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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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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僵持片刻后,林棠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林恒平的要求,和他坐下来谈一谈——尽管林棠一直皱着眉强调,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在他妥协后,林恒平充满歉意地对江迟晚说道:“迟晚,不好意思,改天老师再过来拿书,今天你先回去吧。”
另一边的林棠抬头看到梁煜修注视着他的目光,怔了怔,说:“你……我单独和他谈。”
言下之意非常明显,他不想梁煜修在一边听到二人的对话。
不同于江迟晚临走时充满担忧的三步一回头,梁煜修没怎么犹豫,耸耸肩,立刻转身离开了。
林棠用目光追随他的步履片刻,垂下眼眸,看也没看林恒平,像是厌烦,又似逃避:“你有什么好说的,现在说罢。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另一边,离开的梁煜修很快等到了电梯。
他的指尖在自己楼层号码上悬空着,电梯门反射出他莫测的神色。片刻后,梁煜修指尖指向的位置下移到标注着“2”的楼层按键,而后按了下去。
电梯门很快打开,梁煜修走了两步,在宽阔的二楼大厅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试图把高大的身体藏在绿植后面,颇有些鬼鬼祟祟地往下看。
酒店的一二楼中间是打通的,栽种着一些热带和亚热带的乔木。梁煜修现在所在的正是二楼的环形走廊,往下望就是酒店大堂,几棵生长形式非常乐观的香蕉树,正好用果实和叶子挡住一楼的人的视线让他们看不清二楼,站在二楼的人却能通过缝隙观察到一楼的情况。
换言之,这是个隐蔽的观察点,正好可以看到正在一楼的林棠和林恒平。
梁煜修看到的那个身影不言而喻,正是江迟晚。
梁煜修朝他走了过去,江迟晚听到声音警觉地抬头。发现是梁煜修后他有些脸红,惭愧自己没有听老师的话回房间去,而是因为担心而偷偷找个角落关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但梁煜修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甚至跟江迟晚打了个招呼,理所当然地在对面坐下,态度自然地问道:“怎么样了?”
“……老师跟林棠似乎都不太高兴。”
梁煜修往下一看,岂止是不太高兴,他从没见过林棠这么愤怒的表情,就像对面坐着的不是他的父亲,反倒是他的杀父仇人。
反观林恒平,虽然也深深地夹紧双眉,但情绪还算平和,正缓缓说着什么。梁煜修不懂唇语,所以也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据林棠的表情看,这些话显然不是他想听的。
梁煜修观察着楼下两人的动态,问对面脸上写满担忧的江迟晚:“你以前知道这事吗?”
知道不知道林恒平是林棠的父亲;知道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竟是如此恶劣的关系;知道不知道林棠如此愤怒甚至憎恨的源头。
他问得含糊不清,江迟晚却没细究他究竟在问什么,而是直接摇了摇头——他甚至不知道老师还有个孩子。
“老师不怎么谈他的家事,我完全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那他妻子呢?”梁煜修思考片刻问道。
“我倒是确实见过师母一次,好像是比我师父大几岁。不过他们夫妻和睦,感情很好,看不出矛盾。”江迟晚困惑地说道。
正在梁煜修若有所思之时,楼下的林棠突然站起身,似乎是不想再和林恒平说什么了。林恒平见状一把拉住林棠,梁煜修原本以为以林棠的功夫肯定顿时就能挣脱,没想到林棠挣了两下,林恒平在他胳膊上的手却是纹丝不动。
就在林棠愤怒地瞪着林恒平的时候,他看着林棠的眼睛突然松开了手,苦笑着说了几句,放林棠走了。
江迟晚看到这一幕,心放下了一些,叫住梁煜修:“煜修,你劝劝林棠。”
梁煜修闻言看了他一眼:“江编,我知道林恒平是你的老师,但林棠也是我朋友,人各有各的偏心,你还是不要指望我劝林棠给林教授道歉。”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他们太生气对身体不好,回去我也会劝劝老师……”江迟晚看着楼下脱力般坐回沙发的老师。那个在他记忆中从来都精神奕奕的男人,如今脸上却是一副疲惫的神情。
林恒平年轻,是因为他虽然教授的是历史学,却是一个永远看向未来的人。一旦开始翻来覆去地追想过去,甚至产生后悔无力的情绪,人顿时就显出老态。
“嗯。”
听了江迟晚的话,梁煜修点点头,最后往楼下看了一眼。
十几年前,他也见过一个中年男人颓然地把自己放在地板与墙壁的夹角,整日地回忆过去,把自己浸泡在无力感中。这种比酒精还厉害的毒药,最终把那个男人变成了梁煜修不认识的陌生人。
梁煜修无所谓林恒平,但他发现自己不能对林棠的痛苦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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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林棠正无精打采地坐在床沿发呆,听见敲门声后,他怀疑地走过去朝猫眼看了一眼,然后眨着眼睛打开房门。
“你怎么来了?”
