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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棠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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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城隍庙北,明月戏楼班主一早就站在门口给票友们弯腰道歉。门口的花牌上兰月的名字格外显眼。
“我说楼班主,您忒不仁义,票都卖出去了,不让听。”
“是啊,就是,听戏就是大家听,热热闹闹的。这算怎么回事。”
“各位,各位,实在抱歉,各位的票我们明月楼按两倍的价格赔给大家。这江小爷包场,在下也是实在没办法。”
一听江小爷,人群静默了一会,不是不知道江小爷包场,只是兰月今个要唱《西厢记》,等了好久才等到兰月从北平回来,不甘心罢了。
“楼班主,按三倍退,多出的一倍我出。”一道女声打破了沉寂。
一辆汽车停到靠近明月戏楼的大街旁,先下来一个穿了一身黑西装的男子,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男子恭敬的打开车门弯腰低头垂目把人引出来。
先是一双银白的高跟鞋,上面缀着珍珠缵的花,然后女子缓缓从车里出来。美,真美,比兰月美多了。那女子身着浅云色旗袍,上用银线绣了蝴蝶暗纹,披了条纯白的狐狸披肩,柳叶眉桃花眼,琼鼻樱桃嘴,聘聘婷婷走来,旗袍里面的蕾丝衬裤若隐若现。
“小舟不懂事,难为您了楼班主。”
楼曲柳见她腰低的更狠了,“江小姐,不难为不难为,江小爷给了。”
江棠琼自是知道江寄舟会给还给不少,她也不语,笑了笑,径直走了进去。
楼班主赶紧跟上去,“江小姐,这…”
“嗯?”
那黑西装男子伸手拦下楼班主,楼班主擦了擦汗不敢出声,只是那腰弯的更低些了。
“那就是江棠琼?怪不得那个日本大佐对她情有独钟来着。”
“她也姓江,和江小爷有什么关系吗?”
“也没什么关系,就是这江棠琼原来是个王爷的孙女,怎么着在以前也是个格格。大清朝一灭,她啊,她爹好赌,就把她给卖了。江小爷姥爷受过王爷恩惠,江夫人就把人给买回来当闺女养,养了几年送出日本留学了,再回来就跟了日本人。江家还好,就江小爷不认这个姐姐了,这江棠琼经常找机会和江小爷见面,估计又是听说江小爷包了明月楼赶紧赶来了吧。”
“那江小爷是不和日本人合作了?”
“那谁知道啊!刘家不也是…更何况这世道生意难做,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
“行了行了,哥几个赶紧散了吧,一会江小爷来了听见这样编排他,有各位的好果子吃。”
话闭,又一辆车停了下来,车里下来一位穿着竹月色长衫的男子,不是江小爷是谁,想看热闹的那几位一看这位爷抿着唇不带笑赶紧散了。
“爷,大小姐已经进去了。”
“嗯。”
江寄舟大步流星的往里面走去。楼班主刚安顿好一尊大佛又见这尊大佛,用袖口抹了下额头莫须有的汗赶紧迎了过去,“江爷,这江小姐来,在下拦不住啊。”没有他父亲在,外人正对他一律喊得的都是江爷,只是背后做个区分罢了。
江寄舟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身旁的气压压的极低,没有说话并未顿足。楼班主垂着头,这次汗是真流下了了,他也没敢擦。心想,这外界传言还真是没说错,江小爷果真是厌烦极了江棠琼。
楼内,江小爷未来,兰月也未上台,台上是个不甚出名的男子,唱着《贵妃醉酒》。江寄舟只瞥了一眼,京剧的花旦装扮的眼梢上挑,许是想拟作丹凤状。莫名的他想到周随风的眼睛。标准的丹凤眼,好看精致。
“小舟,来这。”
坐在台前第一排的正中央的美丽女子冲他招了招手,他不语,走过去拂袍而坐。眼睛紧盯着台上。
江棠琼斟了杯茶,送到茶几靠近他的一边。
“你就没什么想和姐姐说到?”
