，他正急得围绕着爱德华乱飞，一边“吱吱”乱叫着，太辜负一副好嗓子了。
　　“大嘴，你到底想干什么？”柯柯特咬牙切齿地问我。
　　“没什么，只是带他去见女……”我猛然发现如今我只会说人话，却不会说鸟语了，赶紧闭嘴，然后对着惊愕的爱德华展露笑颜。
　　“你说要带我去哪？”他问。
　　“你愿意跟我来吗？”我答非所问。
　　“愿意，为了你，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愿意。”
　　天啊，太肉麻了，谁来扶住我啊。不，不要你爱德华！
　　我领着他穿越森林，往女巫的小屋去。我不管接下来女巫要对他做什么，也不管他和女巫会怎样，我只要把他带过去，把他带离柯柯特的身边。
　　我为自己找借口，爱德华就要死了，在死之前，让他和自己的“心上人”见一面。而且说不定女巫会成功，这样我反倒是救了他呢！但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的嫉妒，是心底膨胀咆哮的巨兽，我明知它丑陋，无耻，却不能抗拒。
　　爱德华真的很罗嗦。一路上，他一直在我耳边非常兴奋的不停说他自己。比如，他是如何从一个铁匠学徒这种噩梦一般的生活中挣脱出来的，然后又逃脱了做一名鞋匠的学徒，说他是如何渴望成为一名游吟诗人并为此努力的，他是如何一边帮人打零工糊口一边流浪的等等等。他还问我为什么现在人们都不喜欢听远古的故事了。
　　什么游吟诗人，做什么大头梦，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游吟诗人？谁还有那闲情逸致听他们的歌谣？我虽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每句话好歹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发现他一个字也没提起他曾是个王子。是他忘记了，还是他故意不去触碰记忆里的这个角落？无论是哪个答案，我都决定装聋作哑。我不知道我喝的那药量可以支撑多久，所以我得快点把王子带给女巫。
　　黑猫在屋前等着我们，它哀怨地看了我一眼。爱德华疑惑地站住了脚步。“大嘴姑娘（他怎么还记着这个名字呢？），这里是哪儿？”
　　“是森林女巫的住处，”我按着事先和女巫商量好的瞎编道：“她控制了我，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就进去听听她怎么说。”
　　如果这家伙再聪明一点就好了，可他居然深信不疑，把最后一次掉头逃走的机会也白白浪费掉了，他挺了挺胸脯，深情地看着我说：“放心，我一定把你从邪恶的女巫手里解救出来！”原来和游吟诗人或者说可能会成为游吟诗人的人说话有个好处，就是你只要随便开一个头，他都能自己帮着你顺下去。
　　当爱德华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女巫面前的时候，他很是吃了一惊，他偷偷对我说：“我还以为是个丑陋的老太婆。”意思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可真年轻。我不置可否，这时，忽然“扑”的一下，我身子一轻摔在地上，低头一看，变回来了。
　　爱德华大惊失色，他大喊着扑过来，差点没压死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美丽的姑娘你怎么了？”然后又冲着女巫吼：“你这个恶毒的巫婆！”
　　“她违抗我的命令，爱上一个人类，为了惩罚她，我将她变成了一只夜莺！”女巫掐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看来她要顺着爱德华的想法“邪恶”下去了。
　　“快把她变回来，不然我不会放过你！”多么骑士的经典对白啊，我叹了口气，决定看戏。
　　“要想她变回来也可以，只要你愿意把你的生命力给我一点点。”女巫也配合着爱德华表演得不亦乐乎。
　　“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的生命你全拿去也无所谓。”爱德华毫不犹豫地说。我暗暗感叹，这个好人儿为什么就那么命不好，得碰上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呢？
　　“我不会全拿走的……”女巫悲伤地说，但此刻，她的悲伤只有我能看得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了女巫即将要做的事，不由得感到后悔。我不该一时冲动带爱德华来这里，但如果不来，正如女巫说的，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无论是哪个结局，我都不想它发生。