梁煜修哼笑:“来看你是不是在房间里哭。”
“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林棠扯动嘴角,“我好得很。”
“糊弄谁呢。”
梁煜修嗤笑一声,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林棠对面,“说吧,怎么回事。”
虽然他开门见山,但林棠大概不会轻易吐露他的往事。不够梁煜修已经准备好了明天的工作,剩下的时间绰绰有余,他已经做好和林棠先打个半小时太极的准备。
林棠这个人,就像一只内外颠倒的奇怪刺猬,外表温顺柔软,内里满是倒刺。对于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他就像只死活撬不开嘴的蚌一样。
梁煜修通常是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的,凡事他问一遍,别人不说他也就不会再管。不过面对林棠,几番推拉之下,他终究自觉没办法放着不管。
出乎意料的是,林棠往他这边挪了挪,低着头也不看他,却开口说道:“林恒平是我父亲。”
“这我知道。”
因为林棠之前管林恒平叫爸爸,这层关系便显而易见。
“但他的妻子不是我妈妈。”
梁煜修没有很惊讶,他隐隐猜到这事和林棠的母亲可能有关。综合林棠对待“爱情”的态度来看,多半是有一出爱情悲剧发生在他父母身上。来林棠房间之前,乃至来延江之前,他心中已经有诸多揣测,但都没有问出口过。
林棠莫名轻笑一声:“你大概在想,我妈妈是不是第三者,是背着他妻子生下的我。”
梁煜修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等着林棠说下去。
林棠的声音愈加低沉,仿佛回忆起那个作为他母亲的女人对他来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不是的哦。他的妻子才是第三者。”
梁煜修看着他越垂越低的头,默不作声地起身靠近他,把一只手放在林棠的肩上。
他的内心其实有点慌乱,看似风轻云淡,其实一直在关注林棠,生怕他说着说着掉下泪来。
梁煜修可以说从没有安慰过人。他的父亲擅长把悲痛发泄在酒精和暴力上面,而顾默的情绪起伏从来没有激烈到需要安慰的情况,前世的朋友们没有亲近到会在他面前展现出自身的软弱。
林棠是他碰到过最棘手的人。
“我十岁那年,林恒平说要和她离婚。他们的婚姻是父母安排的,是我妈求她父母安排的。她一直喜欢林恒平,从高中开始,然后和他上同一所大学,毕业后如愿以偿地嫁给他。
“可林恒平不爱她,他重视的只有他研究的一堆破书,他都不知道什么是爱,就像个该死的机器人一样。他当时娶我妈,就只是因为他父母催婚让他没办法专心于学业。——你懂吗,你懂吗,这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头热,我妈一头陷进去,连挣扎都没有,就那么呆着了。”
林棠的声音渐渐泛出哭腔,他紧抓了一把梁煜修的衣服,力气之大让梁煜修一个踉跄向前。
他用额头紧紧抵在梁煜修的小腹,双手抓着梁煜修背后的衣服,就像梁煜修是台风天中旷野上突兀的柱子,唯有抓住他,林棠才有站在地面上的可能。
“但我十岁那年,林恒平突然说,他要离婚。我妈管他管得紧,他十几年都挨下来,因为另一个女人,他就突然发现这段婚姻是错误的。
“我妈死活不让他走,闹了两年,结果突然查出了重病。”
说到这里,林棠的态度却是最平静的,原本的哭腔已经淡下去了,只有抵住梁煜修的力度正悄悄告诉他,这也许是真正症结所在。
梁煜修心中一紧,缓缓伸出手,扶上那颗低着不动的脑袋。
林棠的阐述里没有自己,句句都是他母亲的委屈。可梁煜修却不禁在脑子里想象着小林棠的模样,想象着他一个小孩在那样的家庭里生活了两年后,突然发现母亲可能再也不能陪自己长大。
“......其实挺好的,真的,我妈高兴坏了。她又多留了我爸两年,以她的生命为代价。”
用平淡的语气,林棠一句话结束了他的童年。
他抬起头,梁煜修便发现他眼睛里一滴泪水也没有。
“然后我就跑了,不想留下来碍我爸的眼。”
梁煜修喉头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该说什么?
林棠看出他的窘迫,笑了笑,平静地继续说道:“没事儿,我想了想,想了好几年。终于想出来,谁都没错。要是我没出生,现在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了,我妈临死前都是我爸在照顾,我爸在她死后终于能有正常的婚姻。没有我,这段两败俱伤的婚姻早就没影了。”
“你不出生,我怎么办?”
“……什么?!”
林棠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问道,,心脏重重跳了两下。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绿茶技能诚不欺我,原来人表现得脆弱的时候真的会增加对方的好感度.....
“你看,”梁煜修难得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你不出生,就没人教我怎么绿茶顾默了,简直是我人生一大损失。”
林棠咬牙切齿,愣是气得没说出话来。
梁煜修又补充道:“你看,你还撮合了亚历山大和赵千溪,他们没你哪行。”
“你知道我以前其实是想拆散他们的吧。”
“.……”
林棠终于看出来了,梁煜修就是在逗他玩。
真是一点也不会安慰人,他心中暗想。但不可否认的是,林棠的心情在梁煜修的打岔下好了很多。
他后知后觉自己和梁煜修之间的距离正前所未有的近,心中几番思量,也许是发泄后的心防脆弱的出奇,也许是他已经暗中压抑了很久。
林棠吐出一口浊气,在充满着不堪回忆的故土上,他终于对自己承认。
我喜欢梁煜修。
他终究也是感染上了这种有毒的感情,和他母亲说的一样,他们是同类,都在年少的时候无可救药地爱上错误的人。
不过他不会像母亲一样默默沉溺于无望的爱恋,守着没有心的丈夫自欺欺人,而最终被自己小心守护的婚姻反噬。
他从来都是进攻型选手。
“呜,呜呜。”
“……不要假哭。情绪好了还装什么可怜,快给我起来。”
梁煜修轻轻拍了一下林棠的脑袋,因为他没有半点感情也没有半点技巧的哭声而感到一阵头痛。
——虽然这个对象好像对他的招式一直无动于衷,防御满点。
林棠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