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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睡前故事(一) 楼梭再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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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起了。”
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她的额发,乔息身子一缩躲开那只手,下意识摸衣襟里的钥匙,还在还在。
她睁眼便见祭司在床边低头注视她,面含微笑。
她想起昨夜的争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把嘴闭上。
她闻到浓郁的粥米香气,铜锅上方的阳光大约是午时,药房里光线正好。
今日的粥饭多了几粒之前没见过的红枣。
祭司望着她笑道:“一个时辰前,五儿和伏玉的蛊开始发作,她们体内的神血消化完毕,镇压不住蛊的排异反应。”
乔息算了算日子,有点算不准是第六天还是第七天。
“当时我取了你一滴血,兑入水中分为两碗,喂给了她们,今天是第七天。”祭司道:“吃完饭,我需要抽取你的血液。之后我会调整你的饮食,不让血液流失影响你的健康。”
红枣原来是给她补气血用的。乔息食之无味地嚼嚼嚼。
祭司温和地看着她笑,倾身询问道:“好不好?”
“你并不在乎我的想法,不必假惺惺地询问。”乔息道。
祭司刚想伸过来的手收回去,身子往后退了退,抿唇低头思索。
“可以,你可以取我的血喂给她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乔息硬着语气道。
祭司立即抬头看过来,“你说。”
“她们喝了我的血之后,你再试着摇铃控制她们,我要知道那个铃铛对于喝了血的她们来说还管不管用。”乔息道。
铃铛在乔息面前是无用的,乔息想知道铃铛失效的原因是对于她本人,还是仅对于她的血。倘若是她的血令铃铛失效,那别人喝了她的血也应当摆脱铃铛的操控。
“我答应了。”祭司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神血转移后是否仍然能不回应呼神铃,这也是我需要试验的。”
吃完饭,祭司给了乔息一身新衣服。
是上下装分开的一套衣裳,长袖上衣配直筒裤,一条绿藤为腰带。衣与裤都是极其简单的样式,浅绿色,针法整件一体,无缝,没有任何花纹。
整件无缝的纺织技艺令乔息多看了眼。穿戴好后,门外立刻涌进来许多女人,团团围住乔息。
元合观也来了。
她们十分有序地将各种各样的饰品贴到新衣服上,乔息的衣服陡然被贴得满满当当,原本单调的衣裳变得极其厚重、缤纷繁复起来。
饰品多是花草树木的形状,都是布做的,织线不凡,做工还可以。
饰品拼贴极有规律,用数片叶子贴成一棵树,多棵树拼成一座山,最后全部贴完,乔息的衣服竟然变成了一幅画。
衣襟领口的部位贴了太阳和云朵,下摆和袖口是连绵起伏的群山,遍开鲜花,裤子则贴满了拜伏的小人与房屋祭坛。
像是用底衣做画布,用各种山木花草的饰品在衣上贴画,拼成一幅群山之中人们跪拜太阳的色彩浓丽的画作。
元合观为她编了一股发辫,将花藤编作的一顶冠戴在她头上。
元合观跪在她面前,目光深深地仰视她,“有幸得见您,我的神明。”
乔息面无表情地被安排在床上坐下,围着她成圈摆了四只香炉。炉内上香,香气袅袅绕着乔息浮动,形成一个圈。
所有人站在香炉之外,单单把乔息祭在中间。
乔息感到无比厌烦,“你们这是在办什么仪式?你们用我们试药炼蛊还要讲究这些?之前怎么没有做过?”
“取您的血是为请神,仪式是为表我等虔心。”祭司也换上了很隆重的祭服,闻言朝着乔息俯身一拜,解释道:“我们不是在用你们试药炼蛊,你们是与神沟通的桥梁,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请神的一部分。”
她们二十几个人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乔息皱眉,“你们这是在办人祭?”
