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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马家、梁家、祝家11 紧张、爆笑 ...

  •   夜色如墨,寒凉晚风扫过城郊官道。
      英台一身黑衣儒衫,独自立在路尽头。
      遥遥一弯孤月映亮前方“杭州府”鎏金大匾,这处城门牌匾是她儿时狼狈躲避吃人恶梦、夜夜惊惧难安的旧地。
      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落在牌匾三字之上,不再像年少时紧张,只是从容。经年四处游学历练,旧日心底的阴影早已淡去,她定了定神,举出郡主那方盖着郡主专属私印的密札,抬步踏入杭州城门。
      佑阳郡主暂居的别馆是杭州一众地方官僚共同安置的宅邸,守卫皆是府衙抽调的兵丁,并非郡主随身亲卫,门禁森严,四名佩刀兵士一字排开,伸手拦住英台,按着规制便要上前搜身盘查。
      英台脚步一顿,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意外,她本以为郡主居所随行皆是心腹亲随,绝不会有盘查搜身这一关,全然没料到这别馆护卫竟是杭州一众官员调配的外人,根本不识自己的身份。
      她心神微紧,念头飞速转动,指尖暗暗攥紧袖中藏着的物件,正在思忖说辞与脱身之计。
      廊下静立的青冥跨步上前,一身鸦青绣银兰的衣裙,神色沉静淡然,抬手拦下了几名卫兵。“不必搜身,此人我认得,无需劳烦诸位,若定要查验,由我亲自来便可。”
      几名官兵碍于佑阳郡主身份,悻悻收回手臂。
      青冥眸光微冷,语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夜有客到访一事,不许向外吐露只字片语,对外只说是寻常文士访客,但凡有半句风声外泄,斩!”
      兵丁齐声应下,再不敢多做阻拦。
      一旁的粉黛捧着描金木盘,盘中放着香汤用的巾帕与软纱,一身月白绣玉兰长裙,干脆上前一步,引着英台向内走去。
      “公子,随我来!郡主方才正在沐浴,听闻你来了,便暂且停下了。劳你将这盘物件送入内室,算是一番心意。外头的护卫只会当作郡主私交的幕客,也就是世人常说的面首,贵族之间本就常有这般往来,不会起疑。我们三人都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内室并无外男,不必拘束。”
      此刻的英台早已勘破了世俗枷锁,挣脱了礼教捆绑在女子身上的层层桎梏,心中通透自在。
      她面上没有半分局促卑微,从容抬手接过木盘,指尖稳稳托住盘沿,不觉得此事屈辱,也不觉得有失体面。世人执着尊卑高低、贵贱分工,有人生来被人伺候,有人注定侍奉旁人,这套规矩,她早已不再放在心上。
      青冥停在庭院外不再跟进,粉黛将她送至内室门口,轻轻推开门,躬身退了下去。
      屋中还萦绕着温润的水汽,熏香袅袅,墨玉屏风隔在里间,朦胧映出佑阳郡主的身形。
      英台端着木盘缓步走到屏风之外,没有本能的卑微跪拜,只依着礼仪,从容行了一记端方深揖,将木盘轻轻放在案几之上,脊背挺直,眼底坦荡平和。“许久未曾前来赴约,搁置了约定之事,是我失约,特地前来致歉。”
      屏风后传来佑阳郡主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却又清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总算还记得有我这个人。游荡在外许久,我还以为,你早已将所有嘱托抛诸脑后,只顾着纠缠儿女情长了。”
      英台垂眸,语气平和诚恳,没有从前的惶恐不安:“先前困于情爱与世俗眼光,绕了许久弯路,如今已经想通了。礼法名分、旁人议论,都困不住本心,我不会再因杂念耽误要事。”
