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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斗鸡戏斗鸡谜(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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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风和日暖,梨花烂漫。
尚未至正午,司晨殿前已是人头攒动。手握喜庆的红绸带,宁洛萦牵着啾啾穿行人海,走了许久才得以窥见此处全貌。
不远处那修建于高台之上的殿宇便是司晨殿,他们身前唯有个以竹制栅栏围起来的大土坑,想是用以斗鸡的。
昂首遥望正门紧闭的殿宇,宁洛萦不免暗叹。到底是陛下的手笔,华丽壮观。
无论是碧瓦飞甍还是雕梁画栋,都与永安宫相差无几。待圣驾亲临,这司晨殿可谓最佳观景台。
见戍守在殿外的禁军敛容屏气的,宁洛萦拍了拍魏洛芊的右肩:“出宫看斗鸡多危险呀,若碰上心怀叵测之人……”
尽管她此番说得声若蚊蝇,魏洛芊仍二话不说地捂住了她的嘴:“你当禁军是吃素的?光天化日之下,谁敢胡来?”
顺着她指尖所向,宁洛萦与一名凶神恶煞的禁军相顾无言。
北衙禁军本就不好惹,更何况书里的王侯将相身边往往都有武功卓绝的暗卫,时刻准备着给不长眼的刺客来两刀。
看来广德帝是不必为人身安全担忧的,真是皇帝不急国师急。
宁洛萦硬挤出一抹微笑,方张了张口,魏洛芊便笑道:“几位皇子也在,他们武艺无双,还怕刺客?”
嘴角浅笑瞬息灰飞烟灭,宁洛萦倒抽了一口凉气,五官都快拧巴到一起了。
这仨兄弟就没个正常的,偏偏还凑到一起了,这不得上演一出家庭伦理大戏?
哀莫大于心死。横竖她这辈子是和这几位大爷杠上了,既来之则安之,斗鸡要紧。
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信念,宁洛萦苦着张脸朝四周观望了起来,不出意外地被五花八门的斗鸡给迷晕了眼。
经过她的粗略估算,今日的竞争对手总有不下百只。无论毛色如何、相貌美丑,这些斗鸡无一例外高大威猛,鸡脖子上都只剩稀稀拉拉几根毛,可见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见状,宁洛萦嘟哝着布置作战计划:“对手实力强劲……”
“哟!这不是咱们古道热肠的国师吗?”
话被人生生打断,让她不太美丽的心情变得一塌糊涂。更叫她不悦的是,说话之人还是大嗓门,恨不得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
低头瞥了眼精挑细选的海青色襦裙,分明就差没把“低调”二字贴脑门上了,宁洛萦回以一个咬牙切齿的冷笑:“朱大郎,久违了。”
纵观全盛京城,唯有朱毅之和麻子脸是不折不扣的狗皮膏药,格外好给人添堵。
瞧他二人身后那小厮怀里的斗鸡,哪怕被人紧紧抱着都不安分,两只眼珠子中迸射出凶光,见到谁家的鸡都想扑上去啄两下。
这糟糕透顶的脾气真是像极了他家主人,正可谓“有其人必有其鸡”。
朱毅之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不明就里的路人甲们对硝烟弥漫的几人指指点点,连带着啾啾也被迫“沾了光”。
今日参赛的斗鸡虽多,可通体雪白的啾啾到底罕见,还是引发了一阵热议。他们对啾啾的评价也叫人十分暖心,譬如——
“这鸡也太小了,都不够咱们旺财塞牙缝的!”
“空有其表,顶什么用?”
“这鸡瞧着娇生惯养的,我看连捉虫都费劲,哪儿能和经验丰富的土鸡比?”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这下又沦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宁洛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位给斗鸡起个狗名儿的路人已经叫她无力吐槽,说啾啾“空有其表”的倒也罢了,某些人怎么好意思称自家斗鸡“经验丰富”的?
宁洛萦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人怀中的褐色土鸡,忍不住“噫”了一声:秃成这样,经验是挺丰富的。怎么,鸡以秃为贵?
