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女巫的心事 ...


  •   女巫住在森林的另外一头,从我住的地方过去,几乎要穿越整个森林。所以我经常避免到那边去,也没有必要到那边去。身为一只活动范围不大的夜莺,我觉得还是保命比较重要,毕竟森林里到处充满了危险。
      后来,柯柯特(他那时还是很神气的森林妖精)给我出了个主意。“大嘴,只要你一路唱着歌过去,我保证你能安全地到达任何一个地方。”当时我为这句话活活气得没吃下当天的午饭和晚饭,这不就是说我唱歌难听,聒噪得连危险都得掩着耳朵逃开吗?
      没想到现在我真的要用到这一招。
      不得不说,虽然妖精一副坏嘴坏心肠,但脑袋瓜真的很好使。我果然就这么唱着一路安全地来到了女巫的小屋前。中途差点没缺氧摔在密林深处。这主意唯一的缺陷就是,相当考验肺活量。
      女巫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我叫了几声门,没人搭理,里面黑灯瞎火,要不是门开着,又有奇怪的声音,我就会当作没人在家了。我推开门,迎面撞上一对明晃晃绿莹莹的大灯笼。
      “喵!”“呀!”
      我和黑猫格蒙克同时尖叫起来,随着我们的尖叫,屋子中间有火光骤然闪了一下,“碰”的一声巨响,无数黑糊糊的东西夹杂着火星向我们迎面扑来。我们一边闪躲,一边彼此咒骂,一枚火星烫着了黑猫的尾巴尖,使它“哇”地一蹦,窜起老高,也不知道一头撞上了什么,发出非常沉重的敲击声。
      “格蒙克你这个混蛋!”女巫的尖叫不知从房间的哪个角落传来,这时房里的灯亮了,投下一大片诡异的阴影,我怎么看着就那么像一只摆出奇怪姿势的猫呢?抬头一看,哟,黑猫在吊灯上挂着呢。
      此刻房间里的一切都明朗化了,女巫就站在房间的正中间,站在一口黑乎乎的大东西面前,这东西在以前应该被叫做坩埚。只是现在,锅底被炸了一个大洞,奇怪的恶心巴拉的土黄色东西粘得到处都是,有的地方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泡,再看四周袭击我们的,正是坩埚爆炸时被喷射出来的黄色粘物。要命的是,女巫满身都是那玩意,她的姿势还保留在往坩埚里加什么的样子。
      要不是刚才听到她的吼声,我就以为女巫已经石化了。可她很快就掏出手杖,在身上一挥,身上瞬时干净了,她又用同样的方法打扫了房间,最后她来到还吊在灯上的黑猫下面。我早就看出来,黑猫此刻不是下不来,而是不敢下来。
      果然,女巫的咆哮响彻小屋:“格蒙克!!!”
      “是是是食物,啊不,是那只夜莺,她忽然冲进来,砸在我眼珠子上,我才……”黑猫哆嗦着推卸责任,我此刻大概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和黑猫的尖叫让女巫的手抖了一下,药剂不合时宜地掉落在坩埚里,发生了大爆炸。
      女巫阴沉着脸向我看过来,我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卸,只要挤出一副讨好的表情来。
      没想到女巫是个窝里横,对我,她居然没说什么,只是颓然找了把凳子坐了下来,哀叹了一声:“天意啊!”
      在这种氛围下,我想到最好还是乖乖溜走,可不知怎么的,我却硬着头皮小心靠近女巫,欲言又止,欲言又止,自己和自己斗争了半天。
      “干嘛?”她注意到后没好气地问我。
      “能不能,可不可以……把柯柯特变回来?”