　　女巫示意爱德华面对着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魔法阵的中间，我这才发现，女巫的整个房子都画满了奇怪的黑色花纹，变成了魔法阵的一部分，而魔法阵的中心此刻就在女巫和王子的脚下。女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得连那些雀斑都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我看得出她很不安，但亦很坚定。
　　她握住爱德华的手，然后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割出一条口子，当鲜血一碰到匕首，匕首上那些看上去怎么也不可能去掉的陈旧的铁锈都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匕首发出冷冷寒光，它渴饮鲜血，并让鲜血顺着自己流到地上，流进魔法阵中心的那个小小的凹槽。
　　原本黑乎乎的魔法阵一点一点地发出光亮，但在我看来，那暗紫色幽幽的光却比纯粹的黑暗更令人恐怖，女巫和爱德华的影子打在地上，我突然觉得那影子奇怪，它们并不是它们主人的模样，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扭动，在挣扎着，如同蛹中挣扎渴望破茧的蝶。
　　它们潜在女巫和爱德华的脚边，影子伸出它的触手，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如同藤蔓一样攀上了他们的腿，并还在往上爬。我惊恐地长大了嘴，却发不出声响，眼睁睁地看着女巫被一点一点，似乎毫无痕迹，但确实正慢慢地被拉进阴影中。
　　与此同时，一道琉璃色的光芒在女巫和爱德华相握着的手之间盘旋流转，它出自女巫的掌心，然后钻入爱德华的掌心，那之间荧光闪烁，美得令人眩目。每个人生命的颜色都各不相同，这是女巫桑德拉的生命色彩，是如此纯净剔透。
　　尚不自知的王子爱德华啊，你可知你正一点一点吸取女巫的生命，并让她永堕地狱。黑暗将吞没她，作为使用禁术的处罚。我闭上眼睛，泪水从我眼中滑落。为什么，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安分守己的夜莺，为什么我要看到这些？
　　地上的巨大黑影已经起得很高了，它渐渐成型，我看到了尖利的爪子和牙，看到了它头上正慢慢长出的角，还有它长长的长着倒刺的尾巴……
　　“啊！！！”爱德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黑影的动作停滞了。这时爱德华原因不明地向后飞起，他和女巫的手被分开，黑影发出一声不满的含糊的低吼，重新摔回地面上。爱德华连续向后翻滚，直到撞到身后的墙壁上才停下来，直接昏死过去。
　　屋子各个角落都发出尖叫来，地上的阴影回到了女巫自己的影子形状，而魔法阵的光芒亦同时消失了。
　　“格蒙克！！！”女巫吼道，不自觉地用上了她真实的嗓音。
　　黑猫从爱德华的腰上委屈地爬起来，它自己似乎也被撞得不轻，步履蹒跚地走到女巫面前，“呜呜”地捂着嘴，脸部扭曲着，挤眉弄眼地似乎想让女巫明白什么。
　　“格蒙克，我说过这很重要，绝对不能被破坏！”女巫每次要做什么都有人打扰破坏，难怪她的脾气越来越差，成天抱怨连连。我都有些同情她了，这运气比我还要背呢！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黑猫只是捂着嘴，好像不捂嘴就活不下去似的，它的嘴巴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似乎还是活的，在它嘴里左冲右突，弄得黑猫很辛苦，眼泪都憋出来了，却还是死命闭着嘴。
　　“这是怎么回事？”女巫发现情况不对问道。
　　黑猫哀怨地看着她，有话说不出来，只好放开捂住嘴巴的爪子想比划比划，可这刚一松劲，就见从猫的嘴巴里挤出一只褐色的小爪子来，猫大惊失色地用前爪把小爪子往嘴里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第二只小爪子也伸了出来，死命地蹬着。格蒙克突然惨叫一声，从它张开的嘴里，一只湿漉漉的夜莺摇摇晃晃地飞了出来。
　　是柯柯特。
　　“不行，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他一出来就尖叫，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格蒙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女巫亦同时大吼。
