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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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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月三上巳节,姚家预备给京中各家送请柬,张氏有意让姚苕学一些主母做派,便交由姚苕去拟单子。
单子拿来过眼后,张氏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道:“不错,难为你记得李家和陆家两位姑娘,只有两件事要记得,当心陆家的人与定远侯遇见了要起争执。还有李家,只请过来赏花便罢了,莫要多言。席位的安排,阿苕也跟着郑嬷嬷看一看吧。”
姚苕折好长长一卷单子,应道:“女儿记下了。”
张氏还想叮嘱几句,抬眼见姚苕眼下薄薄一层乌青,神色疲惫,便收起啰嗦的话,只说了句:“大喜的日子将近,别太操劳。”
“女儿知道。”姚苕颔首退去。
纤瘦身影绕过屏风,一阵微风穿堂而过。姚苕举手投足间都是静悄悄的,像一片细长的柳叶,被风吹出门去,不免又叫张氏心酸。
然而转念又庆幸,好在定远侯平素与京中各家无甚往来,无高堂亲眷需要姚苕照顾,也能落个清闲。
姚苕前脚刚走,姚笒后脚就到了熏云院,与她打了个照面,暗惊于她的憔悴容貌。
到了张氏跟前,姚笒也不免提起,她看着侄女儿有多么心疼。
说着说着,还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哽咽起来:“虽说我与阿苕只相处这几日,但也是舍不得的,何况嫂夫人你了,偏又是嫁给定远侯那样的人物,不是让我们好好的姑娘守活寡么?”
闻此言,张氏心口又涌上悲痛,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些话是她敢怨不敢言的,如今被姚笒撺掇着,也不禁潸然泪下。
姚笒见状,给张氏顺着背道:“是我的不是,没心没肺说些不吉利的话惹了嫂子伤心,嫂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氏摇头道:“不怪你,自古父母恨嫁女,阿苕虽不是我身上落下来的肉,到底十余年养在膝下,从那样小一个娃娃到如今亭亭玉立,我怎可能不心疼……”
“嫂子这话说的是,可女大不中留,总要嫁人的。高嫁也是喜事,像我空恨一身孝误了菱儿的佳期,岂非更要伤心?”
姚笒掩面而泣,倒叫张氏转悲为怜。
“先前母亲与我说起此事,前几日制春衣的时候,我便自作主张选了几匹颜色鲜亮的锦缎,给菱儿裁了几身衣裙。”张氏顿了顿,抚上姚笒的手,“照母亲的意思,咱们不拘这个,左右也快到了时候,也没人会说闲话,何况小孩子爱热闹,就让她去看看,也当散心了。”
姚笒握紧张氏的手,破涕为笑道:“好嫂子,叫我怎么感谢你好,亏得母亲开明,亏得嫂子疼爱。”
张氏也笑道:“一家人何谈谢字。”
绿漪院。
正午日光渐炽,楚菱从榻上起来,额上已有一层薄汗,拿帕子擦了擦,从眉梢落到眼角腮下,拂过鼻梁间深深嗅了一下,倒没有汗味,反而是许久不曾闻到的脂粉香气,令人身心愉悦。
听说母亲去了张氏那处,楚菱想了想,她不愿去姚苕面前惹人嫌,又不愿和姚荔这个半大丫头一块玩闹,还不如凑到闷闷无趣的温韶屋里喝杯茶。
这般想着,楚菱抬脚几步就到了温韶屋子外头,让站在门口一片阳光下神游的小丫鬟进去禀告。
小丫鬟猛地抬头,似大梦惊醒,急忙进屋传话。楚菱捻着帕子,掩唇淡哂,果真是丫鬟随了主子,呆呆怔怔的。
温韶听闻楚菱过来,让春柏收拾好纸笔,随意拿起手边一卷书。
正巧锦松烹了新茶来,楚菱一进屋就闻到茶香,叹道:“表姐正吃茶呢。”
温韶抬眼道:“是,你来得巧,也尝尝。”
楚菱尝了一小口,便赞不绝口,讨了温韶二两新茶,便再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素闻这个表姐沉默寡言,楚菱深以为然,成日枯坐在屋子里,埋在书堆里,又考不成状元,白白浪费大好时光。
在永州,这个年纪的女子,平日里不是相约同游,就是各家集会,快活肆意,兴许还能碰上如意郎君,结成一段佳缘呢。
也不知道这般木讷无趣的表姐会有怎样的意中人。
楚菱支着双颐,神思远游之际一不小心就问出了口:“表姐可有意中人了么?”
温韶翻书页的手不禁一顿,在平滑的书页上留下来一道浅浅的折痕,却怎么也抚不平。
意中人?
