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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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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
幸晚衙端坐在铜镜前,身后婢女从大红漆雕花的首饰盒里拿出条流苏带子,给她系在了发梢。
发丝垂落,铜镜里的少女明眸皓齿,唇色涂的淡淡的更显娇嫩。
今日是端午,听姨母说,每年皇帝这个时候都要设百官宴,场面盛大。
而她这个神女,也不得不去赴宴。
她披上月白薄纱长衫,透出内里蓝底青玉花纹的裙面。
轿子内,卫怀懿特意嘱咐她,“到了殿上,切不可随意乱走,宫里不是将军府,那里人多又杂,尤其今日你头次参加宴席,不少人都暗中盯着你。”
她又转头对岑殷戎道,“我和你爹在席间多有不便,你和小晚要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经过上次被绑架的事,幸晚衙心里也清楚,她在这京都里,若是没有将军府的庇佑,早就不知命在何处了。
岑殷戎一身鸦青色窄袖莽衣,腰间束带勒的刚好显出那劲瘦细腰。
此刻这细腰公子正枕着双手仰头阖眼小憩,也不知听没听清刚才他娘说的话。
若不是平日里他对自己冷嗖嗖的,幸晚衙可能真会觉得这是幅美男图。
轿子在宫门口停下来,幸晚衙颇为自觉的站在了岑殷戎身侧。
宫门前摆了菖蒲和艾草的花盆,味道直飘过来。
也是头一次见着这气势恢宏的皇宫,一会儿还不知道要面临什么考验。她心里还真有些忐忑,但面上未露分毫。
“阿戎!”突然一声呼喊。
幸晚衙暗自一惊,这人谁,竟然敢和郡主一样叫她儿子小名。
一个和岑殷戎差不多大的少年郎大步走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岑殷戎伸手拍开那只欠揍的胳膊,口中道,“又不正经。”
池韶丝毫不在乎,侧过头看着少女,依旧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神女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幸晚衙也不知这是什么情况,看着二人关系应当不错,但多说无益,她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池韶还想说什么,被他爹一声给叫回去了。
岑殷戎终于回头跟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一会儿坐在我旁边,有人问你话你就随便答。”反正你也说不出什么重要东西。
后半句他没说,是幸晚衙自己听出来的……
终于入了席。
幸晚衙跟着岑殷戎坐在了席中的位置。
岑峥瀚和卫怀懿自然当坐宴席靠前的位置。
期间,无数双眼睛有意无意的落在了她这边,幸晚衙早有所准备,自如的拿起御膳房刚传上来的角黍扒。
不知怎么回事,那马蔺解着解着竟被她解成了个死结。
正在她打算硬扯开那草绳时,一个已经剥好的角黍被摆到她盘里。
里面的蜜饯还夹在米中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幸晚衙吓的手里的角黍差点儿没掉在桌上。她瞬间抬头,看见那矜贵的小公子正拿着丝帕随意的擦拭手指头表情淡淡。
幸晚衙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这人居然亲手给她剥了个角黍!
岑殷戎看她还瞪着眼睛,像宝贝似的捧着她那打了死结的角黍,皱眉不解道,“怎么了?我不爱吃蜜饯,不能浪费,你吃。”
幸晚衙:……
等了片刻,皇帝终于携着柔妃踏入了这方地。
群臣行稽首礼拜见。
那婀娜多姿的女子就要到下面的座位去,被卫隆充拦住,“你就坐朕身边。”
柔妃一愣,连忙俯身道“皇上,臣妾坐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朕让你坐你便坐。”
元僖悄悄抬了下眼,自觉将侧席的酒杯又拿上来一个,摆在了皇上酒杯的旁边。
柔妃看了那杯子片刻,勉强惶恐的坐了。
岑峥瀚和卫怀懿暗自对视了眼,都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
“神女何在?”卫隆充转着手上的珠子,扫视席间。
幸晚衙心里咯噔一下子,站起身,“我在这里。”
“大胆,圣上面前怎可称‘我’!”丞相邹坤呵道。
幸晚衙一惊,暗道不好,这一急眼泪都要下来了,竟张口不知说什么。
岑殷戎撂下筷子,刚要起身,卫怀懿先一步说话了,“皇兄,神女才到将军府多久,才适应了一阵,礼数一时还未学全,您可别和她一个女娃娃一般见识。”
那语气里颇有些妹妹对兄长的撒娇意味,王之贵在宴席的角落里坐着,心里有些感慨,他看到自己的女儿就坐在那主座的旁边,荣宠加身,那本是皇后才能坐上的位置。
卫隆充饮了口雄黄酒,难得的沉默了,场面僵持了一瞬。
半响,他突然道,“幸晚衙是大启的神女,怎可与旁人同论?是朕疏忽了。特赦,神女以后见朕,不必跪拜,以后在朕面前就自称名字吧。”
这话一出连卫怀懿心里都闪过丝不寻常的念头,她这皇兄这些日可真只是表面上对幸晚衙不闻不问啊……
这神女到京都才半月有余,在别人眼里看来她又是暂住在将军府的外人,自然可以说毫无神女的威信,谁会承认她?
