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所想》江落欢

1、予你所想

　　【想你很甜，爱你很苦，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一定会避开你，永生不复见】

　　“快点吧，我一会还要上课。”

　　站在天台门前的男生的声音很平静，左手捏着衣领，右手拉开校服拉链，脱下来挂在门把上，裸露在外的两条手臂满是青紫，一直延伸至短袖里面，看不见的地方更甚，伤痕斑驳，遍布全身。

　　他低着头，长期的校园暴力使他习惯，见对方迟迟不做回应，犹豫一会儿，小声问，“不打吗？”
　　对方没有回答，他松了一口气，抬手刚碰到衣服，对面的声音响起。

　　“林想，对不起。”
　　林想手顿住，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男生，移开视线，把校服从门把上取下来放在臂弯里，声音很轻嗯了一声。拧开门锁想走，身后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微哑。

　　“林想，真的很对不起。”
　　林想看着面前还关闭的天台门，声音平淡：“知道了。”
　　他把门打开，脚刚想迈出去，身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林想，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林想彻底愣住，像电影循环一般，脑海里，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着刚才的话。

　　何其讽刺…又透骨。
　　高二文理分班，三中双人座位按高低分数排互相指导……其实早就注定好了，地狱般的黑暗……
　　男生走到身后，掰正林想的身子面对面，双手捏着林想的双臂，声音沙哑不成样子，低下头不敢看他：“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还有了…喜欢我？”见男生脑袋低着点了点头。

　　林想嗤笑一声，偏过头打下他的手臂，转头看着他，在绝望的一年中故作的坚强瞬间崩塌，声音时高时低，无限悲凉，“是你错了，我，我接受道歉……可你凭什么说喜欢，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你怎么能说出来啊？就因为喜欢你，我承受了你一年的暴力，被警告，任打任骂。”

　　“你现在说喜欢我，怎么，是要我感激涕零双手接过，是不是还得给你供上，由身到心感谢你陆予喜欢我。”林想看着他，言语间尽是讽刺。

　　陆予抬头看着他，双眼满是血丝，声音沙哑不成样子：“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说着伸手过去想抓他的胳膊。

　　被林想低吼着躲开：“别碰我，恶心。”

　　陆予愣了愣，手握了握拳，苦笑着垂回身侧：“你恨我，讨厌我都可以，别躲着我就好，今天是最后一次来见你了，该付出代价了，永远，以后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安心高考上大学。”

　　男生的脸上有悲伤，有解放。林想心里有了猜测，他不伟大，也没有包容一切的心，做错了就要受到惩罚，这是规律。

　　他目视前方高楼大厦，没有尽头：“如果钟真的能反方向，我想回到刚遇见你的时候，及时止损，永生不想见，我真的恨死你了。”

　　林想说完一个眼神没给他转身走了。
　　陆予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到消失。他抬头望天，不是表白，是第一次遇见……如果真能重回，他一定……

　　可惜从来没有如果。
　　陆予抬手放到心脏的位置，很疼，痛的不能呼吸。

　　因为陆远征年轻时候的懦弱，导致他和母亲现在的悲哀，他讨厌同性恋，因为讨厌，所以厌恶，对林想的告白恶心到极致，暴力相加。
　　…他后悔了，后悔了。

　　林想没有去教室，校园道路上空无一人，他独自走着，夏天的风很温柔，吹的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他的眼前又浮现起熟悉的一幕。
　　他靠在梧桐树上，没有穿校服，只一身黑色卫衣牛仔裤，脸上是痞气的笑容，周身的桀骜不羁随处可见，右眼尾泪痣却给他平添一份柔和，几乎给人错觉很好相处。从此也让他沦陷。

　　时间扑面而来，有人释怀，有人困在原地。
　　他会成为哪一种……

　　六年后
　　“林医生，今天的花还是要扔吗?”前台的小护士叫住他。

　　林想想都没想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停下来，犹豫一会返回前台，看着面前的小护士，右手从白大褂兜里抽出来手掌摊平：“给我吧。”

　　小护士点点头，从底下的台子把花拿上来，递过去。

　　林想接过花束，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去自己的办公室。

　　小护士弯腰，双手撑在台面上，用两只手掌撑着下巴，看着前面走着的消瘦身影。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啊”小护士吓了一跳，低叫了一声，拍拍心脏的位置，看着护士长，“晓意姐，你吓死我了，能不能不要忽然出声啊。”

　　郑晓意单手撑着台面，手稍稍握拳撑着下巴，眼睛看着林想走掉的地方：“今天的花收了！”

　　小护士嗯了一声：“两年头一次，林医生这是铁树开花了。”

　　“好好工作，”郑晓意把病历本往台面一放，“今天的患者记录核对一下。”

　　小护士双手接过去，不情愿的哦了一声，坐到凳子上，单手操作鼠标在电脑上开始核对。

　　郑晓意摇了摇头，作为大几岁的同龄人她已经被out了，别的小姑娘眼里还有对爱情的向往，她心里已经全部是工作，还有每一个月准时发放的工资。

　　林想拧开办公室门锁，进去把门关上，绕过桌子站到凳子前，里面的花拔出来插进花瓶里，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坐下来靠在凳子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花瓶里的白色桔梗花，脸上面无表情，心里也没有一点感触。

　　陆予校园暴力因为自首被判了四年，在狱中表现良好，提前半年出来了。

　　从大四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每天不断，同一种花，都是他亲口说的，直白的追人的方式。

