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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秋的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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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澎市七中,梧桐树还落着将滴未滴的雨珠,校门口停着蓝色的共享单车,面包店里飘出好闻的奶香甜味,一群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的打卡进校门。
高二七班在文科楼,跟市里的重点高中不同,这里的学生都是中考最低分被录取进来的,懒习惯比比皆是,校风很差。隔壁是二职高,染着黄色头发的男生和不学无术的七中,是澎市教育领域的一块癣。
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墙上和其他班一样贴着醒目的名人标语,绿色的风扇勤恳的工作,八十个人的教室,挤的学生有苦难言。黑板上方挂着的正方形钟表指针划向十一点,最后一个学生进来了。
吴音是最晚到班里的,眼尾上挑,睫毛浓密,皮肤很白,没有一点瑕疵,只是一双杏眼总是有一种阴郁感,藏着隐隐哀伤。马尾高高扎起,挑染了几根灰粉色的头发,显得很张扬。
前排几位的的目光盯在她身上,男生认识,是因为她漂亮,女生认识,多是出于嫉妒。
“她怎么在这啊?”
“谁知道呢,还以为她退学了。”
吴音今天陪奶奶去医院做检查,回来的时候堵车多耽误了一会,现在班里已经坐满了,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八卦的聊八卦,各忙各的。
她扫视一圈,只有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有一个位置,虽然看不见黑板,但她本身也不太需要。吴音是中考的状元,本来应该去最好的一中,但七中许了她丰厚的奖学金,六万,足够她把高中读完,最后笔墨在志愿单上填下的是七中。
没有遗憾,到哪里都一样,努力把书念完对她来说是奢侈,但无论如何都要实现,逃离这个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
最后一排基本都是男生,看见她坐下眼里露出调笑的意味,几个男的凑一起挤眉弄眼小声说着什么。
她把背包里的资料拿出来,高三复习的数学题,已经写了大半,还有一本西川的课外书,塞进抽屉里。整理好书包里的课本,吴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她向来是这样,一天上课十小时,她能趴着睡九个半小时,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王卉笑她没睡过似的。
刚睡一会,木质的面板上传来指节的敲击,她睡觉轻,此刻睡眼惺忪,眼里带着朦胧。
抬头看到一个板寸,五官锋利,眉毛不耐烦的皱起,眼睛盯着她。
声音不掺杂温度道,“让我进去”
吴音愣了一下,看向里面的两个桌子,上面都有一些简单的东西,显然是这两位的。
男生后面还站着一个抱篮球的男生,染着黄头发,篮球衫上写着17,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一脸看热闹的意思,毕竟没人会跟顾荩做同桌,他脾气太差。
头顶的电扇吱嘎作响,闷热的气流被绑在拥挤的座位之间,黄色的课桌脆弱的支撑着堆成小山的书本资料,还放了一个粉色的时钟,能定时,按键上有樱桃贴纸。
吴音把便携小风扇放下,腿把椅子往前面桌子下面踢,站到走廊上侧侧身子,让出一个位置给他们过去。
穿白色短袖的男生坐到最里面,后门没开,窗户上若有似无的风吹进来,把系在上面的红色逢考必过香袋吹的转了起来。
刘文冬把篮球塞到课桌底下的收纳箱,胳膊放在桌子上偏过身子笑眯眯的看顾荩,“新女朋友啊?竟然坐咱们旁边?”
顾荩在拿着裁纸刀雕刻一块白色的橡皮,刻了一个章,擦掉桌子上的碎屑,眼皮都没抬,“好玩?”
小黄毛缩缩脑袋闭嘴,拿过那个橡皮章在手里把玩,趴在桌子上看着吴音笑,“怎么称呼啊,认识一下,我叫刘文冬,刘邦的刘,文化的文,冬至的冬,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文化?”
吴音抬头,眼睛很红,有淡淡的红血丝,眼神不耐烦,没回答。
澎市七中高一文理不分科,三十多个班,一个班八十个人,吴音连自己班的人都认不全,一年上下来也就认识一个王卉。文科班不允许抢占位置,王卉来得早在前面中间坐着,吴音看着身边的人有点头疼,话太多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上课铃急促,走廊上的打闹声收起,迅速往自己班里跑。
一个夹着课本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白色的衬衫被皮带扎在裤子里面,手里泡着茶叶的玻璃杯上还印着“优秀教师”的字样,两鬓有些许白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李柏刚,七班文科接下来的班主任由我担任。”
后排有几个爱捣乱的学生带头鼓起了掌,面带不屑,“好!”
李柏刚喝了口茶,接着说,“文科班今年安排了十四个,大家既然选了文科,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努力全在平时,考试才见本事,已经高二了,大家不要还像高一那样,每天打游戏谈恋爱聊天,没有意义!各位都是中考时被淘汰下来的学生,澎市七中没有放弃你们,也希望你们不要自甘堕落,奋起直追,对自己负责,对家人负责。困难的事很多,今天觉得数学很难,明天觉得背单词很难,这样逃避下去,没有什么事能简单。但是老师作为过来人,仍然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理,学习,读书,学生依然是社会上最简单最幸福的一个职业,你们要珍惜无数人给你们搭建起来的这个条件,珍惜现在,好好学习。”
底下有人发出不屑的声音,李柏刚低头看了眼座位名册,推了推眼镜看着他,“邢冲,你有什么话说?”