见她满脸嫌恶,对号入座的朱毅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才来就见到这么碍眼的人,真不巧哟!”
说罢,朱毅之边嘲讽祝家父女难成大器、只晓得躲在女人身后,边带头放声大笑。
主子一笑,他的爪牙们自然给面子,当即跟着尬笑了起来。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眼泪直流,还有鼻涕拖得老长的,空气中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看他们笑得如此真情实感,宁洛萦也实在想不通,他爹朱国公都被他坑惨了,他竟还有空在外头猛拉仇恨,他爹看了都要感动哭了。
你我本无仇怨,全靠你儿子上蹿下跳。
宁洛萦将红绸带递给祝小娘子,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不想看就把眼珠子抠了呀。这碍眼那丢人的,你不如当个瞎子,就清净了。”
她认为自己是真心为朱毅之考虑的,俗话说得好:与其想着改变世界,不如改变自己。
很可惜,他终究无法领悟她的拳拳心意,只会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真是太可惜了。
眼看朱毅之气急败坏地抬起手,魏洛芊果断挡在她面前:“论丢人现眼,我们哪比得上你?像你这般强抢民女之人,他日到了阴曹地府,祖宗见了都得捏鼻子。”
对此,裴洛川持反对意见:“师姐,阴曹地府不收破烂的。”
“你们几个——”朱毅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百姓们对他指指点点的,虽是气极,又唯恐惊扰圣驾,到底不敢放肆。
见他消停了,裴洛川笑嘻嘻地抱起小花:“人要脸树要皮,你也别太得意。”
不得不说,还挺押韵。宁洛萦深知朱毅之是欺软怕硬之人,索性板起脸道:“朱大郎若不服,不如随我去找陛下评评理?”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他们就找陛下好好唠唠朱国公之子是如何横行霸道、派人行刺当朝国师的。
这样的惊天大瓜,陛下一定爱听。宁洛萦淡淡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挑衅溢于言表。
可怜朱毅之涨得肥脸通红,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他与这师门三人针锋相对数次,回回都以失败告终,足见读书的重要性:吵架时不会词穷。
“陛下到——”
耳畔传来太监的朗声传报,远远地瞧见一袭明黄色龙袍自司晨殿内缓步而来,众人恢复肃静的模样,杂乱无序地跪了一地。
虽记得广德帝曾叫她不必行跪拜大礼,宁洛萦仍不愿做“鹤立鸡群”之人,索性随人群俯身而拜。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静默,直至广德帝与他的儿女们依次入座,他才和颜悦色地抬手道:“不必拘礼,朕不过是个寻常看客。”
听着参差不齐的谢恩声,他安逸地扫视着环绕着斗鸡坑的子民们,将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庞收入眼底:“开始吧。”
得了陛下的指令,一名五大三粗的黑脸壮汉走上前去,对上座之人拱手作揖,很快便抱起斗鸡翻越低矮的栅栏,稳稳当当地站在土坑正中央。
一见了他与那只威风凛凛的大公鸡,四周窃窃私语声乍起,赞叹与自嘲声绵绵不绝。
在一片议论声中,宁洛萦听清了一些关键词:此人被称作牛二郎,它的爱鸡曾在上届斗鸡大会中拔得头筹,今年自是由他来当擂主。
“擂主?这斗鸡戏还是擂台赛?”宁洛萦若有所思地拨弄着胸前的长命锁,好奇地打量着牛二郎怀里的褐羽大公鸡。
这守擂的怎么看都吃亏,要应付车轮战,再厉害的斗鸡也会累,多少有些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抬起头,正要开口,就冷不丁咬了舌头一口,痛得眉歪眼斜。她忙捂着嘴在心底长吁短叹:论一抬头就看到周聿行是什么样的体验?
