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地之死》廿北十一

40、他与他

　　那天，“光源地”会议上通过了贩枪提议，余惊火只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危机。
　　丧地第一军火贩是“灰度”，贩枪意味着反垄断“灰度”，与其正面竞争，而“灰度”最大的雇主便是自己的本家——亚兹拉尔家族。
　　余堂这是逼那亚兹拉尔家族做出选择，表明立场啊。
　　余惊火冷笑出声，他眸子里没用光亮，走出基地，在花圃摘了一朵盛开的向阳花，嗅了嗅气味，眉眼间带上了些许温柔，下一个动作却是将花碾碎在了手心里。
　　如果主家选择“光源地”，他作为“质子”权衡两方关系，那么就还有利用价值。
　　如果主家立场坚定“灰度”，那么就意味着他会被“光源地”舍弃。
　　余堂那人顾虑颇多，城府极深，自己在“光源地”呆了这么些年，自然掌握不少机密，对方想来不会放虎归山，让自己全身而退。
　　如此……是时候想想后路了。
　　回主家吗？
　　那人现在想我回去了？
　　可我不屑于回去了。
　　如果一个人，连亲情都需要争取的话，不显得很可悲吗？
　　余惊火内心被寒意笼罩，他抬眼望天，眸中失去光亮，嘴角勾出了淡淡的笑，他笑容里不夹杂任何情感。
　　就像是刻意为了“笑”这个动作而去笑。
　　那日，他和荣袭去了光源河畔交心，见荣袭离去后，又到了码头旁的交易市场内雇了一个杀手。
　　“光源地”接纳所有来者，本意是救赎生民，减少歧视，建立和平区，可也正因这无条件接纳，导致位于边界的码头周遭鱼龙混杂。
　　只要肯花钱，自然能雇到杀手。
　　余惊火拿这些年在“光源地”攒下的所有钱给自己谋了一条退路。
　　与其说是谋退路，不如说是谋生路。
　　余惊火本意是想雇人盯梢余堂，但老约翰突如其来的死成了变数，去b区参加葬礼，一切就都成了未知。
　　离开A区的前夜，余惊火再次找到雇用的杀手，“你帮我调查一下老约翰葬礼上都会来些什么人。”
　　扼杀未知才更加保险。
　　“得加钱。”杀手脸上不加掩饰地写着“贪婪”二字。
　　“可以。”余惊火迟疑了片刻，默默攥紧了拳头，接着，他把母亲留给他的蓝宝石项链递给了杀手，这条项链只有B区顶级贵族才能拥有，价值不菲，杀手打量了一下后接到手里，脸上露出了餍足狡黠的笑容。
　　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成了他寻求退路最后的筹码。
　　少年从小到大所有想要的都没留住，多么可悲啊。
　　抵达B区港口，余惊火趁萧烟李查德去和刘忌年会面的间隙，借口去广场喂鸽子，实则是与约定好的杀手碰面，得到可靠情报后，他让杀手在老约翰葬礼中，等所有人聚在一起默哀时，开一空枪。杀手不解，余惊火也没向他解释。
　　他的目的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想让葬礼混乱，越乱越好。
　　趁人群乱作一团，自己消失不见。
　　“逃亡”到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与家族再无瓜葛，与“光源地”自此两清。
　　没想到，到了旁地庄园后又多了一个变数——荣袭。
　　这个总是能影响他情绪的青年是不可控因素。
　　余惊火几乎是在见到荣袭的那瞬间就想到可以利用对方信息素，让场面更加混乱的这一方法，但他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问自己为什么不利用荣袭，想了半天想不出个答案，直到起了一阵风，风将秋雾吹散，他心里有了数。
　　荣袭是他的风，吹散他心中的阴霾的同时也把他的心吹漏了一拍。
　　风是自由的，不应受人束缚。
　　风是洒脱的，不应背负枷锁。
　　……
　　“弗欧，你…盯着窗外看什么呢，看的这么出神？”
　　荣袭的声音把余惊火拉回了现实，少年闭上眼睛，半个身子平躺在床上，他说话声音像是失了力气，很轻：“起风了。”
　　红花刺槐的花瓣被风吹的漫天都是，一阵雾被吹散很快又卷来下一阵。
　　“荣袭，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荣袭知道余惊火是在问他发情期症状有没有缓和，他感觉自己能正常思考了，于是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气氛还是尴尬，荣袭撑着手从床上坐起，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子，他为了稳住步伐单手扶墙走。余惊火睁开眼睛注视着荣袭的一举一动，突然，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念头：如果，荣袭是要在这时开门离开，我就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困在我的身边，让他永远无法离开我。