前排都回头看着那个叫邢冲的男生,块头很大,穿着一件红色短袖,带着一个假LV的图案。
“都在七中了,还谈什么前途,假不假!”
男生一脸不屑嘲讽,说完自己坐下了。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的前途还是嘲讽在座各位的未来。
但总之,这是一种对自己认命且有点不服的语气。
“在七中,是过去的你们,自己亲手选择的。但是,我要说,未来在哪里,你们依然有资格可以选择!不要被眼前的环境障目,要看看前方的森林。我知道,很多同学都是这么想的,我都在七中了,还学什么,可是同学们,进一寸有进一寸的努力,时间未到,诸位都有选择的权利。”
李柏刚一番话说的诚恳,掷地有声,许多人的情绪渐渐被带起来,眼里的迷茫被擦掉一些。
他看着下面环视一圈,音量稍微提高,“吴音同学是哪位?”
今年吴音被分到七班,他深感压力大,这种天赋型学生是不需要老师来教的,在什么场扮什么相,吴音显然在七中太突出了,所有人都盯着她,不怀好意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伸手帮扶者少。
最后后排的角落里,正在埋头写题的女生放下笔站起来,看向讲台上的男人。
刘文冬低呼一声,“你就是吴音啊!”
李柏刚看着她短暂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坐这么偏后的位置,“吴音同学在高一期末考试中排名全市第一,成绩优异,是市里和学校重点培养的优秀学生,同学们要把握好身边的资源,多向吴音同学讨教学习方法,学习她端正踏实的态度,争取在吴音同学的榜样光辉下,咱们七班能够有所进步,有所进取!”
后面说了什么,吴音没听,坐下继续写题。
班里不断响起小声的谈论,她听的皱眉。
“吴音你不知道吗?中考状元,长的巨带劲!”
“来了七中也不妨碍人家拿高考状元。”
“那又怎么样?你没听说她家的事吗?”
……
有捧就有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她听过的多了,但是在澎市七中,她不被喜欢,太过耀眼就会衬托出别人的黯淡,然后引起人们的消灭欲望。
刘文冬似乎对此很感兴趣,“学霸你怎么坐这啊,老李不应该给你弄个CBD中心位置吗?”
“学霸,你怎么老睡觉,不是都说会狂刷题抄笔记的吗?你不会是有特异功能吧!”
嘴不停继续说着,突然后背传来一击,疼的他呲牙。
顾荩不耐烦的声音,“闭嘴吧!”
他昨晚打了一晚上游戏,此刻困得头都抬不起来。
刘文冬看着左右两侧,一边睡一个,好像课是在梦里上的一样。
一上午过去,顾荩睡醒了,看了看还在睡觉的少女,微微皱眉。
结实的手臂撑在桌子上轻轻一跃翻过去。
推开后门找刘文冬他们一起吃饭。
丸子选的理科,中午才见到刘文冬,一脸八卦,“荩哥,听说你旁边坐个美女学霸啊?看上了没?”
顾荩给了刘文冬一个警告的眼神,丸子识相的不说话了。
事实证明,吴音学习能力和睡觉能力一样强,直到下午放学,她才抬起头,收拾书包抬腿就走。
刘文冬叫住她,“那什么学霸!等一下!你看咱这出去也不太方便,您老一睡就一天,要不咱商量商量,你坐最里边怎么样?”
吴音没回头,“随你便。”
刘文冬效率还是高的,他放学留一会就麻利给人换了,顾荩第一次眼神里对他露出赞赏。
他们这群人不在乎升学,反正家里有钱,到时候直接出国用钱砸一个就行,所以放学他们也不会回家,玩的昏天黑地喝的烂醉才会回去。
吴音换乘两辆地铁才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哭声。
她匆匆开门,地上一片狼藉,奶奶在屋里小声啜泣,“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音音,奶奶对不起你啊!”
