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无边》头悬梁

3、无幻 无幻

　　无幻

　　那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窝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脏兮兮的脸埋在手臂里，骨瘦如材，浑身颤抖。他的身上散发出一些古怪的味道，是那种垃圾常有的，却又有着另外一种奇怪的味道，腥臭的，或者说，血腥的。我便是被那种味道吸引过去的吧。

　　他仿佛死了一样，没有任何生气，就连我的靠近也没有惊动他。我碰碰他的手臂，干涩粗糙。他的颤抖瞬间停止了一下，黑暗里传出“嘶嘶”声。

　　“喂……”我大胆了些，轻轻摇晃着他。他终于有了反应，缓缓的抬起头。空无一物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冷漠的，绝望，恐惧………我应该这样形容我看到的那双眼睛，又这样表达我当时的心情？我无法忍受那种巨大的震撼，几乎立即下定决心：我要带他回家！

　　父母见我领回一个脏兮兮的孩子很是惊讶，可我不理睬他们，开始给这孩子洗梳。脏污连他的性别都掩盖了。洗梳完毕穿上新衣的孩子竟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可无论给他怎样的清洁，都无法洗去她眼中的空洞。

　　父母开始了无休止的与我争吵，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儿。可我固执的坚持。我怎能看着这样一个孩子在饥寒交迫中死去？最终，父母妥协了。

　　她的脸永远如平静的秋水，波澜不惊。我很想知道是怎样的经历让他如此的……绝望。为了让她能够开心一些，我带她出席一些宴会，为她买来宠物，送她各种各样的礼物。渐渐的她可以跟我沟通了，脸上也时常浮现一些明媚的神色，一切都在慢慢变好。我相信，有一天，我一定可以看到她灿烂的笑颜。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一场宴会而破灭。

　　其实，在那场宴会之前，就有一些征兆现象出现了。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白天经常没精打采，晚上却特别有精神。她的口味也改变了，喜欢上了那些半生不熟带着血丝的肉类。仆人甚至告诉我曾看到她对着宠物狗眼中泛起红光。可我却不以为然。他曾经遭受的痛苦让她有一些古怪的行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变好。

　　那次的宴会和别的宴会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助兴节目有些特别。主人端了一杯动物血，向大家宣称这是一个勇气的比拼游戏，而规则便是，在葡萄酒中掺入动物血，谁喝的最多谁就是当晚的勇者。在我看来，这很恶心。与其说喝下的人是勇敢不如说是残酷。

　　有几个人自告奋勇，主人吩咐仆人取来几个空酒杯要跟杯中血，这时，意外发生了。她从我身后窜了出来，抢走了主人手中的杯子，仰头将杯中血一饮而尽。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人们惊讶的望着眼前嘴角还带着血迹的女孩，不知所措。

　　“哈哈……”主人大笑几声，道，“看来我们今天的勇者是一位小女孩呢。”人们被惊醒了，却没有了主人的爽朗，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议论纷纷。

　　“嘿，这么做不象吸血鬼吗？”人群中有人喊道，议论声更大了。

　　她惊慌失措的站在那里，无助的望着人们。我想上前安慰她，可她绝望的摇头后退，仍下杯子，夺门而去。我正想追上去，却有人拉住了我：“先生，听说那位小姐是个孤儿？”我回头看去，却是伯爵先生。

　　“是的”我急切的想摆脱伯爵去追她，“请容我先……”

　　“那么”伯爵在自己的脖子上轻轻比划一下，“她的脖子上有两个红点吗？”

　　“您怎么会……”我惊讶的望着伯爵，却发现他的眼睛深沉的无边无际。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您不去追那位小姐了么？”我这才想起她，急忙离开会场。

　　她已经回到家，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肯见任何人。我没有强迫她，让她自己安静一下也好，却不料她从此病倒。

　　“小姐，没病。”这是第几位医生如是说了呢，我已经几不清了。既然没病，那她为什么不吃不喝，越来越虚弱呢？

　　“因为她在抗拒！”我惊奇的回头，发现伯爵不知何时已在我的书房中。

　　“抗拒什么？”

　　“命运。”

　　“什么样的……命运？”

　　伯爵不答，深邃的眼望着我，像要将我看穿：“如果不想救她，你愿意做那第一个牺牲者么？”

　　“我愿意！”

　　“毫不犹豫的回答。是为了什么？”

　　“……”是啊，我是为了什么将她带回家中，将她抚养长大，是为了什么？

　　伯爵叹口气：“带她离开这里吧。”

　　我没有再问什么，也不想再问什么。我听从了伯爵的话，带她离开了伦敦。

　　当火车在荒原上奔驰时，我们已经离家很远了。窗外的荒原漆黑一片，只有亘古的悲风夹杂着火车的汽笛声在耳边呼啸。

　　她躺在我的怀中，安静的沉睡。我看着她美好的睡颜幻想着美好的未来，不自觉的笑出声。她惊醒了，茫然的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是灯光的反射么，她的眼睛竟微微有些发红。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我却只听到嘶嘶的声音。我俯下头想听清楚一些，却看到她猛地扑向我的脖子。一阵巨痛。

　　晕眩中，我仿佛又看到深巷中蜷缩着身子打颤的孩子，听到那低沉的回响在寂静中的嘶嘶声，还有那空洞的绝望的恐惧的……想要被救赎的眼神，是了，那想要被救赎的眼神……

　　“你是饿了吗？那么吸我的血吧，记得，以后还要做一个乖巧的好孩子。记得……你永远是个人……”

　　脖子上有些冰冷的物体滑落，我轻轻抚摩她的头，微笑道：“你在我眼中永远是……”

　　黑暗无边无际，她微笑着想我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