然今日这番话相当于皇帝亲口承认了神女的地位,如此以后朝廷中谁还敢公然对她不尊?
神女本就该是众人仰慕的存在。
幸晚衙这回连忙行了个基本礼仪谢圣恩。
“幸晚衙,到上位坐着来。”卫隆充招手道,甚至有种父亲般慈爱的语气。
幸晚衙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身旁的人。
岑殷戎嗓子里“嗯”了声,低声道,“去那坐吧。”
在她动身那一刻,幸晚衙听到轻轻的一句,“不用怕。”
祭拜天地过后,这场宴席正式拉开序幕。
幸晚衙落座前顺势抬头一看,当初梦里熟悉的道袍男子就坐在她对面,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直盯的人心里发毛。
她垂下眸子,如常坐下。
装了粉团的漆盘被拿上了场地,这东西放在盘里又小又滑,难射中。
京城里的参加这项活动的少爷公子上前拿起了特质的小弓箭,跃跃欲试。
岑殷戎也在其中,先不论出不出风头,他一向不喜抛头露面,但一项游戏不参加,倒也容易招人眼色。
所以参与了射粉团这项,一会儿便方便假借着手臂当初伤了筋骨之名,免了参加接下来的射柳大赛。
他随手拿了把小弓箭,直到人喊开始,头微微一侧,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幸晚衙在他们不远处坐着,却没注意其他人如何,视线只落在她熟悉的那人身上,那小弓箭眨眼飞射出去,一下子就中了那盘里的粉团。
幸晚衙抿了口雄黄酒,苦辛味儿让她皱起了眉头。
他收了弓,在旁人眼里看来是射中了的笑意,但幸晚衙清楚,那笑就是面上做个样子,人家内心,无波无澜。
卫隆充看的高兴,一边摸着柔妃的手,一边赏了他们每人一把飞云扇,亲手提了字。
等人退下时,他特意提了岑殷戎,留在自己面前问了会儿话,夸奖了番。
在席间坐着的岑峥瀚默默放下手中的杯,知道皇上那边要给话了。
果不其然,卫隆充正说着岑殷戎年少有为,下一秒便说“是大将军和我这妹妹教导有方。”
岑峥瀚笑着回道,“臣常年待在军营,在家时日不多,平日里倒是多亏怀懿管教,照料这个家。”
“大将军莫要自谦,近些年来边沙动荡不平,大启幸得你这般悍将。”
卫隆充那因为心神劳累而白了的几丝发迎着风,被发冠束缚着不得飘扬,嗓音深沉,“朕曾在通天大典上承诺,若将军此次得胜归来,便封你为护国大将军。”
他声音骤然清朗,“岑峥瀚听旨。”
岑峥瀚不敢犹豫,起身跪地。
“大将军岑峥瀚平定西北叛乱有功,半生戎马忠肝义胆,朕心甚慰。卿立下不世之功,乃朕之幸,民之幸,国之幸也。特赐尔封号‘护国大将军’,赐食邑三千户,赏黄金千两,犒赏启策军,”
岑峥瀚郑重叩谢接旨。
邹坤捏紧手中的杯面色不改,但仍看得见他那不自觉皱起的眉。
沐千山倒是淡定的多,甚至还能在他脸上看到如沐春风般的笑,只不过这笑是否由衷就有待考察了。
他们坐在对面,幸晚衙时不时就能不经意的瞟到沐千山,一不小心看到这笑,浑身膈应的难受。
有了封号的大将军,权势地位皆在他们之上,这皇帝是要牢牢拴住岑峥瀚和启策军,利用岑峥瀚跟他们打这无声的仗。
沐千山拿起杯饮了口酒,鹿死谁手,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