虽说他应当只是在看斗鸡,可那张熟悉的阴云密布的脸、那双目光逼人的眼睛,还是不忍直视。
更别提他那两位阴阳人兄长了,他们三个往那里一坐,就是三座巍峨的大山,能活活把人压死。
祝叔按捺不住,率先抱着啾啾跨入栅栏。没等他们开战,又听得场中那高个男子大喊:“慢着——先下注!”
听到这话,众人如梦初醒般地涌了上去,围在一张四脚方桌旁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宁洛萦当场放弃小花,随着人群往前走去。
她很快便看明白了,这所谓的“下注”无非就是猜哪方会胜,押什么都行,玩的是重在参与。
这参赛的为图个吉利,大多会押自家的斗鸡获胜;至于不参赛的,自然会一窝蜂地选择牛二郎,毕竟啾啾看起来实在毫无一战之力。
见此情形,为了给自家啾啾撑场子,裴洛川十分豪横,当即将一两银子拍在桌上,还撺掇着她加入:“师妹,咱们就押啾啾胜!”
“不要,我也要押牛二郎胜。”宁洛萦低头深思许久,抬起一双清澈的明眸,温声作答。
说话间,她隐约察觉到高台上有目光如剑般划过她的侧脸:“赢了有赏金,即便输了也能赚上一笔,岂不是稳赚不赔?”
前所未有的沉默蔓延开来,甚至波及了端坐于司晨殿外的几人。
半晌,魏洛芊微笑着捂住她的嘴:“出去别说咱们的六艺是同一个师父教的,行吗?”
宁洛萦:“……?”
“任那牛二郎家的斗鸡多勇猛,咱们啾啾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定能一战成名!”
魏洛芊张口便开始夸夸其谈,宁洛萦拗不过她,只能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师姐说得都对。”
相较于另一边不可胜数的铜板碎银及其他各类赌注,她与师兄的二两银子委实寒碜。
全然不顾旁人轻蔑嘲弄的眼神,宁洛萦一脸期待地望着斗鸡坑里的那一抹雪白。
今日她站在这里,仿佛目送好大儿迈入高考考场的老父亲,激动溢于言表。纵然别人拿他们取笑,只要她脸皮够厚,就不会受伤。
只可惜,这一派“父慈子孝”的温馨画面终是被讨人嫌的东西所打破。
还没等祝叔和牛二郎彼此客套上一句,朱毅之果断抢过话头:“等等!让我先来!”
轻舔嘴唇的同时,他向小厮递了个眼色,抬腿跨过栅栏,旁若无人地剜了祝叔与啾啾一眼,微仰着头向他们展示着黑洞洞的鼻孔。
不用他多言,生怕招惹了这等无耻之徒,祝叔低首下心地退出斗鸡坑,对恨不得冲上去揍人的裴洛川摆了摆手:“裴四郎,别冲动!”
双方积怨已深,裴洛川又是血气方刚的,根本听不进他劝阻的话,一心只有讨个说法。他刚捋袖子踏出一步,就被人拽住了衣摆。
“师兄,别意气用事。”宁洛萦对他缓缓摇头,悄悄朝着司晨殿的方向努了努嘴。
在她看来,朱毅之这厮当真病入膏肓,为了与他们争个高低,竟连挨揍都要抢着来。
朱毅之这一入场,不得不重新下注的看客们又吵开了锅。是以,师门三人这头在说些什么,广德帝他们是一个字也听不清。
尽管如此,一双双眼睛仍将朱毅之欺凌弱小的行径看了个清清楚楚。广德帝眸光深邃:“年轻气盛虽好,也得注意分寸。”
深知他一贯爱民如子,定会对朱毅之仗势欺人的行为有所不满,睿王不敢替这名义上的表弟辩解什么,只咬紧牙关、颔首表示赞同。
坐在他左侧的康王轻摇宣扇,淡淡笑道:“不怪他心急,父亲可还记得?去年他就是牛家二郎的手下败将,逢人便说唯一招之差,可见他不服。
言及此,康王古怪地笑了两声:“他素日无所事事,若能把心思放在斗鸡上,少惹些是非也好。”
这话越听越不对味,睿王听得眼皮直跳,周清柔无奈地斜他们一眼:“少耍些嘴皮子功夫,不如咱们来赌一赌?”
