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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董澄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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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期是好事,大哥有更多时日专心准备复试,乔息自己则思考该如何与另外两名受她和娘亲资助的学子取得联系。
边蓉说镖局可以和他们联系,但乔息不希望镖局太过暴露,还是想靠临书建立一条暗中的通信渠道。
除了书信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式。联系他们之前,最好先在长安建立一个专为她用的联络枢纽,就是一个碰头见面以及寄信的地点。
乔息决定将挑选私宅的事提上日程,之后与临书和手下的线人就在私宅联络。
临书便忙了起来,抽空还得盯一眼积皑里传舍是否出现韦庄。
乔息傍晚时回到家中。
家里还未安置齐全下人,进门没人迎接通报。见空无一人的厅堂内多出一盏孙惠惯用的待客茶,乔息便知道来了客人。
茶盏尚余热气,人却不在,乔息环顾后发现堂中增设了许多陌生的崭新摆件。
木质摆设,华贵显在含蓄处,不是娘亲一贯的从简风格。
木质沉香中存在一股残留的陌生丝气,客人不在屋中。丝气飘向庭院,想着可能是孙氏那边来的人,乔息慢步去庭院见一面。
因她怕虫,院子不会布置水池花草之类装饰,稍显空旷,绕过游廊便见到院中聚在一起的几人。
孙惠和一位年轻女子有说有笑。禾禾站在旁边,表情显得百无聊赖。
那女子穿着青绿色的亢父缣衣裙,腰系博带,身如蒲柳,发髻简单却不常见,额前垂下一大缕头发时不时因风扬起。
乔息认出女子是何人,留意到女子头上的发饰很特别。
表素等人候在一旁,看见乔息便低声向乔禾通报,禾禾立即朝她招手:“姐!”
乔息走过去,孙惠笑着介绍道:“息儿,这位是董家的大小姐,你还记得吧,是你从前在木兆子学堂的同窗好友。”
“记得。”女子的长相和记忆中相差无几,温婉的容貌,乔息一眼便认出了,道:“澄漪师姐。”
董澄漪被她唤出名字有些惊讶,羞赧一笑,不好意思道:“我是记得乔妹妹的,如今再见竟是有些认不出了。”
“长大了,容貌总有变化。”乔息不在意道。
董澄漪瞧了乔息好几眼,眼中难掩艳羡,“乔妹妹如今真漂亮,比我记忆中小的时候要漂亮许多。”
乔息淡笑,“你也很漂亮。”
听见这话,董澄漪却敛了笑,微微垂头,手指压住脸颊侧边的头发。
董澄漪额前分出一缕三指宽厚的头发,斜撇垂下,长至下巴。头发在耳尖的位置用一个细长的发夹横着夹住,发夹一端延长勾住耳后,头发就被发夹固定在脸颊侧面。乔息注意到的就是这枚独特的发夹,还有靠这缕头发遮住的一道凸起的伤疤。
“时辰不早了,一块用膳吧。”孙惠提议道。
禾禾挽住乔息的胳膊,“今天惠娘外出购置了许多摆件,堂屋布置得好漂亮呢。是董姑娘陪同惠娘采买的,东西买得又精致又恰到好处。”
“刚才来时看见了。”乔息笑道:“走吧。”
席间,孙惠说起董澄漪拜访的来意,是想寻门亲事,想托孙惠帮忙相看相看。
“说亲事怎么是你自己来?”乔息问道。
董澄漪又用手指压了压发,垂着脑袋看饭碗,低声道:“我爹自从伤了脚,家中事务便不大出面了。我娘为我说过几次亲,但因我脸上的伤疤都没谈成,慢慢也就不愿为我说亲了。我只好自己寻。”她越说越小声:“寻了几年,也没个着落......”