无人回答她。
仪式的细节乔息看不懂,但在祭服穿好之后,祭司可以走进四只香炉划定的范围内了。
“以后不必再分‘你们’‘我们’,我们所有人是一体的。”祭司手持呼神铃,在乔息面前两步外站定。
乔息压下近到嘴边的一句滚,冷漠道:“我们是楚人,跟你们不一样。”
祭司恍若未闻,摇了一下铃,又是双手交叠置于眉上,俯身念念有词。
只摇了一下,铃声却诡异地绵延极长,久久不散。
周围人跟着祭司做出相同的动作。祭司念完词,又摇了一下铃,接着从元合观手中接过木托,托上放着取血工具。
祭司在乔息膝前跪下,托起她的手,用一枚有点粗的针扎她的食指指尖。
血滴入碟碗中,滴了三滴便停了。
祭司似是没想到就这么点,翻过乔息的手指看了看,粗针扎出的血口已出现愈合之迹。
祭司笑了一下,又拿起针在原伤口再扎一针。
乔息眨眨眼睛,有些不耐了,但是想到她们二十几个人,这几滴血哪里够用,便耐着性子让祭司接着扎。
多接了两滴血,祭司用一片叶子盖住指尖的伤口,起身对乔息一拜,然后摇了第三下铃,取血过程便结束了。
香炉撤去,祭司脱下祭服,对乔息充满期待地笑道:“蛊衣很快就能完成融合,到那时,无人再能伤你。”
乔息捏着指尖,掀开叶子看了看,伤口已经不出血了,也有了愈合的迹象。
不过是伤口不大才愈合得快而已,蛊衣哪有那么厉害。
巫蛊若是有这本事,拿去行医济世,这世上就没有病死之人了。
祭司摸摸她的头,“我去看看她们,你今日先休息。”
乔息目送她们一行人离去,确认人都走远了,这才有机会去药房两侧的书房看看。
左侧书房很深,书架排了一整面墙,架上全是书。书籍门类很广,包括白牢的正野史、文学诗曲、各类民俗祭仪、饮食服物等,甚至还有天文地理,神话故事与传说则郑重地单独放在一立书架上。
让乔息意外的是这里居然有和楚朝相关的藏书,最角落、最窄的一立书架摆放的是大楚书籍,文字也是楚文,有楚朝简史、帝后百官列传、地理图志等。
右侧书房小点,但是三面书架也放满了书。这间书房的内容就很单一了,全是和巫蛊有关的书,从辨蛊、炼蛊到驱蛊、避蛊、制蛊材料介绍,所有与蛊有关的事情都有对应的书籍涵盖。
整体来说藏书量不算少的,放大楚是可以在长安开书肆的程度。
白牢是全民识字的吗?这些书是能给所有人看的?
按她这段时日的观察来说,祭司似乎没有规定什么人是不能进入药房的。唯一限制了出入自由的人只有她一个。
不过就连她也有了钥匙,这间药房困不住她。
最让乔息意外的,是这些书籍的纸张。有些书籍看起来很旧,尤其是神话相关的书,墨迹陈旧得淡薄,想必有许多年头了,但是这些书的纸张都未虫蛀,泛黄的迹象也只有轻微的一点,保养得极好,难以看出书籍年份。
大楚没见过这种纸,如果把这种纸张拿到大楚去卖,肯定能赚不少。
是木材的原因吗?大楚的木与白牢的木不一样?
乔息不得不承认,白牢确实是有些好东西的。
蛊书架底部有一排上锁的屉子,打不开。乔息怀疑里面可能是与摇铃控蛊有关的书,被祭司作为压箱底的东西锁了起来。
打不开也无所谓,有这些书就够了,她的目的是更多地了解巫蛊,掌握和巫蛊有关的全部知识。
她挑了本讲驱蛊避蛊的书看。
看了一半便发现巫蛊体系十分庞杂,驱蛊前必得先会辨蛊,辨蛊又与炼蛊挂钩,无法投机取巧只选一点入门。
乔息看着满满的书架,有些头疼。
虽然她爹从小告诉她,读书关键在于读透、读全并且逐字领悟,不是一件走捷径的事。但她娘亲也告诉过她,每个人做事都有不同的方法,凡事可只取有利于自己的一面。
她决定听从娘亲的。
不求读懂,但求硬记,只要找到平安穿过蛊森的办法,这些书就没用了。她看书的速度很快,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全部看完。
入夜后,祭司回来了。
乔息忙放下书问:“她们好些了吗?”
“当然好了,不要小瞧你身负的血脉。”祭司检查完她食指的伤势和今日粥饭食用情况,温和道:“今晚别去找她们,让她们休息一会。”
“哦。”乔息道:“她们喝了我的血,你对她们摇铃还管用吗?”