　　他把他比作风，明知道不该困住风，也清楚困不住风，却还是生出了妄念。
　　“你…去哪？”
　　“我哪都不去，只是去拿我的剑来给你看。”
　　“剑？”余惊火的目光落到了荣袭的手边，见他拿起了先前司红尧丢给他的那个“十字架”，若有所思了起来，原来这是一把剑吗…
　　“你为什么要把剑给我看……”
　　“你不想看？”
　　“不是…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对我太没有戒心了，怎么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武器给别人看。”
　　荣袭揉了揉余惊火松软的头发，眉眼含笑道了一声，“你不是别人。”
　　余惊火当听到荣袭这话时，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他盯着荣袭持着剑青筋凸起，骨节分明的左手，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
　　荣袭面露微笑，持剑走向余惊火，要换作别人，余惊火早就释放出信息素，以精神力压制对方了。
　　可眼前人是荣袭，这么对待自己…倒像是…情趣。
　　余惊火受自身脑内想法影响，耳根子红了。
　　“弗欧，赶紧把你的信息素味道收收，又浓了。”
　　“嗯…嗯。”
　　荣袭坐到床边后见余惊火盘腿坐到了他身侧。因对方模样太过乖巧，不免多看了对方几眼，心想这小橘子盘着腿姿势还这么优雅，跟个被顺了毛的布偶猫一样。
　　荣袭之所以把圣剑给余惊火看，是因为他觉得男孩子都喜欢武器，从兴趣爱好着手不仅能缓和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还能促进两人感情，一举两得多好啊。
　　荣袭抽出圣剑递到余惊火手里，却发现余惊火这小子只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看，对传闻中的圣剑一点也不感兴趣，估计是不知道这是心火教会的圣物吧。
　　“你别光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看剑啊。”
　　“这剑…剑身上的图案…是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天使？这…这是圣剑。”
　　“原来你知道啊。”
　　“《丧地秘闻》一书里描写过。”
　　“但你语气好像不惊讶啊。”
　　“圣剑一直藏在心火教会里，哥哥你和司主教…私交密切，应该是他送的吧。”余惊火在说到“私交密切”这四个字时，语气明显带着不悦，荣袭察觉他的情绪变化后又揉了揉他的头，“这剑本就是我的，他给我不过是物归原主。”
　　“书里说，圣剑是圣子之物，可如今教会已无圣子。”
　　荣袭用打趣口吻道，“如果我说我是最后一个圣子你信不信？”说完他还朝着余惊火咧嘴一笑。
　　“可最后一个圣子葬身在了‘心火乱’事件中。”
　　“逗你玩的，这剑啊，是我利用筹码威胁司红尧给我的。”荣袭随口胡诌，余惊火没有信，他沉了沉眸色，语气平淡淡道，“书中记载最后一个圣子死于‘心火乱’，可书是人编写的，历史也能造假，而且，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圣子名为——袭尔。”
　　《丧地秘闻》教会区篇编写者正是司红尧，司红尧用的匿名，除荣袭外没人知道，荣袭本想余惊火看过《丧地秘闻》必然会信书中那些司红尧写的虚假历史内容，才敢这么逗余惊火，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想的聪明，竟上升到了历史造假这一层面。
　　这下子玩脱了。
　　荣袭听到“袭尔”这个名字时，心脏本能紧缩了一下，他面上仍装作淡定，可说话声音明显虚了，“袭尔跟圣城之神希尔的名字读起来还挺像是吧。”
　　余惊火见荣袭在裤子上不停摩挲手心，知他这反应是紧张了，内心已然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可他没有拆穿荣袭，只是说话时把尾音拉长了些。“袭尔名字里的的‘袭’字和哥哥你的‘袭’还是同一个字呢。”
　　失态发展至此，荣袭心想实话说就说吧，反正对方是余惊火，说了也无所谓，他刚想开口坦白，结果余惊火先开了口，“我只要知道我眼前的是你，你是荣袭就足够了，其余的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