　　“我不让他进，可他一头撞过来，直接冲到我嘴里了，我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尽力不让他出来了。”黑猫委屈地捂着嘴，刚刚妖精在它嘴巴里给的那一下子可不轻，血从黑猫的嘴巴里流了出来。
　　“你想怎么样你想怎么样你想怎么样？”柯柯特一迭声地说。他的全身沾满了猫的口水，羽毛黏黏地蜷成一团一团的小球，看上去可笑极了。
　　“你管我要怎样你管我要怎样你管我要怎样！”女巫的回答让他们此刻就好像是互相斗气的小孩子一样。
　　爱德华在角落幽幽地醒转过来，这时，黑猫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冷不丁掏出把木头锤子，照着爱德华的脑袋就是一下，爱德华连吭都没吭就又晕了过去。
　　“你干嘛？”我吃惊地问，黑猫没理我，只是对我伸出它的一只爪子摇了摇，我立刻噤声，那意思是：如果再多嘴，我就毁尸灭迹，食物！
　　女巫和妖精彼此的对骂突然停了下来，他们彼此瞪着，喘着粗气，最后女巫先说：“好吧，妖精，我对你说明一切，条件是你不能再干涉我！”
　　“这我可不能保证，如果你想伤害他的话。”妖精嘟囔着。
　　“伤害？”女巫不免苦笑了一下，“笨蛋，我明明是在救他。你知道他离死亡已经不远了吗？死神的黑翼就要覆盖他，我想延续他的生命，可一次又一次被你们这些家伙破坏。”她特别在“你们”上加了重音，我别过头去，假装没有听到。
　　“生命的延续？怎么可能，这没办法做到。”柯柯特吃惊地说。
　　“我能，我把我的生命给他，用一种古老的法术，”女巫说，“而且刚刚差一点就成功了，你……”
　　妖精像从来不认识女巫一样地看着她，他的声音颤抖得有些跑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桑德拉？”
　　“我欠爱德华王子的，我要还。”女巫说。
　　“不，我不认为你曾经欠过我什么。”妖精说。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除了黑猫格蒙克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我的上帝啊！”黑猫紧接着说，它吓得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只女巫的黑猫。
　　“你说什么？”女巫神情古怪地看着柯柯特。
　　妖精用夜莺的身子耸耸肩，模样很不自然。
　　“我欠爱德华的，你又不是他。”女巫说，与其说是在对柯柯特说话，不如在对自己嘟囔。之后她沉默了几秒，突然掏出她的魔杖，一道光芒闪过，妖精柯柯特，我说的是真正的妖精代替那只夜莺站在她面前。
　　他们再次彼此对看着，他们这么严肃地站在一起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以前不是打就是骂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中途黑猫又敲晕了爱德华一次。女巫桑德拉突然丢下魔杖，双手掩面，大声痛哭了起来。妖精的尖耳朵动了动，露出疲惫的笑容。
　　“我我我……我以为我夺走了你的国家，你的家人，夺走了你的幸福。”女巫泣不成声地说。
　　“不，我不知道这件事……你说，你把我的国家怎么了？”
　　“消、消失了……”
　　“那他们回不来了？”
　　女巫悲伤地摇摇头。
　　妖精绝望地大叫了一声，他攥紧拳头，身体绷得笔直，眼睛里几乎碰出火来，就在我们以为他就要爆发的时候，他却垂下头，双臂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次，背也弯了，看上去那么弱小无力。
　　“我有什么资格去谴责别人呢？我做的更过分，”柯柯特叹了口气，“是我先背弃了他们，在你做那件事之前，我已经逃离了那里，逃避了我肩上的责任。我不想，从来就不想当一个王子，然后迟早有一天要成为一个国王，统治一个国家。我是个懦弱的胆小鬼，我选择逃避这一切。在他们消失掉的时候，我没能和他们站在一起，没能和他们一起承受厄运……我是个卑劣的人。”
　　可是正因为这样，你现在才能站在这里啊，我才能认识你啊。我却感到一丝庆幸，虽然这庆幸不是很厚道。
　　“可是这个又是谁？”黑猫格蒙克哑着嗓子替它的主人问，女巫这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这亦是我想知道的问题。这个昏倒在我们面前，傻乎乎的好心人，作为爱德华长大，被独自留在旷野里，梦想着做一名游吟诗人，生命却已经所剩无多的家伙，是谁？
