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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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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五号。
是薛慈约好了和倪止回家的日子。
日头明晃晃的挂在东边,晕染身侧大半云彩,黑色轿车悄无声息的滑过柏油路。
倪止靠在椅背上闭眼小憩,眼下的青黑被淡粉遮掩些许,倒也不是很刺眼了。
昨夜公司的项目突然出事,临时紧急线上会议开到通宵,直到此刻才能抽空勉强休息一会儿。
薛慈在家的时候,也劝她说可以将日期推辞,没必要如此强迫自己,但她自己不大想给别人添麻烦。
况且这次见面是早就约好的,临时不去,也一定会引起对方家长的不悦吧?
倪止坐姿端正,只是头颅微微靠后,剪裁得体的正装贴着白皙的脖颈,仰头的动作勒出消瘦的下颌。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对方就一直处于疲倦的状态,薛慈看着她的目光晦暗,片刻后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江津市这些年顺着改革迅速发展成为国内经济中心,规划了周围地区为城区街道,改造了老旧小区。
城内大部分是青年人的住所,清新且低噪的郊外,无疑成了有钱人的选择。
薛氏集团作为江津市率先凭借互联网起来的公司,带动相关中小企业经济效益发展,坚持拓宽周边对外发展前景,早就成了江津市鳌头。
而其老总的住所,自然也在江津市最好的地皮上。
阳光穿过层层树叶投射到地面上,留下一地斑驳,如今正值秋日,金黄的树叶随着凉风摇晃。
车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倪止也缓缓睁眼,明显还带着困意,她抬手按了按眼睛。
薛慈伸手给她递了瓶矿泉水,关心的轻声说道。
“我和爸妈说了你昨夜临时加班的事,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实在撑不住和我说,好吗?”
倪止脸上露出点笑意。
“是我耽误你的事情了,我以前经常为了工作熬夜,没什么大事,谢谢你的关心。”
两人之间仍旧客套疏离,被无形的隔膜横档,薛慈为求稳妥,并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听她这么说,也只能收回紧握的手。
车子缓慢的行驶在林荫路上,而后平稳的停在了一栋低调的别墅前。
薛慈推着轮椅进了院子,还没走进,就看一人站在二进门旁,儒雅随和的气质看宛若文人墨客,丝毫不见在商界里裁决生死的气场。
“爸,你怎么出来等了?”
这就是薛慈的父亲,薛仁明。
“薛叔叔好,我是倪止。”
作为礼节性的见面,倪止客气的伸出了手。
面前的男人虽然不容小觑,但自己,也并非是无名之辈。
薛仁明握住了自己伸出的手,笑容满面的轻轻挥动,而后佯装怒气的看着薛慈训道。
“见面这种事怎么也不迟,你看小止的黑眼圈多重,你啊!从来都只顾着自己,还不快带人进去歇歇。”
薛慈不好意思的笑笑,倪止对上薛仁明心疼的目光,心里是有点意外的。
姜氏在国外主要以地产等暴利产业为主,投资大风险就越大,和盘踞国内以互联网为主的薛氏,其实没有什么合作。
这也是倪止第一次和商界鳌头薛仁明见面。
“没事的薛叔叔,这次来主要是想和阿慈来看您,也想来多尽一份我的心意。”
倪止坐在轮椅上,亲昵的喊着薛慈的名字,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让人觉得是习惯了似的。
站在她身侧的薛慈抿了抿唇角,明白了对方的心思,配合的羞涩一笑。
“你倒是有心了,对了,前些天你送来的砚台是在哪里买的,我一个老朋友见了那砚台,就上赶着要我向你问问呢!”
什么砚台?
薛慈意外的看向自己的父亲,但薛仁明只顾着打量眼前的人。
倪止面容姣好,墨丝被玉夹拢在脑后,体态身姿无一不见得对方的心性,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也不见分毫自卑自贱之意。
“只是普通的砚台而已,并不贵重,只是薛叔的伏虎砚,目前世面上够得上收藏的也只有一方,既然是薛叔的朋友,家里还有方蕉叶白的,品相手感也算一绝,我改天一定亲自送上门。”
倪止瞬息间就明白了薛仁明的想法,也愿意掏出家底收藏给面前笑着打自己算盘的男人。
薛仁明听这话面色依旧笑着,只是似乎有些不如意,视线明晃晃的绕了自己一圈。
“小止已经到了吗?阿姨还在做饭,恐怕你还要再等一会了。”
屋内突然冒出一中年女性的声音,倪止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去,身穿绸缎旗袍的女子偏着门立在那儿。
“现在还早些,要不让小慈带你上去休息一会儿?等到饭做好了,再下来吃饭好了?”