眉目一低,董澄漪周身气质更显内敛,温和而婉转。
乔息感到孙惠的目光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对董澄漪的怜惜,乔息知道孙惠容易心软。
乔式在后院不同席,饭桌上都是女子,董澄漪也就比较敢说:“我小时候有门娃娃亲,是参望乡的李家旁支。我爹被告缗后,那门亲事就由李家作主退了。”
“我记得。”乔息回想道:“你那门娃娃亲定的是仕宦之家吧,不小的门第。”
“乔姑娘记得?”董澄漪惊讶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记得一点。”
董澄漪再开口,语气便饱含与熟人忆往昔的遗憾,“那门亲事是在算缗和告缗之前定下的,那时官宦人家的旁支子弟并不排斥与商户子女结亲,与我定亲的是李家旁支的大公子。可惜告缗之后,我家一落千丈,官宦人家纷纷与商户割席,不再来往。富户失势,面对退亲说不得半个不字。”
乔息记得董家在双缗令之前也是富户人家,虽比不得乔式,但在长安也有名姓,子女能入读仅供富户子弟就学的木兆子学堂。
孙惠跟着点头,话是对着乔息说的:“那李家公子在退亲时,当着许多人的面说曾经与董家定过亲是辱了他的门楣。说这话时,被路过的阳昌侯长孙听见了。那阳昌侯的孙子只看了一眼董姑娘,便当众说了侮辱人的话,那之后,董姑娘再想找亲便极为困难了。”
孙惠话说得含蓄,乔息从董澄漪再一次抬手压发遮住伤疤的动作可以猜到,当时阳昌侯孙子说的大概是辱骂董澄漪长相的话。
“那些官宦人家的嘴脸真难看,亲事要退就退了,非得说这些脏话。”禾禾愤愤不平。
“你希望惠娘怎么帮你?可有哪家中意的公子?”乔息问道。
董澄漪犹豫地慢吞吞道:“澄漪听说,孙夫人前些日子刚在长安落脚,阳昌侯主家的人便来拜访过孙夫人。”
乔息意外地与孙惠对视,孙氏主家来过的事这么快就传开了。
孙惠很吃惊,“你想找孙家的人谈亲事?”
“不不不,”董澄漪连忙摇头,“澄漪容貌丑陋,不敢肖想侯府。寻亲一事,澄漪不奢求孙夫人牵线说媒,只希望夫人能告诉侯府的人,澄漪近日除疤见效,很快就能恢复原本的容貌,不再是从前人见人畏的模样,希望侯府收回曾经的话。”
乔息在孙惠眼看出迟疑,便知孙惠在阳昌侯的人面前估计也说不上话。前两天孙氏主家推荐宅子都被打发回去,哪有现在又回头找人家说好话的道理。
董澄漪也看出孙惠的疑虑,急于自证道:“这道疤快消了。等疤痕没了,也许就能找到合适的郎君。澄漪只求亲事上多一分顺遂,打消人们对我的疑虑。”
“能消吗?我能看看吗?”乔息道。
董澄漪掀起遮面的头发,下颌角位置竖着一道小指长的伤疤。疤痕凸起,边缘如脉状扩散,比肤色略深。凸起的疤肉形状狰狞,皮肤偏薄生褶,不遮挡瞧起来当真有些可怖。
“伤得很深啊。”乔息皱眉,“这伤是怎么来的?我记得以前学堂读书时你还没有的。”
董澄漪放下头发道:“我家被告缗后,上门抄产的人割的。隐瞒家财不报的罪,哪怕补齐欠缴税赋,仍然需要受罚。”
“一旦告缗成功,被告缗者需要补齐税赋,但只要足额补齐,小施惩戒便算了,怎会伤你如此之深?而且还伤脸上。”乔息眉毛皱得更深,“你爹在那年伤得如何?”