　　林想越看越烦躁，背部离开凳子，手撑着桌面，一只手伸过去抓住全部花枝从瓶子里抽出一点顿住又松开手，无力的靠在凳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说话声：“林医生，可以进来。”
　　“可以，进来吧，”林想稍稍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

　　外面的人推开门进来，林想看着他问：“周浩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浩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子：“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林想摇头，十指交缠放在桌上：“你今天不是还有手术吗，怎么来找我这个闲人？”

　　“手术安排在明天了，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周浩推了推金边眼镜，看了一眼插在花瓶里的白色桔梗花，“花收了，准备答应了吗？”

　　林想看了一眼花瓶里的桔梗花，移开视线看着双手，声音平淡：“没有，它很好看，不应该再丢在垃圾桶里，那不是它的归宿。”

　　周浩没继续这个话题：“最近新开了一家海鲜店，我请客，去不去。”

　　“这次我请客吧，”林想抬头看着他，“每次都是你，怪不好意思的。”

　　周浩看他难得露出不好意思，很快笑着答应：“行，这次一定要好好宰你一顿。”
　　林想也笑。大学四年因为成绩优异，在临近毕业时，有好多家医院递来了offer，他选择了襄城这里，离家近也重新生活。

　　人生地不熟，他已经准备好像高中两年，大学四年没有朋友，独来独往。可现实确实反着的，周浩第一次见他，就对他特别照顾，像哥哥一样。林想问过缘由，周浩也只说看对眼了，莫名有种亲切的熟悉感。

　　“林想，周医生，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海鲜店，新开的，我有券，还可以免费哦。”郑晓意倚靠在门上，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三张海鲜优惠券。

　　林想和周浩一同看过去，都轻声笑起来。
　　郑晓意不明所以，走进去双手撑着桌沿，看一眼周浩，看一眼林想，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徘徊：“你们什么意思啊，有券不是好事吗，还能少付钱了，我请客，你们不要笑了。”

　　周浩：“我们三个人真是心有灵犀，我和林想刚约好晚上去吃饭，你就来了，还是同一家海鲜店。”

　　林想点头：“晓意姐，晚上我请客，我们一起去，拿着你的券，谢谢你帮我省钱。”
　　郑晓意佯装这咳嗽了两声，双手抱臂：“那我还想要一杯奶茶…”

　　林想：“没问题我帮你买，多加珍珠。”
　　郑晓意止住那句话，满脸笑容，右手摆枪的手势，对着林想砰了一声，“还是你最懂我，姐姐真的好爱你。”

　　林想没有接话，笑着看着他们，当然了，还有郑晓意，像姐姐一样，每天对他照顾有加，像个开心果。

　　酒吧里音乐声震天。

　　李南翘着二郎腿靠在极其松软的沙发上左拥右抱，两个陪酒女给他按摩，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极其惬意的说着：“陆哥，我在顶楼开了房间，选一个带上去泄泄火。”

　　说着让右边的陪酒女停下来，去陆予哪里。
　　陪酒女声音甜美的嗯了一声，刚想起身过去。陆予拒绝的声音传来，“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他的声音冷冽，没有一丝温度，陪酒女下意识打了个冷颤，依偎在李南身边：“李少，我还是陪着您吧。”

　　李南推开身边的两个陪酒女，身体坐直：“你们出去吧，现在不用伺候了。”

　　两个陪酒女看着这气氛，很有眼力见的起身，朝李南说了一句“李少，下次再来啊，”绕过桌子走出包厢，外面的两位保镖关上了门。

　　李南往杯子里倒满酒，酒瓶放在桌子上，酒杯推到陆予面前：“陆哥，为什么，你不是讨厌同性恋吗，恨他恨得高中……”

　　“李南，不要说了，”陆予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悲伤。

　　李南苦笑自嚎一声，往酒杯里倒满酒，仰头一口灌下去，酒杯砸在桌子，说道：“陆予，林想他究竟有什么好，天天一副自做清高的样子，长的也不出众，为什么偏偏栽在他手里了，为什么要喜欢。”

　　他确实不出众，可不出众的林想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

　　陆予看着桌子上酒杯里的酒，几乎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以前。

　　林想每天穿着不合身的深蓝色校服，他很爱笑，眼里总有星辰大海，和班里的每个人都能打成一片。

　　在一转眼，他的眼里暗谈无光，整天阴郁，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低着头，周围的人也离他远去，孤独弥漫周围。

　　“陆哥，称早放弃吧，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被虐待的癖好，你喜欢他这辈子是没有机会了，何苦为难自己。”说完，李南起身径直走到包厢门前停住留下一句“放过你，也放过他，”拉开门转身走了。

　　陆予低着头，双手交叠，声音沙哑又似是喃喃自语：“我知道错了，知道弥补没有什么用处，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也想过放弃，可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再也见不到他，我很难受，心里很痛，我没有办法，我的爱太廉价他不会要，我像是陷进了一个知道出口的死胡同，执念消除不了。”

　　宋缘叹了口气：“阿予，人生没有后悔药，未来的事谁又会说清楚，在绝望中度过一年，任何人都会变，林想变得不彻底，他的心太软，树立保护膜足够但也有缝隙。”

　　陆予还是低着头，声音微哑：“谢谢。”

　　“我先走了，再不回家又要被念叨了，”宋缘随手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衣服，“早点回家吧。”

　　包厢门合上的声音落下，过了几秒，陆予抬头看着满桌子的酒水，双眼充血一般，毫不犹豫的开始一杯接着一杯，酒水混杂，喉咙辛辣刺激，不管不顾，没有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