祭司笑了笑,道:“依然管用。”
乔息一张脸顿时垮下去,白期待了,还说什么神血,屁用没有。
面对乔息变化的脸色,祭司仍是一笑,“神血对拒绝呼神铃还是有作用的。我能感觉到她们体内的蛊与我之间的感应变弱了,不过这种程度的削弱尚不算阻碍,她们体内的蛊依然会回应蛊母的召唤。”
“是因为喝的不够多吗?”
“或许吧。或许长期饮用神血会改变她们的身体,她们会有拒绝呼神铃的一天。”
乔息疑心起了祭司话的真假,觉得有必要还是亲眼看看她们确认一下。能够对抗呼神铃的操控,对逃出有很大帮助。
乔息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祭司还是笑着,表现出对十来岁孩子的纵容,哄道:“她们变得健康了,不好吗?活蹦乱跳的,等过两天她们的神血状态稳定下来,我带你去看看她们。”
乔息当即继续垮脸,默不作声。
祭司姿态很低地道:“明天起,我会加快请神仪式,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意思?”
祭司只是笑着,不说话。
到了隔日用过早饭,巫蛊发作产生的疼痛比以往都要剧烈时,乔息才明白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
体内的蛊没有任何催动就发作起来,疼痛不再聚集于脊骨,而是蔓延至全身。从头到脚,每一处骨头缝都疼得打哆嗦,乔息躺在床上,连挣动的力气都没有。
“塑体蛊与凝血蛊规律已成,此后每天自行发作。”祭司眼神里是真切的心疼,轻轻拭去乔息额角渗出的汗水,轻声道:“神血的力量令蛊服从,未发作时,蛊在神血的压制下安静潜伏于体内;发作时,哪怕有神血,这样的疼痛依然无法避免。”
乔息听不太清楚,紧紧咬牙,汗水和眼泪疯狂溢出。
祭司轻哄道:“对不起,忍一忍。”
她的心跳似乎变慢了,咚咚咚,周围安静时她似乎能听见身体内部变化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她的骨血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移动。
包裹骨骼的肌肉和经脉也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绞缩痉挛般的剧痛。每一寸肌肉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要在她身体里移动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皮肤逐渐发紧,随着骨肉的移动而不停向内鼓胀收缩。乔息想起祭司曾经说过蛊衣会与塑体蛊凝血蛊发生呼应的话,疼痛的原因就是这种呼应正在发生吗?
乔息泪流满面,心里对祭司漫起滔天的恨,大喊大叫除了消耗自己的体力外,对祭司没有任何威胁。
祭司始终坐在她床边,为她擦去眼泪与汗水,全身心观察她的情况。
发作到后面乔息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隐约听见祭司说了什么,等她完全清醒过来,仿佛睡了一觉。
祭司不在这里了。
身体的疼痛完全消失,看着尚有些发抖的指尖,乔息心有余悸。
来不及多想,她赶忙下床去看书。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今年入冬封山前找到再次出逃的办法。
待到铜门开锁的声音响起,她才从书中回过神来,药房内几乎全黑了。
“你在看书。”
祭司举着油灯靠近,乔息将面前的书换了一本,并不吭声。
祭司蹲下,看见乔息面前摊开的书内容是白牢的始祖神话,顿时一愣,露出一瞬间的笑意又慎重地敛笑,看着乔息的目光变得充满敬仰,问道:“你愿意了解白牢了?”