“我爹被打伤了腿,之后跛脚,不良于行。”董澄漪的手掌压住头发,“我被割的这一刀在当时其实也不算重,只是伤后缺少钱财,没能得到及时医治,伤口脓肿溃烂,养好后便留了疤。”
“原来你爹爹的腿也被打了。”禾禾心疼地看着她。
“他们最爱打断行商的腿。”回忆往事,董澄漪温婉的语气中也生了点怨意。
九年前,皇帝为重农抑商颁布算缗与告缗两政,引起朝野很大一番动荡。
算缗令是重新计算商户家资,包括房屋、车马、田地、铺肆等,合计征收资财税,税额最高达六成;告缗令是富户隐瞒家财不报而少交税赋的,一经发现向官府举报,告缗者可得被告者家资的四成。告缗成功的,由官府没收全部家财。
当年,几乎所有富户都没逃过告缗,稍微赚了点小钱的商户都有自己隐瞒财产避税的法子。一个被举报了,就会举报另一个。那时候,数以百计的商户被举报抄产,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而她爹乔式,作为大楚北方土地名震一方的富商巨贾,背后牵连勾扯的官员势力非常之广,其中地位最高的权贵是魏平侯刘止。双缗令颁布后,抛弃乔式最快的也是魏平侯。主持告缗的刘止举报了乔式。乔式成为双缗令打击的先行示范,是第一个被告缗成功的豪富。
家产被抄后,乔式以一己之力抗下全部责罚,失去双腿,换来家中所有人的平安。乔息在当时没有受伤。
朝廷靠双缗令积了不少钱财,权愈权,贵愈贵,老百姓的血汗更往本就不缺钱财的人手中流去。
“马上就会好了。”
董澄漪打破饭席上忽然弥漫的沉默。
“丽人堂新出一味去除疤痕的药膏,十分有效。我连涂几日,疤痕已淡去些许。原本颜色更深的,已经浅了很多,疤痕也更细了些。”董澄漪说着,双眸泛出一丝憧憬,浮现笑意。
“什么药膏这么厉害?”禾禾探身问。
“复肌膏。”董澄漪从怀里拿出一枚铜制圆盒,小小的,指甲盖大小。
禾禾凑近了看,“真的能够祛疤么?我姐姐以前也做过可以祛疤的雪花膏。”
“真的?”董澄漪双眼闪闪发光地看过来。
乔息摇头,“寻常脂粉而已,遮盖伤疤有用,祛疤什么的只是噱头。”
“如果真能祛疤,哪怕只是淡疤,这药也很厉害了,做多一点拿出去卖,肯定大赚一笔。”禾禾精光道。
董澄漪也笑,“有用的,我用了半月,疤痕真的淡了。不过这药确实很贵,丽人堂本月仅外售半斤,我好不容易才买到这一小盒。”
董澄漪的疤属于陈年老疤。乔息也有接触药材生意,请了大夫打理临淄的药肆,知道目前大楚医界尚未发现哪味药材能够除疤,最多在受伤之初,伤口处理得当尽量控制疤痕形成,还没听说彻底根除陈年旧疤的。
“我看看。”乔息道。
接过复肌膏打开,膏体呈深蓝色,乔息放在鼻端深吸一口,初闻是一股浓重的药味,药味之下藏着一丝苦气。乔息多闻几息,若隐若现的苦气竟令她感到熟悉。
“丽人堂是什么地方?药堂?”乔息将复肌膏还回去。
“是一个能让女子变美的地方。”董澄漪笑眼中带着不为人知的神秘。
“在哪里?”
“在参望乡克弗亭。你想去吗?我带你去。”澄漪殷切地笑道。
“好啊。那明天我们一起去。”乔息感受到董澄漪散发的交友的善意,不管是不是为了婚事,乔息都愿意和董澄漪交个朋友。
今日暂时没有回复董澄漪希望孙惠在侯府的人面前美言几句的请求,董澄漪也没有表现出着急的意思,与乔息约定好隔日见面的时辰地点便告辞了。
“你可知阳昌侯长孙那年见到澄漪时说了什么?”人走后,孙惠悄声和乔息道:“说她丑如夜叉。”
被阳昌侯孙子这么一说,不管董澄漪实际长相与为人如何,名声已经被毁了。
“何必呢,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被败了名声。”孙惠摇头叹道:“那年朝廷抑商,商户本就人人喊打,阳昌侯长孙更是一句话堵了她的出路。若是由阳昌侯的人出面为她说几句好话,她的婚事的确会顺利不少。”
乔息想道:“澄漪师姐今年二十了吧,婚嫁一事上的确是不小的年纪了。”
“你说我该不该帮?”孙惠问。
乔息摇头,“她的婚事要想变得顺利,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非得求侯府。”
“什么办法?”孙惠道。
“我知道!”禾禾举手,“不要在长安找夫婿。”
孙惠也想到了,一叹:“董家受到打击后不曾回乡或南下,便是不舍长安的荣华。毁她名声的是侯府,可她依然对侯府的门第留有念想,何况早年那门婚事也的确让她攀上了官宦之家的高枝,哪怕是个旁的。澄漪是家中长女,她爹娘对她的婚事抱有很高期望,要她就此离京恐怕是不甘心的。”
“你们小时候啊,音儿也是与她玩得好的。”忆及往事,孙惠笑起来,“澄漪是个不错的孩子。”
乔息吃饱站起身,应下这事,“我来和她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