默不作声地坐在最左侧,周聿行并未认真去听他们所言。他一贯对斗鸡戏毫无兴趣,又嫌这里吵闹。
鬼使神差的,周聿行若无其事地抬眼远望那道不算显眼的身影,不过俯仰之间,便已在她的眉眼间捕捉到了许多不同的情绪。
宁洛萦今日打扮得素净雅致,莫名比她穿朝服来念经的样子顺眼了些,更与前世张扬恣肆的她相去甚远。恍惚间,他甚至将她们认作了两个人。
在太和殿时,宁洛萦不是笨手笨脚的,就是满脸拘谨。而眼下,她会和身旁的人嬉笑打闹,甚至还会偷偷对朱毅之的背影翻白眼。
这般将喜怒都明晃晃挂在脸上的模样,叫他不禁有些想发笑,却不知有何可笑。
或许是为着适才不经意间对视的那一眼。哪怕两个人隔得远,他仍能看清她瞬间的惊惶,就仿佛见到了面目可憎的妖怪。
仔细想想,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胸无城府、不拘小节也在情理之中。可这人偏偏是宁洛萦,就总给他以扑朔迷离之感。
前世的宁洛萦,早该机关算尽、勾结朝臣,再借她那些天象有异之说戕害忠良。她忙着步步为营,哪会有心情来参加斗鸡大会?
可她当真来了,只为了区区百两黄金。周聿行尚在思忖中,周清柔伸手在他眼前一晃:“你怎地一直发呆?父亲在问你话呢,你怎么看?”
冷不防被她扰乱了思绪,脑海中前世与今生的记忆一片混乱,他尚未彻底回神,下意识地答道:“怎么看?宁洛萦她……”
堪堪说了几个字,意识到自己多半答非所问,周聿行便住了口。他这般语焉不详、声音又低,其余人听得并不分明,脸上却或多或少有了些讶异。
瞥了眼对此浑然不觉的宁洛萦本人,周清柔意味深长地一笑:“聿行也认为国师会胜?那我们就是三对一了!你拿什么当赌注?”
果真不出他所料,他们是在下注。周聿行心里正乱,随手将腰间玉佩取下:“就它吧。”
“这玉佩你从不离身的,今日倒也舍得。”周清柔褪下腕间金镯,故作无奈地摇头浅笑,“我本只想赌些碎金子的,现下倒是不能了。”
周聿行:“……”
作为支持国师的三人之一,康王暂且与他们统一战线:“还得是三弟,眼光不赖。”
说罢,瞧见睿王脸色一变,康王合上折扇,做作地掩口咳嗽了起来,气得对方哑口无言。
小心翼翼地捧着他们的“巨额赌注”,太监们半点不敢怠慢。见兄弟三人都闷声不响的,广德帝微眯双眼:“好了,看斗鸡戏。”
斗鸡坑中央,大战一触即发。
宁洛萦正柔声哄着啾啾,要它务必好好看好好学,余光所及之处,却有数名太监徐行而来,手中似还捧着些物什。
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脚步声吸引了视线,疑惑地伸长脖子望去。深知这些公公是御前的人,宁洛萦佯装镇定地垂手而立。
方才她隐约瞧见康王面色不虞,又咳得不轻,她心里早已惴惴,生怕这斗鸡戏看到一半,她便又要被“请”去替皇子驱邪。
事实证明,广德帝给自己儿子选的字不太好。睿王不睿智,康王不康健,景王不阳光。
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来,领头的太监行至她面前,对着她拉长声音道:“金镶双龙戏珠镯、龙渊宝剑、双螭纹玉佩——”
她起先不明所以,直到这公公谄媚一笑,恭敬地躬身拱手:“国师,长乐公主和二位殿下都对您青眼有加!这些啊,都是赌注。”
“啊?赌我赢?”宁洛萦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双目光迥异的眼眸,心中忐忑更甚。
见她看了过去,周聿行一脸平静,匆匆移开视线;康王周聿衡对她颔首,笑容温润;周清柔远远对她挥了挥手,似在给她加油打气。
他们这是看她和啾啾太凄凉,特意来给她撑场子的吗?太感人了,实属礼重情更重。
宁洛萦垂眸望向那几样价值不菲的宝物,心道这若输了,她哪里赔得起?
