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两徽墨一两金 ...
-
岑秧琢磨着这“马上封侯”的雕版,说是误刻了祥云,其实家兴连祥云也没刻出来,歪歪扭扭的辨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岑姑娘,方才说能补救?”高素心唯恐岑秧不接这烫手山芋,提醒道。
秦宿白瞥一眼咬着唇的岑秧,还是别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露怯了吧。“你没学过雕版,纵有这心,现下是帮不上忙的。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是我来吧。”
“别啰嗦了,我来吧!”岑秧利落地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把刻刀,凝神坐下开始修补这块雕版。
那朵雕坏了的祥云在岑秧的刀下,渐渐现出雏形,毛茸茸的小猴子露出一个脑袋,身体简化为几条曲线,大致一个轮廓,不需繁多的线条,让人一望而知这是一只机灵得藏在暗处的猴子。以那朵祥云为圆圆的脑壳,整体比例缩小,堪比微雕了。
高素心蠕动着唇角,一脸惊异,不安地转动着自己右手腕的银镶玉手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有如此功底?
微雕——高素心扪心自问,自己尚不能在片刻间掌握好比例和造型,更不用说还要依据之前雕版师的风格,使得添上去的这一笔和谐自然。
可是岑秧做到了,甚至有着谐趣,有着举重若轻的功力。
难道她不是什么“金丝雀”,而是秦宿白默默培养出来的秦家雕版师?
高素心捏着帕子,指尖死死扣住掌心,表面却装出云淡风轻。
岑秧献宝似的把修改好的雕版在管事娘子面前晃了一圈,眉眼弯弯地笑道:“多亏了家兴的这几笔,我才想到可以顺势再添一个猴。哈哈……马上封侯,想必县老爷不会介意多一个侯吧!”
管事娘子的脸都绿了,垂眸低首,连声称是,眼角余光还瞥了一下高素心,此刻,她希望高素心能为她辩驳几句。可是高姑娘没什么反应。
秦宿白端详着这块雕版,岑秧确实做到了线条流畅,甚至水平远超过了这里的所有学徒。就是与高素心比,也不遑多让。
“大少爷,家兴还是可以继续呆在秦家雕版房吧?”岑秧乘胜追击,唇角红艳,笑意盈盈。
秦宿白点头认可,家兴感激地差点给岑秧跪下了,管事的刘婆子脸色阴阴的,悄悄去瞄大少爷的神色,大少爷紧接着就冷淡地问道:“刘管事,家兴是个不错的料子,留着吧。”
刘管事舒了一口气,闷头答应,不敢再违逆主子的决定。
冷不丁地,秦宿白又颇有深意地追问:“刘管事在秦家多少年了?”
明明是舒爽的初秋,刘管事却还是打了个寒噤,脸庞都有些不自在地抽搐了,翕动着唇道:“回大少爷,九个年头了,当初还是老太太……”
还未说到秦老太太收留她,秦宿白就打断了,双眉轩动,不耐烦地道:“刘管事,你闺女在秦家开在县城的墨铺里,大小也是个柜台上的伙计。我问过了,她并不想来做雕版房的学徒。”
秦家雕版房历来就招十名学徒,绝不多一个。因为秦家是供给住宿伙食的,三年后还允许工人拿工费。她们做出的每块雕版都可以拿到一定比例的工费,这是整个清溪镇独一无二的优厚待遇。
刘管事就是想挤掉家兴,再让自己的女儿顶替了名额。可惜女儿愿意呆在铺子里,不愿吃苦学这门手艺。一个出色的雕版师是稀缺的,制墨坊都抢着要人。她只能叹息自己白费苦心。
“嗐,刘管事在秦家这么多年,多少人想进秦家雕版房,钻破脑袋找你要名额。这次是想踢开家兴,再把这一个名额卖出去吧?”
岑秧记得原主当初被毁容,就是高素心指使这个刘婆子做的,刘婆子安插了自己的女儿去做原主的婢女,这样原主的一举一动都让刘婆子和高素心尽收眼底。
这次,刘婆子的女儿留在县城,岑秧当然要先把刘婆子这颗毒瘤给连根拔起。
刘管事向高素心投去求助的眼神,高素心拿帕子掩住鼻子,咳嗽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目光。不得已,刘管事只得自保了,瞠目扬声道:“姑娘这么说,得有证据呀!姑娘才来秦家几日,就掺合起我们雕版房的事了,这事捅到老夫人那去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呀!”