语气中的小心翼翼是乔息没听过的,乔息抿了抿唇,没否认,只说她好饿。
祭司竟直接展臂抱起她,将她抱到桌前,布置好为她准备的饭食。
祭司热切地看着她,献宝似的积极道:“不必看书,我可以为你讲解。那些书有一部分经由我改写,所有书籍都不如我对众神的理解深。我讲给你听,只要你愿意了解我们。”
乔息不说话,认真吃饭。
祭司像是把握住了机会,在乔息无法走开只能听她讲述的时候,想了想便开口道:“我没记错的话,大楚的创世传说是由一位名为盘古的男子开辟天地,是吗?但在我们白牢,创世的神诞生于一缕意识。”
乔息张了张嘴,想到要和祭司搞好关系,又把嘴闭上。
“远古时候天地不分,世间无风无光无气,完全混沌。过去不知多久,混沌之中诞生了一缕意识,这缕意识自称为白尔。白尔分裂自己,分出数个裂生的自我。自我之间互相撞击产生火星,火星在混沌中爆炸,震荡天地。爆炸产生烟气与碎石,烟气上升化为天,碎石下沉凝为地,世间于是分为两半。白尔成为我们的创世神。”
乔息撇嘴,“和我们的也没什么区别......”跟盘古的故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祭司纠正道:“大楚神话中,盘古是明确的男子,但我们的白尔不分男女,创世神没有性别。”
乔息不说话了,白牢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白尔在爆炸中消散,消散的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芒照耀天地。大地得到神力抚育,生出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世间生命因此纷繁多彩。创生之后,万千生命以自己的力量回馈创世神,白尔创造了所有生灵,同时得到所有生灵的反向托举,恢复了在爆炸中消散的神力,得以凝聚身躯,化为太阳,永远为此世燃烧自己。
“瑁溧乌是白尔创造的生灵之一,诞生在创世神抚育过的土地之上。她是凡人女子,是世间第一个人。有一日,瑁溧乌路过河边,忽逢暴雨,河水猛涨,她躲避不及淹入河中。河底一截枯木上浮,接住瑁溧乌将她托出水面。瑁溧乌骑着枯木上岸,枯木靠岸便化为一棵神树,随之瑁溧乌怀孕。
“瑁溧乌孕期三年,在神树下生子,生下儿子那多和女儿楼梭。”祭司说到这,没等乔息发问也解释道:“瑁溧乌感神木而受孕,她之所以有孕,是神木为她降下孩子。”
“哦。”乔息道。
“那多出生后,瑁溧乌气力将尽,后一位出生的楼梭因此受了产伤,双目失明。双子出生后,瑁溧乌力竭而死,死在神木树下。”祭司道:“枯木化作的神木为她显灵,瑁溧乌复活了。复活后的瑁溧乌脱去肉身,成为人神,也是我们的始祖神,她是一切的起始。”
祭司说得很慢,乔息三两口吃完了,爬去床上准备睡觉。
祭司语调轻柔,缓缓叙述的传说变成了睡前故事。
“楼梭出生时双目失明,神木为她落下一片叶子,覆盖她的眼睛,楼梭复明。”祭司注视着乔息闭着的眼睛,道:“楼梭再睁开的双眼看透世间一切。”
“她能看到河流的来源与走向,能看到每一条河流中的生机,知道河水什么时候上涨、什么时候干涸,知道每一棵树的善恶,知道每一片叶子的味道,知道哪一朵是药用的花,知道哪一片土地最适合耕种,她带领人们寻找适合居住的土地,她播撒的种子都能健康成长,她教人们如何与大地沟通,她知道黑夜中森林的全貌,她的眼睛会发光,她的眼睛照亮森林,她永远为迷途的人们指引方向。
“楼梭是我们母神,也是我们的光之神。”祭司一瞬不瞬地还在看着乔息,“大楚喜欢我们的祈福仪式,妄图在神明的赐福中求得长生,他们每一次跪拜、每一次口中所念的上苍就是我们的楼梭,他们祈求的是我们母神的谕示。”
“可他们对我们的神明只知道索取,他们问神要长生、要健康、要财富,不断砍伐我们的树木拿去交易,却从未想过是否得到神明的允许。”祭司道:“大楚对白牢的征伐就是为了掠夺我们的一切。”
乔息闻言睁开双眼,反驳道:“那是因为你们白牢将黑巫术带到我们大楚的地界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我们历史上发生的巫蛊之祸就是你们白牢人做的恶,是你们活该!”
“根本不是!”祭司竖眉,语气也激烈起来,道:“巫蛊之祸是楚人朝廷内斗的结果,楚人为了平息民意才栽赃给了我们。蛊传去大楚是因为你们楚人自己想要!看看楚人朝廷的历史,多少次的更迭终结于他们自己人的内斗。楚人扎根的土地就是低劣的。不仅如此,他们还将内讧、斗殴、倾轧,全部传播给了我们白牢!”
乔息张了张嘴,发现有些说不清楚。
“哼。”
话不投机半句多,乔息被子一掀,捂住耳朵,睡前故事太难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