为了保全家产,她挂上驰骋官场时标志性的假笑,开口便哽咽了一下:“这……李公公,不如再劝劝几位殿下?臣、臣实在惶——”
“恐”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她身后忽地传来震耳欲聋的吼声:“我要改押国师胜!”
宁洛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个半死,猛然一回头,只见一个身着布衣的魁梧大汉快步上前:“我刚刚眼瘸押反了!”
在出头鸟的带领下,大伙儿纷纷吵嚷着要重新下注,各种撒泼耍无赖,什么五花八门的离谱理由都往外说。
负责看管赌注的两个男人被他们闹腾得不胜其烦,被迫点头应允。
“……不是,你们都没有原则的吗?”宁洛萦忿忿地自言自语着,眼睁睁看着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她和啾啾这头下注。
除了寻常的铜板、碎银,甚至还有铁铲、毛笔和蒸饼——上头还有个若隐若现的牙印。
很快,千奇百怪的玩意儿便将她与裴洛川的两锭银子彻底淹没,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有人嘴巴闲不住,对着听不懂人话的啾啾一顿拍马,恨不能把平生所学的好词好句都用在它身上——
“我长那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斗鸡!它肯定很厉害,长乐公主真是慧眼识珠啊!”
“刚才我看走眼了,高贵优雅、完美无缺,好鸡、好鸡啊!”
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太监们笑开了花,宁洛萦却只能左耳进右耳出,震惊到无以复加,难以掩饰的惶恐随之而来。
完了,若是输了,岂不是把这些人都得罪了?今后上街不得被人当过街老鼠追着揍?
不知她正在盘算着收拾细软出逃,李公公笑得唾沫横飞:“景王殿下从不来司晨殿,今儿不仅来了,还头一个下注,足见殿下对您寄予厚望!”
竟是周聿行带的头?宁洛萦只恨自己既不能冷笑出声,也不好仰天狂笑,只能尬笑。
在她看来,周聿行一定是故意的。他就想看她成为众矢之的,就想要她倒大霉。
周聿行到底有多恨她?原因呢?
“那么,还请公公代我向殿下道谢。”宁洛萦极其“真诚”地对着周聿行呵呵一笑,心道有机会一定要照着他的脑门来两拳。
她凶狠的眼神藏也藏不住,碰巧也正盯着她打量的周聿行:“?”
妖道的心思果然与常人不同,怎么押她得胜还成了他的不是了?
也正常,她若知晓感恩,也不会沦为背主求荣之人。想起前世那些刀光剑影,周聿行的眼神一冷,很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碍于广德帝在此,两个人只能无声地朝对方狂甩眼刀。哪怕极不和谐的眼神交流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他们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直到有人惊喜不已地高声喊叫:“来了来了!”
“哼,好人不跟狗斗。”瞪得眼睛酸疼的宁洛萦终于为自己找到了台阶下,麻溜地移开了视线,揉着眼睛望向面前的斗鸡坑。
一袭黑色布袍的牛二郎对朱毅之抱拳示意,后者仍是鼻孔朝天的目中无人样,只摸着他家黑毛斗鸡的红冠。
随着一声令下,他们二人同时撒手放鸡,转身大步退出斗鸡坑,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不知这两只斗鸡之间有何仇怨,一见面就疯了似的朝对方飞扑过去,张开羽翼冲着对方的脑门就是一脚。
一招落空,又都伸长尖喙往对方的鸡脖子发起猛攻,用锐利如弯钩的脚爪往彼此身上一通挠。
这一架打得有来有回,你挠我防、你进我退、你不动我也不动,两只鸡昂然相视时,仿佛是两大武林高手在生死决战。
见朱大郎的黑羽斗鸡稍占上风,始终主动发起进攻,宁洛萦小声感慨:“这大概是朱毅之唯一能大显身手的地方了。”
瞧他那副德行,吟诗作对、投壶蹴鞠显然样样不通,只能在斗鸡和斗鹌鹑上挽回颜面。
裴洛川与魏洛芊低声讨论着当前局势,他们看向朱毅之时眼神中满是鄙夷,不屑一顾地摆手道:“鸡倒是好鸡,可惜了。”
祝叔眉头紧锁,厚厚的嘴唇硬是抿成一条线,抱着啾啾不言不语。
隐约察觉到祝叔神色怪异,“斗鸡门外汉”宁洛萦凑了过去:“怎么了吗?”