说罢,她抽出绣花帕子抹去眼角拼命渗出的眼花,接着向身后的学徒们诉苦道:“我管着这些女孩子的每日活计,自己手头还有派下来的雕版活,眼珠子生生熬得跟死鱼目珠似的。我堵了多少人的请托……”
“你拒绝了很多人的请托,是因为她们给的红包不够吧?”岑秧反诘道,好整以暇地拎起提梁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枸杞菊花茶。
刘管事哆嗦着嘴唇,脸色都煞白了,念叨着:“口说无凭,口说无凭呀!我要见老夫人!”
“有证人的呀!大少爷,网都放下去了,现在该起网了。”岑秧胸有成竹地啜一口花茶,望了一眼抿着唇的秦宿白。
秦宿白示意了一下合生,合生飞快地出去,回来时身后跟着一名村妇模样的女人。
刘管事一见她,瞠目结舌,这原是镇上一个靠给别人浆洗衣服生活的女人,几日前来找刘管事询问能否安排自己女儿到秦家雕版房的事。
李芹一双异常粗糙泛红的手有些紧张地扣着,撩开一络挡在额前的碎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刘管事收了我几百个钱,也没安排我女儿进秦家做事。我原是想着秦家包食宿,还能让女儿学门手艺,因此求着刘管事帮忙,送了不少土鸡蛋,也宰了几只鸭子。不过最后没办成,说好了没办成会退钱给我。”
说到这,李芹看到刘管事的脸已经胀成了猪肝色,可是面前的岑秧姑娘递了一杯花茶给她,瓷杯让她的手暖和起来。她也就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了,“我找了刘管事好几趟,她都把收钱的事撇清了。
家里好几个孩子,病着一个,我就到处找钱。都是庄稼人,我的钱都是大冬日里,一件件衣服在河边浆洗,挨冷受冻挣回来的。”
秦宿白听着这些话,想到了还在庄子上的母亲于氏,一时也是对刘管事大发雷霆。
最后刘管事被解雇了,秦宿白还是给足了今年的工钱,只是刘管事在屋子里闹腾了很久,闹着要见老夫人。秦老夫人最恨欺上瞒下的人,又怎么会见她呢?!这次保住刘管事,不知道下次她的手会伸到哪儿去。
刘管事收拾好包袱,瞅见高素心独自走过一片桐树林,赶忙追上去,眼泪鼻涕抹满了半只袖子,哭哭啼啼地说:“高姑娘,你给评评理,这秦家上上下下捞油水的人少吗?偏我倒霉!眼下……高家墨坊缺人手吗?”
高素心心里冷笑,这个人还想着混进高家了!她素白的脸上,杏眼黑亮如咬开的芝麻汤团里流出的芝麻芯,还是老好人般安慰道:“我家暂不缺人手,您且再等等。你的手艺,在这个镇上找份温饱哪是个事!”
可是,没个去处好捞油水了呀!刘管事跺跺脚,咬牙狠心怂恿道:“高姑娘,您也瞧见这只金丝雀的手段了,才来多久就要把秦家给清洗一遍了。
今日是我迫不得已被赶出门,下次不知道轮到谁。我早提醒您了,大少爷外头有个女人,您一直不当回事。她是不上台面,可如今登堂入室了,连老夫人也默认了她的存在……”
高素心眼锋如刃,脆生生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管事觑着她焦躁的样子,决定再添把柴,好让高素心被架在火堆上烤得更焦些。
“高姑娘,将来您一定有用得着我这个婆子的时候,我就住在……”
隐在桐树后边的岑秧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安静地看着两人在商量着要怎么怎么毁去自己的容貌,或者在深山古寺里求个符来压制自己,甚至想到给她下毒,毒成哑女……
真没劲!谁要和这个狗屁秦家大少爷捆绑一辈子呀?!独自潇洒独自盛开清风自来不行吗?!
“真没意思……”岑秧嘀咕着,尖头绣花鞋踢着小石子,一边走一边和晒桐果的大叔大婶打招呼,迎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仰脸一瞧,这不正是日常板着脸的前“金猪”吗。
“咳咳,大少爷。”表演一下卑微。
秦宿白看着她硬凹出来的恭敬,好气又好笑地道:“你知道吗?你这副鬼样子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不想搭理你却不得不应付一下。”
他虚点着她的脑袋,岑秧转了下眼珠子,嘿然笑道:“没……没有的事……喊大少爷还是太生分了,我以后就喊宿白吧!”她咂摸着嘴,细品这“宿白”二字是不是还不够亲近?要不喊“宿白哥哥”?
高素心就是喊着宿白哥的,算了,自己拍马屁的功力还有待提高。
“你不是最喜欢吃板栗烧鸡吗?今日厨房做了,一会儿送你房里去。”秦宿白不知觉就和她并肩走着,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