      “我原也不曾逼你。”佑阳郡主语气稍稍缓和,水声自屏风后悠悠传来,能听出她尚在浴桶之中,并没有刻意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浴桶,一下下轻叩,“前几月钦都司案结,我见得那马文才昏迷不醒,就料到是你所为。此人素来步步追着你不肯放手,平白无故人事不省,旁人瞧着费解,我身为女子,心里自然明白缘由。如今钦都司案尚有疑点,便索性将人送回太守府邸。”
      英台身子猛地一僵,耳尖微微发烫,垂着头不敢看向屏风,十指局促地绞在一处,满心窘迫,不必挑明,她便知晓佑阳郡主早已看穿那日衣衫破损、身份险些败露,情急之下出手将马文才打晕的旧事。
      佑阳郡主隔着氤氲水汽,语气平淡,不点破细节,只轻轻提点一句:“也正因猜到你心事纷乱,被这段纠葛绊住脚步,才任由你许久不来复命,给了你一段时日,让你好好理清自己的心绪。此地守卫都是杭州各府的人,耳目繁杂,我不可轻易露面,素来只在屏风后见客。我手下明暗眼线遍布,会稽梁家和杭州郊外发生的所有事,我全都一清二楚,知晓你困在本心与情缘之间,才放任你自在散心,不曾派人催你。”
      英台闻言心头一震,微微抬眼望向屏风,随即又低下头:“原来诸事都瞒不过您,承蒙郡主体恤包容,任由我寻回自我,这份恩情,英台一直记在心里。如今我已经理顺心绪,不会再因私情误了正事。”
      “夜深本是我休憩沐浴的时辰,特意等你,是有一桩秘事托付。”佑阳郡主扬声朝门外吩咐,“青冥守住院门,今夜不准任何人靠近;粉黛留意院中,有无异样。”
      屏风之后暖意融融,浴后氤氲的水汽漫过雕花木棂,佑阳郡主的声音慢悠悠的,听来不过是闲叙旧友琐事。
      “此物外观平平无奇,就是市井七夕随处可买的荷包,形制普通,没有纹样记号。你只可用眼细看,以指腹轻轻摩挲掂量,万万不可拆剪、刺破,分毫损伤都不行。”
      英台垂首应道:“我记下规矩,只触不毁。只是寻常绣荷包,何必这般谨慎?”
      “荷包内夹着一缕特制的织丝,混在布帛棉絮之间,肉眼完全看不出来,唯有握在掌心细细碾摸,会有一丝极细微的硬挺刺感,和寻常针线全然不同。”佑阳郡主语气淡然,仿佛只是谈及故人遗物,“我年少时有一位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旧友,远渡重洋,定居异域。据她信中所言,这缕丝线乃是家传信物,意义非凡。”
      “前几月她悄悄传了一封密信,只含糊说珍藏多年的丝线遭人窃走,几经辗转,被贼人缝进荷包之中,流落到了杭州地界。她身在异乡,一举一动皆受人掣肘,不能亲身寻访,只得悄悄托我代为寻回。我在此地目标太过显眼,不便四处搜寻,思来想去,便想到了你。”
      英台静静听着,没有追问那位友人的身份来历。
      屏风内顿了片刻,字句说得含蓄至极,不点破古香木、岳鉴湖一案,只轻轻点出缘分:
      “还记得你此前去查钦都司岳鉴湖一案,在密室之中,随手带出过一块不起眼的香木料吗?你当时全然不识那物件来历,只觉得异样便带了出来,阴差阳错,恰恰牵动了一连串变局。旁人满眼只看得见金银珍宝、奇巧贡品,唯独你,总会留意到那些无人放在心上、貌不惊人的东西。这份天生的敏锐,旁人学不来。”
      “我不把内里原委尽数说透,一来是友人托付的私事,不便向外人道;二来,我也想看看,这份冥冥之中的牵连,会不会再一次引着你找到物件。满城千百只荷包,没有标记,全凭掌心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扎手感分辨,便是给你的考验。”
      英台心头微动,隐约察觉此事绝非普通寻人,却也懂郡主闭口不言的用意,这般隐秘私事,本就不该刨根问底。
      “我不会向旁人打听前因,只凭着图样与触感寻访,寻到之后妥善封存,私下前来复命,绝不向外吐露一字。”
      “切记守口如瓶。”郡主的语调微微沉了些许,依旧藏住所有隐秘,“若是风声外泄,暗中觊觎丝线之人,必会抢先将此物销毁。对外你只说,是替我寻一件故人遗失的小信物即可,不必多言。”