虚空一指正在场中缠斗的两只斗鸡,祝叔疑惑地搓着下巴:“牛二郎的斗鸡从前只会追着别的鸡啄,今儿却只晓得躲,实在奇怪。”
闻言,宁洛萦复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发觉他所言不虚,不禁微微蹙眉。
牛二郎的褐羽斗鸡分明个头更大些,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她原以为朱毅之的斗鸡合该不是它的对手才是。
现在,它却总是畏手畏脚的,虽说暂时未曾败下阵来,却是边战边退。
朱毅之的黑羽斗鸡截然相反。它扑棱着羽翼猛烈进攻,对着褐毛斗鸡又踢又打,还尤为凶狠地啄掉了对方不少羽毛。
一只节节败退,隐约有了逃跑的迹象;另一只气势高涨。照这个架势下去,今日便是朱大郎一雪前耻,“光宗耀祖”的大好日子。
半瓶水晃荡的看客们唏嘘不已,喋喋不休地交头接耳着——
“这牛二郎的斗鸡是大不如前咯!”
“从前不管谁赢谁输,总归打得尽兴啊,咱们看得也过瘾不是?就没有这么难看的!”
“你们别说,朱国公之子真让我刮目相看!去年他的斗鸡可是连一刻钟都没坚持到呢。”
听他们的意思,去年朱大郎的斗鸡还毫无战斗力,今年却像基因突变一般,能追着牛二郎的斗鸡满场啄。
宁洛萦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她转头望向斗鸡坑,认真观察起了两只斗鸡的一举一动。
她见那只黑毛斗鸡的漆黑鸡爪隐隐泛光,又尖锐如勾。又见牛二郎的斗鸡已被逼退至栅栏边,每当黑毛斗鸡伸头啄它,它总会先行躲避,再尝试着与之周旋。
她微微眯起眼眸,走到裴洛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妹二人走到一旁低声交谈了许久。
司晨殿前,见这斗鸡戏的胜负几乎毫无悬念,广德帝与周清柔看得兴致缺缺,康王与睿王各自神游,周聿行默默凝视着缓步走近斗鸡坑的几人,把玩着一块鹅卵石。
自以为稳操胜券,朱毅之乐得直拍肚皮,麻子脸和小厮们正挖空心思围着他一顿恭维。
看着地上零落的褐色鸡毛和鲜红鸡冠,他笑得肆意而残忍,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到了他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肥硕的背影。
“师兄师姐,你们看!它的鸡爪可真长呀,得有二十年没剪脚趾甲了吧?”
宁洛萦拉着魏洛芊的手朝着斗鸡坑里指:“它的翅膀颜色也怪怪的,还有鸡冠也是!不愧是国公府的镇府之宝,当真神鸡也!不是咱们的凡夫俗鸡所能企及的!”
听她这么一说,便有更多人急于一探究竟,人群朝着斗鸡坑涌了上来。
见大伙儿探头探脑地望着他的爱鸡,就连广德帝都注意到了这头的动静,朱毅之心中骇然,冲她怒吼:“你懂什么?没点见识!”
他无礼至此,宁洛萦却连连点头:“确实是我见识短浅。堂堂国公之子,却爱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确是百年难得一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