她浅笑看着台上他人的悲欢离合。
“啧,我们有什么好说的,羽田太太,我的场您说闯就闯。我能说什么。”
江棠琼笑容微敛,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我只是仰人鼻息,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更何况这是公共场合,哪有什么闯不闯的。“
江寄舟把茶水端了起来,他亦是明白她的意思。上峰做的决定,她也没办法,更何况整个上海不知她一个重庆特务。
“小舟,你可好好想想,终归是要定下来的。跟着姐姐总归比跟着别人强。”
江寄舟饮了口茶,嘴角噙了口笑,“格格说笑了,不敢当您弟弟。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毕竟女人都能舍出去的不是。”
江寄舟起身端着茶,看了看台上,重新开了场戏,兰月装扮好刚刚上台。
江寄舟把茶杯递给身旁的苏辰,“格格赏的,便宜你了,带走把。”他垂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江棠琼,“好好看这场戏,我啊,喝惯了龙溪的茶喝不惯这的茶。”
江寄舟转身离去,苏辰捧着茶对着江棠琼弯腰行了一礼随即退了出去。
江棠琼叹了口气,她晓得他在说什么,党国的确不择手段了些。
台上人已经开唱,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又听了一会,“走吧。”她对身边的日本特务说。
刚刚起身却被听见身后闹闹哄哄的,有人从后院跑了过来,江棠琼看了过去,她认得,是刚才唱《贵妃醉酒》的旦角,那男子卸了妆,约莫不过十七八的少年,生的眉清目秀,面似琼玉,唇似朱染,目似点漆。台上的弦子声突然断了,江棠琼猝不及防的对上了少年的眼,明晃晃的让她停了动作。
“怎么回事?小凳子,赶紧给贵人道歉!”楼班主从帘子后面赶过来,一身怒气,拿藤条抽了下少年,又堆起满脸谄笑,一脸的褶子都开了花。
他又弯腰作揖,“江小姐,是在下管教不严,冲撞了江小姐,快给江小姐道歉。”他踢了下少年,少年直勾勾的看着江棠琼一声不吭。
“班主,我那还有些银两,您给黄五爷说道说道,请他行行好,绕过小凳子吧。”兰月突然跪下,满头珠翠颤了颤。
楼班主闭上眼叹了口气。
江棠琼看着少年的眼睛失了神,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台上。她深吸口气,扶起了少年,黄五爷她知道,出了名的好男色,喜小馆,男女不忌的荒唐货。
她走向后院,楼班主赶紧跟了过去冲后面两个人使了个眼色,兰月赶紧拽着少年跟过去。
后台放着各式各样练功的家伙,却没有练功的人。唯有庭院中央紫藤摇椅上坐了个光头,干瘦的不成样子,一身绫罗绸缎松松垮垮的搭在他身上。那人手扶烟枪正吞云吐雾。
“黄五爷,这孩子怎么惹着您了。”江棠琼向黄五走过去,不觉间带了三分戾气。
黄五看见来人,“哟!”了一声赶紧起来,“江小姐,真是没想到今个还能遇见你。也没什么就是这小家伙摔了我个烟嘴,我带他回府上做工赔个钱。”黄五暗想,不是说江寄舟那疯狼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个江棠琼?
江棠琼嗤笑一声,什么世道!日本人欺负中国人,中国人还欺负中国人。江棠琼摘下自己的镶钻鎏金戒指,丢了过去,“够不够?”
黄五赶紧接了过去,扭扭捏捏的看了眼少年,为难道,“江小姐,这…”
少年紧盯着江棠琼,察觉黄五的目光厌恶的皱着眉头。
江棠琼知道,只要自己走开,黄五必定会重来,她看向少年,笑了笑,“大佐前些天说想听听中国的京剧,我瞧着这个小少年唱的不错,改天一定带大佐来听听,你说好不好啊?”江棠琼转过头看着黄五道。
“好好,当然好。”黄五弯下腰暗骂小婊子,面上不显,“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您慢走!”黄五转身咬了咬牙。
出了门,身边的狗腿子赶紧顺气,“爷,不过是个靠男人的婊子,她还真能天天盯着不成?那回头小凳子还不是任您…”
“蠢货!”黄五踢了一脚那人,“妈的,你没听出来那婊子拿羽田压我啊!妈的,要是真让她吹了枕边风,我他妈下去了,那玩意刘爷立马能换个人接手”
院子里,江棠琼看着少年,又垂下眼,“你叫小凳子?”
“是”少年低头。
“他还没几个票友,也没什么正经名字,若不嫌弃,江小姐可以赐给他个名。”兰月笑盈盈的说到。
楼曲柳明白这是在给小凳子个保障,不言语也算默认了。
“你可愿意让我给你取名字。”
江棠琼还是想问问少年的意见,“愿意的。”少年低头。
“那好,就叫无忧吧!”少年抬眼看向江棠琼,正对上她一双笑眼,“愿你一生无忧。”
愿你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