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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阳黄与阴黑 ...

  •   傍晚前,临书收到芝铜送到积皑里传舍的口信,得知与乔息对接彩萤布染制的人换成了芝铜。

      他将消息告诉乔息,乔息让他在传舍等着。

      仅等了一晚上,芝铜便找到临书,确认公主拨给乔息的纺织作坊的位置,还送来织娘、绣娘与制衣匠人各两名。

      家中还在收拾,稻华忙着布置寝室,乔息也帮不上忙,带着未际同去公主的作坊。

      作坊距离肇亭很远,位于长安正东方位的广明成乡,二闲亭中的东市。

      长安总共九市,聚集几乎所有商户的铺面,每一市都热闹非凡且占地广阔。乔息赁了辆轺车,弯弯绕绕,终于找到地方。

      马车在街道尽头的转角停下。改步行。转角的两座房屋之间种了四五棵大树,沿着墙边树丛覆盖的小路往里走,几棵树后面就是一座瞧着还算规整的双层小屋。

      屋脚爬了绿藤,墙筑瓦片都有些陈旧剥落,大门朽败,给乔息感觉仿佛一推就破。

      坊门口,临书正皱眉和芝铜谈论着什么,听见她们到了,侧目看过来。

      “乔老板,”芝铜颔首有礼道:“这里便是公主划拨给你的作坊,之后你生意的经营都可在此处进行。”

      公主划拨的作坊,位置意外地偏僻。

      而且......这有些拿不出手吧。

      乔息进去里面看看,还算干净,二层有休憩的隔间,公主派来的几名织娘绣娘都在。一层摆着数架纺织机和染制布匹的用具,基本齐全,采光通风也还可以。除了位置偏僻了点和不够崭新,没什么不妥。

      公主赐的东西,没得挑。乔息目光平静向芝铜望去。

      “这是作坊地契和公主的染制要求,你过目。”芝铜递给她几张皮纸。

      “给我吧。”未际伸手接过。

      皮纸上画着的织物呈竖向长条型,最顶上是尖的。布面划分多个色块,每个色块颜色不同,之间泾渭分明。旁边标注了颜色名字和尺寸,十分详尽,一看就知道该怎么织作染制。

      “形制好奇怪,有点像旗帜。”未际道。

      乔息觉得这幅长条织物有点眼熟,问道:“不是染制殓衣吗?”

      “殓衣?”芝铜愣了一下,忙道:“不,那是韦公子的提议,不是公主的计划。乔老板按照公主的要求染制即可。画幅中的的确是旗帜,需染制四件。图中箭头标注的地方以彩萤之法染制,染成在阳光下呈现纯黑色,在阴影中呈现纯黄色。”

      黑与黄,乔息脑中火光闪过,忽然认出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脸上的表情不受控地消失,避免忽然冷漠的态度显得失礼,乔息移开目光道:“我明白了,我会按照公主的吩咐行事。”

      芝铜笑意吟吟,显然对她的态度相当满意,朝屋中角落示意道:“这是已经裁剪织作好的四件旗帜,乔老板只需负责染制的最后一步,按照图纸上的要求将需要彩萤染剂添色的部分染好即可。”

      乔息看了一眼,沉默点头。

      “之后每隔三日我会出宫前来查看进度,乔老板有何需要都可告知我。”芝铜道,说完便告辞。

      送走芝铜,乔息转头吩咐公主派来的织娘绣娘去东市采买,补齐染色用具,将屋子清空得只剩自己人。

      “未际,之后你待在这里,负责和芝铜对接,也看着公主那些织娘绣娘。”乔息道。

      公主派了芝铜,她作为一城首富,这些事情自然也不需要亲自跟进处理。

      “好。”未际在屋子里四处打量,敲敲门框,不加掩饰道:“做生意哪有选这种地方的,公主要把我们藏起来。”

      乔息默默点头,“这间作坊会被公主监视,我们只在这里做公主希望我们做的事,不会是我们以后主要经营的地方,离巴协里远些也好。”

      她可不喜欢做生意被人明着监视,束手束脚的。

      “你们知道这画的是什么吗?”乔息将皮纸在染台上展开。

      未际和临书都凑过来看,纷纷摇头。

      “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放大数倍后的白牢木牌画。”乔息道:“但不同于白牢,不用木刻而用布织,布面上这些颜色和线条组合起来就是在祈福仪式中向神明表述祈愿的话语。”

      “你怎么会记错。”未际道:“那这就是祭祀用的旗帜?”

      “差不多。”乔息又问:“你们知道白牢巫术吗?”

      “知道一点。”临书点头,“白牢巫术分两种,黑巫术被禁了;白巫术就是祈福降神的通神之术,只通过祭祀施展。”

      “通神之术中,木牌画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分大小,大楚简化仪式,去掉小木牌画,只留大木牌画。四面大木牌画插在祭坛四角,配合祭司的通神禹步和咒言,向神明表达所愿,以祈求得到神明的回应,希望神明降下神谕。”乔息道:“看这幅织物的意思,应该是通神之术中的请神仪式。木牌画分四部分,最顶上表示‘何时’,中间左侧表示‘何人’,中间右侧表示‘何事’,最底部表示‘何地’,四部分组合起来就是凡人的愿望。”

      未际看明白了,“太子想重启白牢祭祀?”

