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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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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一早与乔息见过面后,公主府的书阁几乎被韦庄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图纸上所绘旗帜的线索。
这种旗帜形制在大楚不算少见,奇怪的是旗面画的内容。韦庄最终决定去问为数不多可联系的人,朱真阁祭司骆仁子。
冒险去了一趟朱真阁。自从他成为公主府傅,公主对他的监管比他预想中反而减少了,就连派在他手下办事的人也能轻易调离。
然而骆仁子看了图纸,也没看懂,只觉得眼熟,带他去朱真祠白尔神殿的燃灯书肆翻书。
翻半天翻到一本介绍由白牢木牌画改良而来的牌画旗帜,确认公主要乔息染制的是白牢祭仪中使用的牌画旗帜。
“这图是哪来的?”骆仁子问道,年不过五十,却因多年待在昏暗的巫祠内而视力减弱,显得双眼浑浊,“你想给自己办驱蛊仪式?”
韦庄没这打算,这一问反倒提醒他了,“这旗帜的仪式能驱蛊?”
骆仁子没说话,也不确定。
“公主要的东西。”他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韦庄道:“你能看懂这旗子的意思吗?”
骆仁子摇头表示不懂,“要解读旗面内容,我需先研究几日。”
骆仁子在黑巫蛊事件后才成为朱真阁祭司,在那之前学的都是楚朝黄老之学与孔孟之道,成为祭司后才接触白牢民俗,也不曾办过白牢祭仪。加上楚朝忌巫,骆仁子这些年没想过深入了解白牢。如果要全面解读旗帜含义,恐怕得去找白牢质子。
“蛊药命案已经出现一起,公主是不是想办驱蛊仪式?”骆仁子猜测。
“应当不是。这旗帜是我去临淄后公主就有计划的。”韦庄道:“如今还能为白牢民俗撰书的人也就行愚学宫几位名家,写的都是楚人眼中的白牢,而不是真正的白牢文化。如果办驱蛊仪式,照着楚书画的旗帜能有效果吗?”
蛊毒或蛊药都不是大楚本土的东西,用经过楚官改良后的旗帜去驱除外来的东西,能有效吗?
“白牢小国,民众太少,学识也浅,他们的祭祀不经改良,如何在大楚适用?”骆仁子肃声纠正道:“既然是公主要的东西,又是在大楚办的仪式,那么选用经过我朝改良后的牌画旗最为妥当。”
韦庄又想到公主的染制计划变更是在顾祉死后,顾祉尸身运到长安才确认中蛊,说不定还真是为驱蛊办的仪式。他道:“你去问问那几个质子,确认这旗帜的意思。”
以研制蛊药的名义,朱真阁可与几个质子联络。
“可以,不过他们今日起受命查案,不知何时得空。”
“有机会的话就问问。”韦庄皱眉道:“蛊药失控的原因还没找到吗?质子去查案,蛊药问题谁来解决?”
“他们查的就是蛊药失控案,昨日民间有个男子蛊发身亡。”骆仁子道:“已经轮到人了。”
韦庄不由摸摸脖子,不知是否是幻觉,听见这话伤疤似乎疼得更厉害了。
骆仁子看出他的脸色,宽慰道:“你且放心,我听说了那男子的死法,死得惨,服用的蛊药绝对不少。你才用了一点点,不会有大事的。”
韦庄叹息,恐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得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你在外记得消除蛊药外售的痕迹,质子查案有御史那位杨大人帮助,说不准会查到我们头上。”骆仁子叮嘱:“这些年我们私售蛊药虽然有上头默许,但前提是不出事。这一出事就是要人命的大事,如果查到我们,上头估计不会保。”
韦庄更叹了,越发觉得临淄一行不是个好决定。如果顾祉不被查出中蛊,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他不能无故离府太久,和骆仁子说完便返回公主府。
意外在府门前见到上回见过一次的顾家三爷车驾,韦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想绕开正殿去往府内官员当值的楼阁,结果一进去便和从正殿出来的顾三爷顾容与打了照面。
下意识转向绕开的脚步被他强行停住,韦庄移开目光,感受到顾容冶牢牢盯住他的视线。
眼看人越来越近,韦庄最后一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绷紧了气息咬着牙,便松了劲,身子弯下退让路旁行礼,道:“见过顾三爷。”
四十多岁的顾容与丰神俊朗,阔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
“阿祉?你是阿祉?”