脑海中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似是书中人又似是……那个人。
陆堰。
温韶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而后竟像咒语一样,在头脑里嗡鸣不断。
说出口的一瞬,楚菱才觉出不妥,然而垂眸见温韶正专心抚书,似乎并未听到,便也松了口气,转头继续望向窗外绿梅。
眼下初春团花锦簇,早过了梅花开放的时节,梅树却仍旧郁郁葱葱,惹人注目。
有一道人影慢慢走到树边,向楚菱挥了挥手又渐渐走近,楚菱定睛一看,立刻向温韶道别,小跑去了院里。
温韶装作乍然回神,应了一声,瞥向支起的窗子,向外看去。
楚菱扑到她母亲姚笒的怀里,雏鸟归林般,母女俩互相依偎着回了西厢房。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那株梅树,风过树吟,叶影斑驳,难得清净。
温韶叫春柏拿回纸笔,再提笔却难落下,手腕悬于纸面,落墨洇成一团,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全都是那人的名字。
书中人,意中人,不知何时已经分不清了。
“罢了,出去走走吧。”
温韶搁下笔,唤春柏更衣。忽然想起今日正是十五,可去永宁寺听经,正好向慧一师父道谢,顺便再求一串佛珠。
刚出了绿漪院,正遇上姚茂闲步过来,温韶便邀他同去。
姚笒从熏云院回来后兴高采烈,脸上全不见哭过的粉痕,挽着女儿进了屋子。她从门缝里看清温韶带人出去,然后关上门窗,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又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展开帕子取出钥匙开锁。
匣子里的东西让楚菱大吃一惊,原以为顶多是几张银票,没想竟是满满一匣子的金银首饰。
姚笒拿出几支簪子往楚菱头上插,活脱脱弄成锦绣花团扇面似的,又把楚菱推到铜镜前,眉开眼笑道:“瞧瞧,菱儿打扮起来可真不输给阿苕。”
“娘,您这是做什么?”
甫一见到镜中人,楚菱面颈生热,羞得摘下了好几支簪子,别过脸不去看镜子,却忍不住悄悄瞥了几眼。
十五岁如花似玉的年纪,她怎么不喜欢这些首饰呢?
可她不敢张扬,更不敢奢望。
姚笒重新把簪钗插进乌黑发髻上,抚着女儿柔嫩的脸颊,把她的脸转到镜子前:“过些日子办赏花宴,你不是知道的么,这两年四处奔波,为娘的也心疼我的女儿啊,又怎能叫你错失良机。”
楚菱正想推辞,姚笒又道:“别想那些晦气事,这回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以为赏花宴能办几次?别人家还能请你去?只管抓住眼前良机,千万别负了为娘苦心。”
“可是还有一月才能……”
“不争气的,你想气死你娘不成?”姚笒啐道,猛地咳了几声,“只管收拾打扮,跟在你姚苕姐姐后面就是。京城这些世家公子,多的是蠢材,不趁此机会抓住一两个,难道等你娘我病了没了,谁还能管你的死活?!”
姚笒又捂着嘴重重咳了几声,楚菱急忙端茶侍奉,被剜了一个白眼。
“只说你去还是不去?”
楚菱低头道:“女儿听娘的,女儿去。”
姚笒如释重负:“这才是娘的好女儿。”
瞧着女儿挪步回到铜镜前,在匣子里挑挑拣拣,十分认真纯憨的少女模样,姚笒不禁苦笑,垂首看了一眼帕子,果然见深红血迹,她克制着颤抖,攥紧了拳。
无论如何,她要亲眼见女儿一身凤冠霞帔,风光成婚。
永宁寺。
一路走来,温韶觉出和风送暖,果真是春日好时节,走上短短一段山路竟也生热。
温韶停下擦了擦鬓角,略有口干舌燥之感。
姚茂道:“山路漫长,不如先歇一歇。”
温韶点了点头,扶着春柏站稳身子。
“日头太大,不会中暑了吧?”姚茂走上两阶,用身体挡下一片阴凉,“你头晕不晕,可有胸闷眼花的感觉吗?”
“没有,许是太久不走动,只是累了。”
姚茂神色一凛,示意春柏扶着温韶坐在一旁的石上,又问:“乏力?那可有出汗胸闷、眼花耳鸣吗?”
温韶摇头,撑起笑容看向比她高了半个身子的姚茂,道:“我没事,你安静一会,就没有耳鸣声了。”
见温韶还有力气开玩笑,姚茂也不禁扯起嘴角,目光躲闪着飘向一旁,须臾又转回来,不知不觉落在了一角藕色裙摆上。
裙面光亮,没有绣花,只有淡淡的吉祥如意蝠纹铺于其上,端庄无过,却失了这个年纪的活泼气。
以衣窥人,姚茂恢复的一些残碎印象里,阿韶姐姐也是这个模样,少有只言片语,只有在给他讲解诗书的时候才愿意多说几句话。
而在她的文稿里,他却能看见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她的另一面。灵动,侠义,神鬼不惧,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