      “看来是了。”乔息冷漠道。

      旗帜表达的意思,乔息只能看懂一小部分。顶部是数颗星辰与日月的分布,象征着某个时辰;底部是线条简单的未央宫形状,看来是未央宫里的人在祈求神谕;中间画着两个人,乔息没看懂。两个小人衣着华贵,左边小人平躺,右边小人站立展开双手,小人四周有波纹状的线条紧紧环绕,线条里面绘满看不懂的白牢咒言。

      “将这四个部分连接起来的线条,就是公主要求我们用彩萤染剂染制的部分。这条线,白牢人叫做‘神河’。”乔息沿着线条指道:“这笔线条很重要,从旗帜顶部起始,串联整块木牌画。线条不能断,这副旗帜的意思才能借由神河表达一个整体。

      “旗帜顶部是尖的,象征白牢的神山,那是座雪山,所以涂白。从雪山照射下来的光线就是神河,这道光覆盖祈愿的人后照射到未央宫,意味着神明投下的视线注视到了这场仪式中的人。这笔线条,也就必须得是能够代表太阳与雪山的偏白的阳黄色,绝对不能是黑色。”

      未际惊讶道:“那公主要我们染成黑的?而且是在阳光下才显黑?”

      “黑色意味着阳光照射不到之地,意味着不被神明的注视所庇佑,这在白牢是大忌。”乔息也不懂公主的意思,“神河是偏白的阳黄色,木牌画所表达的意思才是‘迎’,是正且顺的,暗含一丝对神明的讨好,这点讨好在仪式中必不可少。黑色神河是为‘逆’,会逆转木牌画中的意思,会触怒神明,祈愿内容会变成相反的事实。”

      临书神色也凝重了,猜道:“公主想利用这条旗子,让仪式中的愿望反向作用给祈求神谕的人?”

      乔息觉得是,盯着画上两个小人思索道:“你们觉得这小人像不像皇帝?”

      未际和临书都凑近了看。

      “头戴冠冕,衣着华贵,躺着的皇帝病愈了,站了起来,并且高举双手,代表恢复了力量。”乔息有理有据道。

      “像欸。”临书道。

      “那这就是场为皇帝祈求病愈的仪式?公主希望皇帝的病不要治好?!”未际像发现惊天大秘密般眼里闪着兴奋之色。

      “所以这间作坊才这么偏僻,染这种东西当然要藏起来。”临书盖棺定论。

      “公主想必不知道我们能看懂这副旗帜。”乔息道:“神神鬼鬼的东西都是假的,就算仪式结束,皇帝的病情没有减轻也没有加重,但有这道黑神河的存在也足够让操办仪式的人受罚了。举办这起仪式的人是谁呢?”

      不会是顾雷孙刘中的某家吧。那这计划可比殓衣听起来靠谱多了。乔息在想韦庄知不知道这事。

      “和皇帝的病情有关,如果出事的话可就出了大事,不会牵连我们吧?”临书道。

      “那得看公主这计划能不能成功了。如果成功,后续影响也不大,那应该不会牵连我们,毕竟举行仪式的人担责了。”乔息和他道:“让在宫里的人打听打听,想办法和韦庄取得联系,告诉他公主并未采用他的染制计划。”

      “要染吗?”未际问。

      “公主的要求,不能拒绝啊。”乔息晃了晃脑袋。

      未际大胆一笑,并不惧怕,“伴君如伴虎,想做大事怎么能不冒点风险。染!”

      未际怂恿道:“往好处想,如果皇帝病情加重,死了,那烧死皇帝这把火就有一根柴是我们添的!”

      未际是遇到大事不嫌小,看这破屋越来越顺眼。

      “不可拒绝之事,也只能往好处想了。”临书叹息。

      “公主催促之前,我们动作慢一点,彩萤染艺本身就复杂,急不来。先观察局势,看看能不能找到给我们自己斡旋的余地。”解释完了,乔息离远皮纸画,思索道:“到时仪式上出现黑神河的木牌画旗帜,不知会不会影响那几个白牢质子和大楚朝廷的关系。”

      “影响了会怎样?”临书看她。

      “不确定白牢质子是否参与这起仪式,如果参与了,旗帜问题就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楚朝或许会与白牢交恶。”

      “恐怕难,旗帜有问题,白牢质子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乔息点头认同,“为保仪式顺利进行,质子们大概不会参与。”

      “那这起仪式出再大的问题也影响不到他们。”临书道。

      乔息手指轻点,目光不再放到那皮纸画上,“查查那五个质子,我要知道基本情况。”

      质子们的情况几乎不会传入民间,平安镖局了解到的皮毛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事迹,对他们的名字听说的也只是外号,连真名都不知道。

      “诶诶诶!”未际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我们这作坊起个啥名啊?”

      乔息已经想好了,道:“平安倒过来,就叫安平作坊吧。”

      “安平......行吧。”未际耸肩,“朴素。”

      从前年少轻狂,起了万方这样的名字,如今再让她起名,乔息是以低调为主了。

      作坊之后事宜由未际接管。乔息在东市附近的商人闾里居月里中选了间宅子,给未际和从临淄带来的织绣娘、制衣匠人等居住。

      安排好后,乔息叫临书顺便留意积皑里传舍是否会出现韦庄的人,便回家收拾她的蜀画。

      翌日,家中基本布置妥当。稻华为乔息的卧房驱了一整日蚊虫,乔息才安心住下,心里想着得尽快买间私宅才行。

      她白日里待在平安镖局,与镖局的人处熟。听庄景说,从霸陵定期运来的那趟镖被叫停了。就是半路生了小鸡崽的那趟动物镖,在丰好药堂的掌柜重新起叫前都不用再押了,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谭秋香说时有停镖的事情发生,乔息没多想。这天晚上,临书收到乔汲文的信件,告知乔息,公府复试延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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