　　“如果你们想想为什么我会从一个王子变成森林里的妖精，就能想到，”柯柯特回答，“那是个可怜的老妖精，特别向往人类的生活，无意间被我撞上，那时候我正想方设法逃离我的生活。他那老朽的生命本来就没有多少年可活，最后的心愿就是在死之前能够成为一个人类的游吟诗人，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我利用了他的梦想，让这个老好人和我交换了身体，你知道，妖精是很古老的血脉，他们会一些奇怪的远古魔法，于是他在我的身体里做人，而我就变成了一个妖精，在他的身体里。”
　　“王子不做跑来做一个妖精？”我尖着嗓子说。
　　柯柯特看了我一眼，苦笑道：“是啊，我知道这挺奇怪的，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念头，我是那么急切地想逃避我即将要面对的责任。不过……至少妖精的生活很自由，也很有趣。”
　　“所以‘他’才没有在女巫的法术下消失……可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老。”我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柯柯特说，“也许是我年轻的灵魂重新给予了这老迈的身体生机，那时候我可还是一个孩子，又也许是老妖精的礼物，可是谁知道呢？就连我也不知道，他连他自己的记忆也全部抹去，想做一个彻头彻尾真正的人类。”
　　“那天他送我回树上的时候，我认出了他，啊，我竟差点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个人曾经是我自己啊！我看到了自己长大的样子，被我抛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光。”
　　因此当时柯柯特才会哭出来，我忽然间明白了，柯柯特虽然是自己选择当妖精的，但是说完全不留恋人间都是假的。他做一个王子的时候，不能和其他普通的小男孩儿一起玩，当他变成一个小妖精，他依旧不能和普通的小男孩儿一起玩。他只有这普普通通一个小小的梦想，却注定实现不了。
　　“可是我依旧夺走了你的国家，我让那些人们消失了……”女巫说。
　　“那么你需要向他们道歉，而不是我。”柯柯特说。
　　“可我没有办法……”女巫又哭了起来，“如果他是你，我的赎罪还能使我好受一点，但是现在，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了，这难道还要折磨我一辈子？”
　　我们都沉默了。是的，那些消失了的人们，我们该用什么来弥补？什么，也做不了吧……
　　很多事，做错了，就没有办法挽回。不是什么都能用“原谅”两个字来解决，很多时候，我们只是求自己的心安罢了。
　　“当时在场的，是这个人，他虽然不是真正的爱德华，但受到的冲击亦是一样大。要不，我还是继续把我的生命给这个人，让他……”
　　“不行！”柯柯特断然打断了女巫的话，“这样做对谁也没有好处，我了解他，他不会愿意接受别人的生命自己活下去，如果他想，他早就能这么做了，毕竟他以前是一个很老很老懂得很多奇怪法术的妖精！他的心肠太好，正是因为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才会想用那所剩无几的生命完成他最后一个梦想。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谁也没权利更改，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可是无论是做精灵还是做人，他想要的，苦苦追寻的，都是一个无法企及的梦呢！”
　　这时，熟睡中的“爱德华”发出含糊的笑声，不知他做了什么好梦，也许，是他终于成了一个游吟歌者，在旷野、山脉、草原、森林中行走吟唱，或者，他遇到了真正山林中的女仙，她们随着他的歌声起舞，其中最美的那个，在他的唇间印上爱的吻……现在的人们已经不需要游吟诗人了，但那里的，还需要……
　　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一个老妖精为什么会那么渴望成为游吟诗人，但是和梦想本身相比，理由并不重要。每个人都有梦，可以实现的，永远实现不了的，但它们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美丽。
　　“我有个请求，”柯柯特对女巫说，“能让这个老好人直到他的生命终结都沉浸在好梦之中吗？他的一生其实都在梦里，虽然他做人的短短一生充满了苦难，但我希望最后那个，是个好梦。”
　　“我能做到。”女巫温柔地说。
　　我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他，那熟睡中的脸纯真宛如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