“他又偷你去钱去赌了?受伤了没?”吴音焦急的检查着她的状况。
面前的老人摇摇头,“没受伤,三千块,就这么没了,我攒给你上大学的钱,音音,咱们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太太枯瘦的脸上眼泪不断,红血丝和皱纹告诉着吴音她有多辛苦。
“不用担心我,你没事就行,上大学的钱我自己能挣,奶奶,起来吃饭,我给你带了王记的小馄饨,你爱吃的。”
老太太眼里全是心疼,干瘪的手抚摸着面前少女精致的脸,“音音,要是有走出去的那天,不要回来,用力逃离这里。”
吴音知道她在说什么,没点头,把勺子递给她。
回到自己卧室,给赵吉嘉回了个电话,很快接通。
“阿音,开学怎么样?”赵吉嘉和她初中认识,赵吉嘉那时候胆子小,被人欺负都不会还手,常常被一群社会女生围在校门口要钱。吴音看不下去,帮她打过几次架,那群女的也就不敢来招惹了。
后来赵吉嘉辍学,家里给她钱在闵权路最繁华的地方开了家酒吧,赵吉嘉从小就爱玩,圈子也大,酒吧经营的出人意料的好。
“还行,老样子。”吴音打开卧室的灯,白墙黑顶,但是灯光却打的极好,昏黄的角灯营造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暖氛围
她歪倒在沙发上,闭眼养神。
“有没有认识什么人?你别老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会吃亏的。”赵吉嘉了解她非必要不外交的性格,但是进入到一个新环境,拉群结队势必会显示出她的例外。
而人们往往最擅长杀死例外,与众不同就是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有个男生”,吴音顿了一下,“很像初彦。”
赵吉嘉愣了一下,何初彦,她还没忘。
吴音小时候就长在泥沼里,家里每天尖锐打骂声响彻楼道,吴音每次都胆怯的躲在门口不肯进屋。
何家人心软,不忍心看她这样,常常把她叫到屋里吃饭,两家人面对面住着,却是截然相反的家庭。
何初彦那时候已经读小学,吴音没念幼儿园,吴军杰说浪费钱,她五岁的时候还一个字都不认识。
何初彦每天放学会叫她过来学习,他房间很大,书桌对着一个落地窗,暮色黄昏,晚霞可人,照在桌角撒下一片光晕。他拿着自己的书本教她,整理了一份专门针对她的资料,在书桌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吴音聪明学的快,赶在上小学之前补完了知识。
平静的打破是在初一,那时候何初彦读高三,何家生意做得好,在市中心买了平层,打算搬家。
吴音那时感觉到恐慌,一直以来,她都忘记了何初彦只是一个邻居,他的温柔来自他良好的家教和怜悯,而不是因为她特殊。
搬家那天何初彦来跟她告别,在门口敲了很久,吴音躲在门背后没有开门,声音渐渐消失,他走了。
吴音没去送,隔着单薄的门板听着对面忙紧忙出,搬家的货车停在楼下,工人把东西用绳子固定好,何初彦跟何母一起坐上了后面的黑色轿车。小区里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大家都来不舍地告别。
澎市虽然只是一个市,但分十三个区,从城东到城西坐地铁都要三小时,这样大的城市,想偶遇一个人无疑是天方夜谭。
吴音从初一之后就没有见过何初彦,除了逢年过节的几句祝福,二人再无交集。
“有感觉吗?”赵吉嘉尽量语气轻松,如果吴音真的谈了恋爱,说不定还会好一点。
吴音笑着骂她,“我神经病啊?垃圾堆里找糖吃!”
她看不上,那人只是轮廓像,尤其一双眼睛,深邃犀利,跟何初彦那样美好温柔的人截然相反,或许是少女记忆里美化的缘故。
澎市的早餐文化很重,早上七点楼下的早点摊传来喧哗,店铺里穿着红围裙的女人忙碌,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拎了两个包子扫码付钱,小孩子背着硕大的书包被家长牵着往前走,一个城市的人群被生活推着往前走。
隔着掀开竹笼的氤氲,吴音拿了一杯红枣豆浆,她胃口小,常年吃饭不及时胃又差,早餐简单点她舒服。人人睡眼惺忪,没有多余表情,每个人机器一样被安放在发展的齿轮上不知疲倦的转动。吴音单手拎着书包,跟着人潮一起往地铁口小步挪动。
地铁车厢内拥挤不堪,她抓着栏杆站在最里面,屏幕跳动到长中站,吴音睫毛扇动,眼里有了些色彩,拎着背包下车。
学生已经都进校了,保安拦住她登记迟到,她随手签上自己的名字,没顾保安眼里的讶异。
教室门推开,顾荩已经坐在位置上了,刘文冬看到她来,推了推顾荩起身让坐。
吴音坐进最里面,刘文冬收拾的还不错,所有东西都很整齐原位移动。
“吃点吗?”
刘文冬递过来一盒蟹黄肉包,王记的,吴音记得这家的早餐排队很长,买到也就中午了。
她摇摇头,把书拿出来打算画一下今天的重点。
刘文冬脸上露出遗憾,收回那盒包子,一口一个塞进嘴里,一脸享受的样子。
不到一节课,刘文冬左右两边的祖宗已经又睡着了,他喝多了可乐憋了尿,大课间小心翼翼翻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继续打了一上午游戏。
第四节课结束,顾荩被叫醒了,丸子买饭,他们几个去操场抢篮球场地,过瘾打了一中午。
下午上课的时候吴音还在睡,刘文冬忍不住嘟囔,“这学霸真睡一天啊,饭都不吃的!”
刘文冬没说错,真睡了一天,姿势都没变过。
下午放学王卉来找她,蓝色短发齐肩,站在角落等吴音,穿着露腰的白色短衫和白色短裙,长腿细白。
刘文冬嘴闲不住,“你是学霸的朋友啊?怎么跟她玩上的?够有勇气的,她可是冰山。”
王卉脸色微变,没回答他。
“得,跟学霸一样是冰山。”声音戏谑。
吴音被吵醒了,看到王卉,揉揉脸拎着书包走,她今天穿的短裤,长腿跨过椅子跟王卉并肩离开,一个眼神都没给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