      “为什么?”桑德拉眉毛一挑,好像我问了个非常好笑的问题一样,“听说他现在不是很自得其乐吗?在森林这头,都能听见他傻得要死的歌声。”
      “可是,”我吞了口口水,“他住我那里不太方便,老是我照顾他,给他弄吃的,他很难伺候的呀,谁愿意和他住在一起。而且,和他一对比,我的歌声就更难听了,大家就更讨厌我了……”我委委屈屈地说。
      “那赶他走不就得了?那是你的家,你一脚踢他出去天经地义。”女巫说。
      我还一脚踢他出去?真闹起来,他一脚踢飞我还算是便宜我的了。
      “其实……”女巫的口气突然缓和下来,“我和柯柯特也没有什么大仇,只是他总捉弄我,我咽不下那口气而已。”
      我见她语气有所松动,感到又有了希望,可是她又说:“小夜莺,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坏了我的大事?”天啊,难道矛头要指向我吗?要因为我而不把柯柯特变回来吗?“你愿不愿意弥补?”
      哎?柳暗花明哎!我急忙点头如捣蒜,连说“愿意”。
      “先别急着答应,事情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女巫见我急不可耐的样子露出了笑容。我第一次看到女巫的笑,亦是第一次觉得女巫其实一点儿也不难看。她很年轻,年轻是最好的神采,只是很多时候,人们并不自知,放任它黯淡,在不知不觉中消逝。

      我闷闷地从女巫的小屋离开,这一路忘记了要唱歌辟邪,只顾浑浑噩噩地前行。
      我在纳闷,为什么我最近遇见的事情里,都有那个人的存在?爱德华,几乎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他,这个被我无意中砸到的男人。
      他真的是一个王子。
      这个故事没有让我因为老套而大笑起来,这也许只是因为就像柯柯特常说的,我缺乏幽默感而已。可为什么我却觉得它很悲伤,很沉重?
      他是一个王子,一个很小很小很小的王国的王子。但这个王国已经不存在了,也就是说他的头衔是一张空头支票,而这支票永不可能兑现。
      造成这个局面的是女巫桑德拉。
      女巫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年轻。每个女巫在成年的时候,都要经历一项测验,完成一项任务来证明自己的魔力足够担当一名女巫。任务抽签决定。桑德拉抽中的是,让一个国家消失。她很轻易地做到了,一个国家在瞬间消失,它曾存在的所有痕迹都完完全全被抹消掉了,除了它的王子爱德华。
      爱德华当时还是一个小男孩儿,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随着他的王国消失,而是被独自留在空无一物的旷野上,而这片旷野在刚刚还是他的国度。什么都消失了,孤零零被留下的孩子茫然四顾。没人知道这孩子当时心里想了什么,他又承受了什么。尚沉浸在魔力被认可的喜悦中的女巫桑德拉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上孑然的小小身影时,她冷静下来了。不仅如此,从没有感受过的一种感情——悔恨,铺天盖地席卷了她。女巫说她到死也不会对任何人描述当时她所看到的爱德华的样子。
      她尽管找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但还是有人为此受到了巨大的伤害,很多时候,若不想伤害,就不应该去做。虽然她明白了这一点,但一切依然无法弥补。
      桑德拉放弃了她大部分的魔力来惩罚自己,一个人隐居在森林里,被一只神经质的森林妖精骚扰。但这还远远不是赎罪。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赎罪,更不知道,赎罪对他来说还有用吗?