那人不紧不慢的说着,白皙的脸庞很难让人觉得她已经年近五十,早就是孩子的母亲了。
倪止连忙摆手,看了眼身侧的薛慈,极尽演技的表露出恰到好处的深情。
“不用那么客气,我是来陪阿慈来见未来的岳父母,哪里还要你们再为我们操心的意思。”
赵芸看着自己和薛慈紧握的双手,满意的对一旁的薛仁明笑了笑。
“妈妈,时间还早,我带阿止在我们家随便走走,你和我爸先忙好了,我们先走了哈。”
刚等到长辈许可,薛慈就迫不及待的推着自己往后院走去,不知为何,倪止总觉得她似乎十分紧张。
被落在身后的薛氏夫妇相视一笑,同步无奈的摇头,肩并肩进了屋内。
而这边的薛慈,站在院子里兴高采烈地给倪止介绍家里花的品种,眉眼带笑的和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倪止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嘴巴微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恰好薛慈回头,撞了个正着。
“你……是想和我说方才的称呼问题么?”
薛慈收回触碰花蕊的指尖,双手背在身后轻捏,假装无动于衷的问出口。
院子里的花长得萧瑟,兴许是临近秋日的缘故,纤细枝条上仅仅五六朵,只够近看罢了。
“我……我怕你觉得我刚刚太逾越,毕竟那太过突兀,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下次一定不会……”
话还没说完,站在花下的薛慈突然打断了话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倏地弯了弯眼尾说道。
“你知道的,我不介意。”
她目光灼灼,眸光烁烁比花要亮几分,倪止抿了下唇,眼睫微低的点头。
“……那就好。”
两人都陷入无比难捱的沉默中。
薛慈站在原地,视线滑过那人淡如秋兰的眉眼,心里宛若被沸水煎熬着,她这样做究竟有意义么?
她没由来的第一次怀疑自己。
自己死后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寻找了对方十年。
但凡有消息的地方她都亲自去过,只要有三分相似的人,她都要抛下工作去见一面。
十年都了无音讯。
为什么半年前突然就让她看到了倪止,为什么让她要在放弃的时候,再给她一点希望呢?
这一切都像是被命中注定了一般。
注定上辈子她和倪止有缘无分,注定了她要历经坎坷,才能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薛慈眼底猝然泛红,她握紧了掌心,十年无果的追寻让她心神俱疲,她就像是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溺亡者,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犯。
倪止,或许就是命运对她下的判决书。
“你哭了么?”
冷淡的嗓音打破寂然,薛慈下意识抬手擦去眼泪。
“没有,是风吹眼睛了……外面起风了,我们进去吧。”
倪止察觉到她心情的波动,也没有错过那滑落脸庞的一滴清泪。
自己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么?
倪止将方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被薛慈推着往屋里去。
“要是我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你要和我说,好吗?要是我做错了,你要做什么我一定不会拦着你,要打要骂也不会有怨言。”
在将要出后院的时候,倪止开口这样说道。
身后没有回应,她刚要转头去看,下一秒却突然僵在轮椅上。
……
薛慈是亲了自己么?
她脑海里顿时空白一片,宕机似的愣在原地,只有脸颊上似乎还存留着方才的轻柔触感。
“你刚刚让我心疼了,这是你的错,而且是你亲口说任打任骂的。”
薛慈趁着转头的动作,一碰即收的亲了亲自己的脸颊,触碰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心底滔天汹涌的爱意都随着这一吻,深深浅浅的落到自己心尖上。
这些不一而足的情绪,是倪止真真切切,从一个温暖潮湿的吻中感知到的。
她觉得新奇极了。
没人会像捧着珍宝似的垂怜自己,也没人会携着细致入微的心意站到自己身边。
她突然不想再怀疑薛慈了,哪怕最后薛慈真的背叛了自己,也只能算自己命中注定与爱无缘。
不过是将自己的选择,作为最后的赌注。
以此来看人心叵测,这再合适不过了。
倪止唇角微扬,这是个下意识地动作,还没彻底笑起来,就被飞快的压了下去。
透漏心思的动作在旁人眼里不过转瞬即逝,更何况是站在自己身后的薛慈。
“你……”
倪止张了张口,想让她下次不要如此唐突,可刚一回头,目光不可遏制的看着薛慈形状秀美的唇上。
她唇比自己要丰盈些,饱满诱人的唇珠上模糊了一片,一眼就能让旁人看出方才做了什么。
倪止恍惚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白皙的指尖果然带着独属于某人的口红色号。
这点点斑驳的唇膏,似乎触碰了自己隐藏心底的神经,耳根瞬间泛起了薄红,甚至还有往脖颈下蔓延的趋势。
原先被倪止叫住的薛慈,自然也没漏下对方的转变的神情,还有脆弱颈部的淡红。
薛慈眉眼一挑,壮着胆子对上倪止的视线。
“你……你带纸了吗?”
对方倏地避开自己的目光,垂着浓如鸦羽的眼睫,问自己。
等了几息,还没等到回应的倪止回头去看,迎面却撞上薛慈手里的湿纸巾。
她条件反射地向后微扬头躲过,刚退一点,下巴就被某人捉在手里。
“别动,你看不见,我帮你。”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在耳畔,带起片刻酥麻,倪止轻咳几声,若无其事的坐直身子,好让她方便擦拭。
她只顾着低头,纤长宛若蝶翼的眼睫不住扇动,轻微的动作像是划过自己心上,痒痒的。
薛慈捧着她的下巴,手里动作不停,心思全放在掌心的触感,皮肤要和釉瓷争细腻几分。
两人心思各异,都不曾注意到二楼露台处注视着她们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