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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碍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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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鲜活蹦跳的大鹅,杨慎神色沉静,询问巫医代沫道:“几位质子若是服用了蛊药,可会因近日蛊药失控而有蛊发的危险?”
代沫摇头道:“臣不敢保证。巫民是最懂蛊的人,未必不会解蛊的手段,他们可能服用了蛊药,又对自己进行解蛊。”
代沫答得谨慎,未把话说死。
杨慎还在沉吟,忽听元士丹嘹亮的一番喊话,侧目看去。
乔息被吓得呆愣住,惶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大人发怒,低头委屈道:“几位大人信不过民女,民女不说便是了,民女只是不希望趣清姑娘的惨事再次发生。”
“难道不是你闻岔了?那一屋子香成啥样了,难道不会是你闻错了?!”
元士丹辩解的同时被元士江拽着,否则手指直接戳到乔息脸上去了。
“民女没有闻错,即便到现在,几位大人身上依然存在苦气。民女只是好心提醒,大人不信便算了。”乔息用只能让身边的华奕听见的音量委屈道:“凶我做什么。”
元士江捂住元士丹的嘴,任她呜呜呜呜。
“姐,你少说两句吧,杨大人肯定会查清楚的。”元士劝低声劝道:“杨大人到目前为止还没说过什么呢。”
冲突发生,杨慎并未立刻制止,而是气定神闲慢看二人反应,端详几人脸上各种表情。
个子矮矮的姑娘来到长安不过数日,跟元士江等人也没交集,没有陷害他们的理由,姑且认为元士江几人身上的确可能存在蛊迹。
因为对巫蛊缺乏了解,调查方向由一个平民女子三言两语掌控,杨慎并不太喜欢此种局面,目下又确实靠她找到了突破口。
他开口道:“今日便到这里,送乔姑娘回府。”
乔息摆脱元士丹凶怒的盯视,跟随华奕离开。
再次坐了一回官员的辎车。华奕把她送到了肇亭巴协里的住处。
今日一早来接她去柔思馆的车是卢东介安排的,杨慎那边知道的她的住处仍是肇亭巴协里。乔息一路上挑着能让华奕听去的事说给临书听,最后和华奕道谢。
王家柱的宅子挂满丧幡,透着空荡荡的寂静。
乔息看了会,低头进屋。
稻华和禾禾都不在家,孙惠独自准备晚上饭食,乔息来得正好。
“你们都不在,独我一人呆在这屋子里,孤寂得很呢。”惠娘埋怨道:“好在你娘快到了。”
乔息闻言从饭碗里抬头。孙惠拿出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你娘来的信。”
乔息边吃边看,娘亲在信里和惠娘聊了些家常,询问姐妹俩最近在做什么,最后说自惠娘收到信起再有十日她便抵达长安。
还有十日娘亲就到了。乔息收好信纸,不说什么。
“这枚戒指真好看。”孙惠注意到她指上铜戒。
“蓉姨给我的。”乔息伸直手指给惠娘看,道:“之后几天我不回来了,有事去私宅找我。我让稻华和禾禾陪你,长安那么大,到处走走看看,别总待在家里。”
“稻华也陪我?”孙惠道:“你身边谁照顾你?谁盯你一日三餐?”
“临书在呢。”乔息说罢挥挥手,趁天还没黑返回私宅。
天色擦黑,沿街灯笼依稀亮起。穿行闾里间,天下烟火气弥漫开来。长安的闾里分布较为散乱,没有规律,到了夜间却因此到处都有烛火照耀,大街上除了僻静的小巷基本不见黑的,行人夜间上路连灯笼都不用提。
这倒不像临淄。临淄入夜后,居民闾里之外的地方一片漆黑,临淄的宵禁也就比长安早一个时辰。
乔息看着闾里灯笼分布,脑子里描绘出一幅长安夜市地图,哪里人群密集、哪里偏僻安静在她脑中都有了标注。
之前借着找私宅,长安六个乡的大街全部走了一遍,她脑海里的长安地图初具轮廓,再和夜市地图重合,至少走大街大巷她是不需要问路了。
“我想杀了那几个质子,你有什么办法?”乔息道。
临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不急于答道:“这是你想到的阻止贸易的办法?”
“是啊,这样做最简单了。”乔息道:“质子死在长安,白牢和大楚的关系势必崩坏,贸易不会进行下去。”
临书不立刻回答,思索着行进了两条街才道:“是最简单,但不是最好的法子。”
乔息认可这句话。
杀人不难,如何杀得神不知鬼不觉才难。
“我白天告诉杨慎,质子几人身上出现中了蛊的苦气,如果他们这个时候蛊发而死,那么外泄蛊药的人就是凶手,而不是我们。”乔息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临书反问:“倘若白牢王不在乎这几个质子呢?白牢小国,物产匮乏,能与大楚建交对白牢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死几个孩子也不在乎。”
“白牢王的想法来不及确认了。”乔息道:“不用一次全部杀光。这两天接触他们三个,元士江像是他们里面的主心骨,有机会的话先杀元士江。”
“他们在外城基本和杨慎一起行动,很难找到机会。”临书明显有些犹豫,“杨慎总和他们一起,除了辅助也为监管。毕竟是质子,在外活动不可能那么自由,他们身边肯定到处是眼线,我们不好下手。”
临书问她:“我不在乎他们,我在乎的是倘若他们死光了,当年的事情还能翻案吗?”