      直到事隔多年,她再一次看见了他,他已经长大成人,生活得很苦,整天生活在不切实际的幻梦中,而且寿命将尽。
      爱德华就要死了。
      女巫觉得是自己夺去了爱德华原本应该长得多的生命,因为她把他的灵魂随着他的王国一起抹消掉了,如果不是孩童时期的那段经历,他一定不会这么憔悴,这么悲伤,经受了这么多生活的磨难,过早地消耗掉了自己的生命。
      女巫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没有办法停止想象,她觉得她杀死了那个小男孩儿,在很多很多年前。
      她想给他生命。
      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
      这个世界可以有女巫、妖精和很多不可思议,却不会有多出来的生命,正如不能起死回生,亦如同不能永生不死。
      一旦和生命牵扯上关系,就没有任何办法改变什么,它是永恒的迷。
      女巫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她苦苦寻找,我冲进去无意破坏掉的,就是不死药的研制。黑猫在之后追出小屋来,我以为它是来把我吞进肚里泄愤的,正筛糠似的抖着呢,它却说:“谢谢。”
      它谢谢我冲进来破坏掉了这一切,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就在我进来的前一秒,坩埚里出现的巨大的阴影和不祥的臭味,让它感到害怕极了。
      女巫,有着黑暗的血脉,即使这样,禁忌还是不能触碰的。她们虽然和黑暗签定了契约,但亦会被它吞没。
      最后,格蒙克对我说:“别做。”
      别做女巫交代我做的事。
      现在,我的爪子正抓着那个曾使我变成人类而让妖精变成夜莺的药水,我脑袋里混乱不堪,不断有声音敲击着我,做,还是不做?身为一只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夜莺,我从来都避免让自己处于决策者的位置,这意味着很大很大的责任,还有不可预知的后果。
      可是我现在却必须做出选择,未来怎样发展就抓在我的爪子里,我从未担此重任的小爪子汗淋淋的,几乎抓不住药瓶了。
      “你再喝下些药,到爱德华的面前去,把他带到我这里来。”女巫这么对我说,她对我的要求不高,但从黑猫的神态里,我能估计出带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有多么糟糕。
      “我喝药的时候不会发生柯柯特那样的意外吗?”我问。
      女巫哈哈大笑:“这瓶魔法药,如果没有特定条件,能把生物变成人的模样,记住只是模样。但是如果加上了特定条件——让变化者在变化的过程中亲口说出他要变的东西,他就会变成那样东西。”
      对,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女巫诱使妖精说了一句“夜莺”。我恍然大悟。
      但并没有为我减轻多少负担,我还是面临着做或者不做的选择。
      “你完全可以不做,妖精变不变得回来,他自己都看得不重要,你又何必操心?”黑猫是这么劝我的,“别把爱德华带来,女巫要用的是非常危险的法术。”
      我回到我的小窝,柯柯特依然没有回来,看来今天他也和爱德华在一起。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爱德华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结束了吗?他知道自己当年的无家可归,是这里的一个女巫造成的吗?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恨她吗?他会要她来偿还他所失去的一切吗?
      柯柯特呢?他为什么对爱德华那么特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呢?我只是一只很普通的小鸟,我没有任何秘密,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过去,我一天一天如此平凡,却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样真的很快乐。
      我闷闷地一个人坐着,谁能了解我的心呢?谁来和我说话,谁明白我的寂寞呢?在这种时候,为什么我的身边没有一个人来分担呢?总说不在乎的我,总是告诉自己很满足的我,为什么会如此寂寞?
      “大嘴大嘴!我饿了!快给我吃的!”柯柯特回来了,难道我唯一的作用就是喂饱他吗?
      见我没有动静,他又喊:“你怎么了,傻了吗?今天陪爱德华走了很多路,唱了很多歌,又渴又累……”
      爱德华,又是爱德华。我没继续听他后面冗长的报告,有什么好听的,肯定都是爱德华爱德华的,这个讨厌的男人,他扰乱了我平静的生活,他如同掉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荡起那么多我不愿意听到和见到的涟漪。
      即使他有过苦难的过去又怎么样?这和我毫无关系,我没有必要因为他而打乱自己正常的生活。他的苦难还是未来都与我无关,死活也和我无关,我不要负责,我不想担负,难道我连这一点点的自由都没有?
      明天就把药还给女巫!
      “爱德华他活不了多久了……”我听到一声叹息,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到小妖精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这里面又有你什么事了?又有我什么事了?我不要听你不要对我说!
      妖精竟真的没对我说。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可怜兮兮地抽泣着,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我看着他熟睡中的脸,感到心里起了变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