      英台微微躬身,疑惑开口:“只凭触感辨识,不给图样纹路?明日七夕,满城荷包数不胜数,人海茫茫,恐怕……”
      郡主不继续细说,从容挥了挥手:“你且去吧,明日自知分晓。
      英台沉吟片刻,再无多余问话,躬身行礼,领下了这份云山雾罩的密令。
      ·······
      天际尚蒙着一层深灰,杭州厚重的城门紧紧闭合,巨大木闩横锁门扉。马文才与梁山伯立在城外人群之中,已然足足等候大半宿,距离拂晓开城门只差片刻。
      梁山伯瞧见身侧的马文才,先是一愣,随即苦笑出声,主动开口打趣:“文才兄,还记得昨夜在客栈,你我二人说好,暂且歇息一晚,天亮之后再动身赶赴杭州,给英台留一夜清净。没想到啊,你居然也耐不住心思,半夜偷偷提前赶路。”
      马文才神色从容,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沉静自持的模样,淡淡辩驳:“不过夜里难以入眠,索性提早上路罢了。”
      “你就不必遮掩啦。”梁山伯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戏谑,“嘴上说着不急,行动倒是格外诚实。我本以为只有我沉不住气,想不到太守之子,一样放不下心。”
      马文才斜睨他一眼,顺势反将一军:“你又何尝不是?若真恪守约定,此刻应当还在客栈安睡,而非站在杭州城外吹冷风。”
      梁山伯一时语塞,无奈讪讪一笑。
      四周熙熙攘攘聚着不少百姓,大多是赶着七夕乞巧盛会入城营生的商贩。有人整理筐内荷包香袋,有人擦拭糖人模具。
      一名货郎低声闲谈:“在家闲着也是无事,七夕虽比不上元宵万人空巷,织女庙盛会游人众多,趁早入城摆摊,总能挣些银钱。”
      梁山伯来回踱了几步,转头看向身旁的马文才,语气带着几分悻悻:“文才兄,你身为太守之子,竟没办法通融打开城门,害得我们在外苦熬整夜。”
      马文才神色淡然,目光望向城头值守卫兵:“杭州城池乃是官家重地,并非我马家私宅。门禁法度森严,若无郡守手谕或是紧急要务,谁都不能私开城门,我不愿恃身份逼迫守卒触犯律条。”
      梁山伯立刻抓住心中最大疑团:“可英台昨夜前半夜便进了城内,彼时城门早已落锁,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马文才眸色一凝,沉下心思索,语调如同断案推演:“此事大有玄机,寻常人无法突破宵禁城关,想来她手中持有特许信物,如同专属通行凭牌,不受夜间门禁限制。”
      短暂沉默过后,梁山伯认真开口:“等城门一开,我们分头寻找英台。说好了,寻见英台之前,二人公平竞争,不耍手段、不暗中使绊。”
      马文才微微颔首,郑重应声:“一言为定,公平相较。”
      他紧接着定下寻访安排:“入城之后分开行动。你常年混迹市井,依靠店家、摊贩这些底层人脉打探消息;我借助父亲官场渠道,调动坊吏、衙役寻访。不论是谁先找到人,立刻前往西湖码头汇合,万万不可独自耽搁。”
      话音刚落,城头响起悠长梆鸣,沉重城门缓缓向内开启,等候已久的人群瞬间涌动向前。二人对视一眼,随着人流涌入城中,即刻分头奔向不同街巷,各自启程寻人。
      ·······
      辰时,杭州街市。
      七夕将近,却不比元宵灯会游人如织,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各家小商贩守着摊子,生意冷清,免不了互相争抢过路客人。
      英台一身儒衫打扮,混在人流里,慢悠悠停在一处绣货摊前,面前摆满各式绣荷包、香袋。她不动声色拿起一只锦缎荷包,指尖捏着边角,悄悄在掌心掂了掂分量,装作挑选饰物的寻常文士,眉眼平静,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逛街挑小物件的书生。
      守摊的小贩立刻堆起笑脸,探着身子吆喝:“这位公子,眼光真好!各式各样的荷包我这儿全都有,绣着鸳鸯、喜鹊、海棠、牡丹的都齐全,买来赠予心上人,最合适不过了,挑一个吧?”