久违的名字与呼唤,韦庄闭了闭眼,抬头,直面眼前从过去到现在都无比尊贵的人。
而贵人也和从前一样,看似在看他,实际目光从未放在他身上。
“临淄的案宗送来,见到顾祉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你。”顾容与欲伸手搀扶他,“看到你没死......”
韦庄直起身,打断道:“顾三爷认错人了。”
顾容冶为这忤逆一愣,神色中划过一抹愧疚,“当年我派人去找过你.....”
韦庄稳稳地与顾容与对视,塞自己进入对方眼中,再度打断道:“你认错人了。”
他说完颔首一礼便走,丢下顾三爷,快步往内殿去,身后的视线再如何望着他也不理。
真是坏了这一天的心情。韦庄快步赶路,经过正殿却被公主身边的环安叫住,说公主要见他。
韦庄只好转道去见公主。
陈宓正在庭院喂鱼,他来了也不转身看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韦庄回说处理事务,公主也不细问,道:“方才顾家三爷来过。祈福仪式交由相府筹办,之后顾家有何需要,公主府能帮就帮,这事交给你了。”
顾国公顾容与乃当今丞相,整个相府上下六七成都是顾家的人,以“顾家”指称相府不为过,这种说法只宜私底下说。
韦庄不动声色问道:“祈福仪式?”
“父皇久病不愈,皇兄想为父皇祈福。”公主简单解释:“仪式已多年不曾办过,相关事务繁多庞杂,朝中各府皆需略尽薄力。相府若是开口,公主府也需一帮。”
“是。”韦庄接下这事,忍不住多问道:“太子殿下想为陛下祈福,此事为何不交给太常?”
太常作为九卿之首,专责大楚祭祀事宜。为皇帝祈福这种事,应当交给太常。
“皇兄想办的是白牢的通神仪式,此事也为缓和与白牢的关系。”陈宓道:“无需多问,你照办就是。”
韦庄道是。
退下后遣人打听今日早朝的议事,韦庄得知祈福仪式和蛊药调查的交办人,心里闪过疑问,既然是白牢的祭仪为何不由白牢质子负责?
皮纸画的旗帜可能用于祈福仪式,韦庄觉得这事有必要告诉乔息。刚才和顾容冶短暂的交接被他抛去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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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薄云蔽日。宫内繁花开得正浓,烈烈香气弥漫充溢人的耳目。
郡邸门前等候的卢东介等来了杨慎的车驾。
“太子殿下已命你参与调查蛊药一案。”杨大人对他道。
卢东介面露喜色,“杨大人,我们同步案件详情吧。”
杨慎点头,示意同行的元士江,道:“此案由元士江兄妹等人负责,案件详情你与他们对接。”
卢东介与他们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元士江也恭敬地道了一声:“卢大人。”
“我们分开行动。蛊药研制由太医令主持,我今日去太医令。”杨慎道:“顾祉所中蛊毒下在茶水中,他既然喝了,给他投毒的很大可能是熟人。你们先调查前几月从长安去往临淄的人当中是否存在与顾祉有关的人。”
卢东介应是,心里想到了韦庄。
“华通与你们一起。”
华通站出对元士江兄妹和卢东介各一礼。
华通是今早负责焚烧顾祉尸首的人,是杨慎的亲信。卢东介也点头回礼。
杨慎这边交代完便驱车去往太常府。卢东介和华通乘上元士江的马车,卢东介问道:“王家柱的尸首已经火化了吗?”
