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无边》头悬梁

4、边界 边线

　　边线

　　刚才，好像有人在我旁边檫身而过。我张大眼睛，周围漆黑一片，根本不见人影。我侧耳倾听，也听不见脚步声。听见的只有那亘古的悲风，呜呜的吹着。但是，我真的感受到了掠过的暖气，闻到了一丁点儿檀香味，那的确是活生生的人。想想看，在荒原上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跟另外一个人走得那么近。

　　我在荒原上也不晓得流浪了多少日子。忽然，前面出现一片灰色的山脉。山上，几百盏茶色的灯闪啊闪的，我仿佛闻到了灯下人血腥的味道。我真想进城去，找一家安静的旅店，好好的大睡几天。可我又害怕进城，因为在城中，八成会遇上那些人。可是饥寒战胜了恐惧我终于进了城。

　　城的边缘有家酒店。本想舒服休息一下，却一下子就碰到那些人。酒店中有三名客人，都是身材魁梧的壮汉。脖子上挂着一圈大蒜，桌子上放置着三个木制的尖头锥。见我进门，三个人六双眼珠子齐刷刷的射向我。我想我的脸一定很苍白，像传说中乘夜色降临的吸血鬼一样。我看到他们眼中瞬间闪过的惊讶与狂喜，仿佛在说，猎物来了。可我现在不想吸血。以前是，以后也是。

　　我走向柜台，对里面的人说：“请给我一杯清水。”柜台里的人头也不抬，却发出诡异的声音：“没有清水，只有血。小姐，要么？”我楞住了，心脏缩成一团。

　　“哈哈，小姐别怕。我只是开个玩笑。最近城里不宁静，说有吸血鬼晚上出来猎食。小姐是在赶路么？要小心啊。”

　　看到那三名壮汉看我的眼神更加疑惑，我不在言语，转身出店。我怕他们与生俱来的能力闻出我身上的味道。可是看上去他们只像粗鲁的莽夫，以为大蒜就可以吓跑吸血鬼么？也只有他们手中的尖头锥和十字架比较吓人罢了。

　　可他们还是跟了出来。跟了我几步后，散开，向我包抄而来。糟糕，看来他们不是普通的莽夫。我立即回头朝街上的人潮走去。可是他们盯梢盯的很紧，不远不近的跟着我。

　　到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上，他们分三面向我逼近，把我围在中央，虎视眈眈的盯住我，一手举着十字架，一手将木头锥向我逼近。怎么办？我惶惑的四望。这条街上，两边的门都禁闭着，只有一座教堂的后门敞开着。教堂是神圣之地，也许他们不会在追来。我一闪身，穿过两个人中间的空隙，突围抢进。

　　教堂里灯光昏暗，蜡烛摇曳。十字架上的耶稣正体味着无止尽的痛苦。十字架下有个男子正跪立着虔诚的祷告。

　　也不管他是谁了，我立即在他身边蹲下。他一抬头，正望着我。灰白的脸，眼睛清澈如水。只有心无点尘的人才有如此的眼神。他身着教士服却很破旧，像赶了很多路的旅人，风尘仆仆。我正要向他开口求助，他们三人已经跨入教堂，在我们面前一字排开。他们三人瞪着我们，脸上挂着狐疑，大概猜不透我来这里做什么。

　　教士很安详的打量他们三个。三人等了片刻，脸上泛出冷笑，他们一定看穿我根本不认识这位教士。其中一人向我跨出一步，身手向我抓来，我几乎叫嚷出声。

　　“小姐，您迟到了。”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平静、低沉的声音，“这些是您的朋友么？”他向那三人微一欠身，微笑。我一时答不出话，见那三人楞住，忽然反应过来。

　　“不，我不认识。”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那三人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这位是……她……她……是来……祷告的？”其中一人疑惑的问道。

　　教士微一颔首。三人脸上泛出怒气，怨恨的瞪住我。教士转身，不在理睬他们。我跪在十字架下，开始祷告。听到身后重重的关门声，我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你不怕呢……”教士喃喃细语。

　　“咦？……你说什么？”我惊奇的抬头，看到教士居高临下，深深的凝视着我，目光透着无比的沉重。

　　“既非本教人，还请小姐快快离去吧。”原来他已经看穿这一切，却还是帮了我。

　　“……谢谢”我一甩头，转身出门。

　　出城后，迎面是荒原。无际的黑暗。一阵悲风呜呜的吹着，刮着刺骨的寒冷与湿气，就要下雨了。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倒在大路边，有人把我扶起来，却是那位教士。他一手扶住我，另一手取出马鞭。他扬起马鞭来，招来一辆马车。空气中散发着檀木香。原来马鞭上镶着檀木柄。原来，进城时，我们虽不曾见面却已经相逢了。

　　他把我扶上了车，在我身边坐下，一手扬鞭。那匹黑马像雨云一般飞奔起来，投入荒原。周围一片漆黑，我看不见他，也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我在这荒原之上流浪传教。”

　　“恩”

　　“……原来真有不食血的吸血鬼存在，所以你才敢进去吗？”

　　我沉默不语，心中隐隐作痛。游走在吸血鬼和正常人的边线，我的执着会不会坚持到底，不知我何时会崩溃，坠入黑暗永世见不得光明。

　　淅沥淅沥下雨了。雨滴落在我的身上，蓦地，我的手被他抓住了，抓的那样紧，那样急切。我感觉到他火热的手似乎想将我冰冷的手温暖。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走。”

　　世界溶解在雨声中，这一刻，我迷茫的心安定了下来。忽然天地在一片银光之中，闪电了。我看到他飞扬的眉梢下波澜不惊的眼，我听见他的耳语，“你看，开花了。”

　　荒原上，遍地怒放着白色的花朵，一直开到天际。而夜色无边………

　　“知道吗，小瞳，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