乔息知道临书为什么说杀死质子不是当前最好的法子。
许多事情从老百姓的角度看不清楚,只有深入朝堂内部,翻阅当年的卷宗才能明白。
她的计划是等资助的学子在朝廷站稳脚跟,发展出属于她的耳目,再着手重新调查过去的案子。
大和十四年,楚白之间贩卖人口的事曾有过一次曝光,当时惊动了楚廷,留下了案宗。那年她五岁,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五年后,大和十九年,她被白牢人牙子拐走。乔息始终觉得她被拐去白牢境内的事没那么简单,背后或许有楚廷脱不开的关系。
当初资助卢东介,就是看重他强于捕捉细节与推断的能力。目前来看,乔息资助的学子中,卢东介是希望最大的一个。
但是很多事情还没有准备好。
翻案要有契机,如果质子死光了,大楚和白牢当真断绝往来,过去的案件完全定论,恐怕不会再有翻案的可能。
可是想到质子几人活蹦乱跳......碍眼,真的碍眼。
“我看不惯他们活得那么自在。”
什么质子,什么活动受限,他们分明自在得很。
明明是质子,为什么笑容日日挂在脸上。
乔息就想看着他们死。
寂静的屋宅内,乔禾同稻华表素饭后下棋玩。乔息刚进院子便听见乔禾叽叽喳喳的声音。
门窗上灯亮一豆,有禾禾在的地方就有温暖。
她脚步极轻,屋内的禾禾却不知怎么听见了声响,嚯地开门,嚷了声:“姐!”
“我今日发现了一家非常好吃的店。”禾禾兴奋地挥舞手臂,拽着她姐进屋,“做油煎的,比临淄那家还要好吃!”
门槛还没跨过,乔息闻到了油煎的香味,不用抬头就能知道油煎放在何处。
“今日稻华不在你身边,你吃了几顿?”乔禾打开油纸,热乎乎的油煎端到乔息面前。
长安油煎的做法和临淄不太一样,舍得放油,内馅多了一味胡萝卜碎。乔息吃过晚饭没什么胃口,不想扫禾禾的兴,尝了一口,随便答道:“来之前在惠娘那儿用过晚膳了。”
“我是问你吃了几顿,不是问你晚膳在哪儿吃的。”禾禾不被她的转移话头干扰。
这么一说,早饭午饭都没吃。
乔息咽下一口,淡定道:“三顿。”
“真的吗?”禾禾知道她姐信不过。
“真的。长安的油煎味道确实不错。”乔息道:“之后几日我这边没什么事,你们回去陪陪惠娘,惠娘一个人在家寂寞得很。这些好吃的,带上惠娘一起吃。”
“噢。”禾禾道。
“好呀好呀。”稻华应了,问道:“你今日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呢?”
乔息三言两语将今日辅助杨慎分辨蛊药的事情告诉她们,白牢质子的存在则略过不提。
“哦对了,”乔息道:“惠娘告诉我,娘亲再有十日便抵达长安,你们这几日得空了就帮娘亲收拾收拾房屋,她来了好有地方住。”
方才还在沉思的禾禾立马雀跃了,和稻华表素一起头碰头叽叽喳喳。
院子里的临书听见一道哨声,扭头向乔息道:“韦庄快来了。”
乔息将禾禾她们留在房里,自己去院子里继续熏制香料。
等了片刻,院门打开,一身黑衣的韦庄快速闪入。
进来的瞬间正好风过,他迎面被烧水炉子上升腾而起的水汽吹了一脸,面庞被糊得一阵湿润。裹挟水汽的风暖意融融,竟让他觉得连日隐隐作痛的脖子在这一瞬变得不疼了。
韦庄侧步让开,见到坐在炉子边好整以暇看着他的乔息。
“韦大人。”乔息道。
“我听说你今日在配合杨慎查案?”夜色下韦庄神色莫名,难以置信道:“你会辨蛊?”
“我会。”乔息颔首,“韦大人消息很灵通。”
韦庄一时难言,乔息今日辅助杨慎辨蛊的事他是从宋玉乘和陆相野那里听说的。前一日他们还认为不会有人能够辨蛊,今日就出现了一个乔息。
“乔老板不止会做生意。”韦庄阴阳怪气道。
“当然。”乔息起身走近,“商人嘛,赚钱的手艺越多越好。我不光会辨蛊,还懂抑制蛊发的办法。韦大人想不想知道?”
她的视线落在他脖子浅浅的伤疤上。这一刀割得巧妙,愈合后的疤痕刚好与颈纹重合,不仔细看瞧不出受过伤。
朝廷官员的选拔不止在于察举和复试,对容貌也有要求,入仕者不能长得太丑,尤其不能破相。看得出韦庄为这一刀颇费苦心。
“伤口愈合得很快嘛,最近有没有感到疼痛?”乔息微笑道:“我有办法为你止疼哦。”
韦庄在她笑眼注视下渐渐冷漠,近乎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