“一个时辰前已焚烧完毕。”华通道,和他同步情况:“尸首焚后,王家柱妻子姜红检举,她认为王家柱的死或许和他们的新邻居有关。王家柱每日在家的吃食已查过没有问题,他家中其他人都没有中蛊。王家柱每隔几日就会去柔思馆夜宿,柔思馆可能有线索。”
卢东介听后思索片刻,向元士江兄妹道:“上京前,我已查过顾祉身边有过接触的人。你们看是否应该先查姜红所检举的邻居?”
元士丹摊手,“我们不会查案,你说先查哪儿就查哪儿。”
卢东介有些犹豫,最后想到华通在场作为杨慎的眼线,还是道:“那我们先对齐案宗,然后去外城找王家柱的邻居,最后去柔思馆。”
“嗯,走吧。”元士江道:“杨大人说了,太医令、朱真阁和我们三方一起研制蛊药的事情可以告诉你。”
“好。”卢东介眉眼间浮现喜色,接着又问:“柔思馆是什么地方?”
在这之前宫门都没出过几次的质子们茫然表示:“不知道。”
华通回头道:“柔思馆是长安最大的青楼。”
卢东介恍然,立刻明白王家柱壮阳药需求来自何处。
马车以不慢的速度驶出内城,参望乡热闹喧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这辆辎车三面没有遮挡,卢东介环顾街景熟悉京城。
大街宽敞,可容数辆车马并排。前方驶来一辆轺车,卢东介定睛一瞧,是早晨在王家柱门前擦肩而过的轺车,车上还是那位蒙着面纱看不清模样的女子。
两辆马车越发驶近,道路两侧明明宽敞,对方轺车却擦着他的辎车而过。卢东介在这一瞬与对方车上的女子四目相对。
他一边看着对方,一边和元士江兄妹对齐顾祉案宗内最关键的信息:“顾祉身亡前不久,遇到一个从长安来到临淄并且说是他兄弟的人,那人叫韦庄......”
话音一字不落地传入乔息耳中,她回头,只看见辎车逐渐远去扬起的尘。
她收回视线道:“刚才看的宅子不错,地势高,院子大,通风好,之后若是没有更好的就定这间了。”
临书还在回头望,“刚才路过的是卢东介?他是不是说了什么?”
“顾祉的案子终于开始查了,负责调查的人当中好像还有那几个质子。”乔息道:“宅子定下后今晚就买,让他尽快和我见一面。”
临书看了看她,道:“你对那几个质子什么想法?”
“想法——”乔息漫不经心,“我觉得他们在长安的日子似乎过得太好了。”
明明是质子,为什么可以那么自在。
他们应该更卑微一点,腰更弯一点,头更低一点,与人说话脸上不配的神情应该更浓重一点。这样她看着才能多一分顺眼。
中午不歇息,午后再看了两间宅子,看毕天色便黑了。
乔息累得不行。临时也找不到更好的了,临书看着快瘫去地上的她,提议就买第二间宅子。乔息批准。
从参望乡回家还得个把时辰,乔息实在腿软,蹲在辎车上歇脚。临书将车驶得平稳,将到家时忽然道:“家门前有人。”
马车灯笼光线虚虚照亮附近一圈,经过王家柱的宅门,空气中已彻底闻不到血腥,却有股异味。
乔息看见自家门前的确站着一个女人。
“姜夫人?”
姜红微微抬头,身上收拾过了,头发简单束起,仍有不少断发垂落在肩,端着手,红肿的双眼望着车上的乔息。姜红堪堪二十几岁,脸上仿佛已经被眼泪淌出了皱纹。
乔息下车,担心姜红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姜夫人,这么晚了......”
通红的眼怒发精光,姜红两步冲来,抬起手,手臂抡着当作棍子一扇,朝乔息打来,怒声斥道:“他需要壮阳的人是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