      话音刚落,隔壁摊位的商贩立刻探出头,高声抢客:“别听他的!上我这边来看,方才这位公子明明先朝我摊子走过来的,我这绣线更细密,料子也软!”
      两个小贩一递一句,吵了两句,冷清的街市多了几分烟火气。
      不远处的巷口,马文才跟着府中下人指引,一眼望见了那道熟悉身影,脚步立刻顿住。他原本步履匆匆,此刻却放缓了步子,立在原地望着英台。见她认认真真翻看一只只荷包,心头无端泛起一阵酸意,暗自揣度:她这般用心挑选,难不成是要买来送给梁山伯?或是别的什么人?不管送给谁,都绝不能应允,七夕的信物,只该属于我。
      他再按捺不住,快步穿过来往行人,走上前去,开口唤道:“英台。”
      英台指尖还摩挲着荷包布料,听见声音,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随手把荷包放回木盘,侧身一步,径直绕开他,走向隔壁另一个绣摊。
      马文才连忙追上,又拦在她身侧:“我寻了你整整一个早晨,昨夜你独自入城,所有人都放心不下。”
      英台依旧不答话,目光落在摊上的香包上,再次侧身避让,脚步不紧不慢,刻意同他拉开距离。
      一旁两个小贩见有人拦着主顾,还在自顾自争执。
      原先的摊主急道:“公子别走开,莫被旁人打扰了兴致!”
      另一边商贩也喊:“来我这里看看,不必理会旁人!”
      马文才被英台接连避开,心中醋意更浓,又碍于街上人多,不好上前拉扯,只能跟在她身后,低声再劝:“你选这些绣荷包,究竟是要送给何人?七夕并非上元灯节,市面本就萧条,何苦在此徘徊挑选。”
      英台始终一言不发,只顾着翻看案上物件,一次次不动声色躲开他的阻拦,只留马文才跟在身后,满心郁结,暗自打定主意,无论这荷包最终花落谁家,他都要截下来。
      ·······
      七夕街市不似元宵那般万人空巷,往来行人三三两两,摊位排布松散,留出大片空旷青石板空地。
      路边零星摆着巧果、鲜荷小摊,香包架子上挂满绣着梅兰竹菊的清雅荷包,细碎笑语断断续续飘在风里。
      英台揣着寻目标荷包的要紧差事,目光牢牢锁定架子上一只花草荷包,指尖刚要轻轻碰到,半点没留意身后紧随的马文才。
      马文才一路看她独自游荡、刻意避开自己,心头醋意翻涌,大步上前。他身形高挑,手臂比常人长出一截,动作又快又急,只顾着抢夺英台看上的物件,随手一捞便攥紧在手,双臂环胸后退两步,牢牢护住手背,眉眼带着几分别扭的戏谑。
      “独自在此翻遍所有香包,连我都不肯告知缘由,今日这东西,我先替你收着了。”
      英台心头一紧,目光落在那只荷包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柔软,生怕就此错失,当即蹙着眉上前,带着少女情急之下的娇躁,伸手去掰他的手指:“马文才,赶紧还给我!”
      她两手拽住他握荷包的手腕,轻轻左右拉扯两下,力道柔软,全然是寻常姑娘讨要物件的模样。
      马文才感受着她指尖温软的力道,瞧她急得脸颊微微泛红,心底竟暗自受用,半点不愿松开掌心物件,唇角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绷紧手臂:“想要,凭本事来取。”
      几番轻拉硬拽,英台半点没能撼动他分毫,见他存心戏耍自己,心头焦急愈发浓烈,不再只用寻常蛮力争抢。
      足下踏出太极猫步,身形柔缓如水,周身力道含而不发,云手一圈圈缠向马文才握荷包的手腕,企图以太极缠丝劲卸开他的禁锢。
      马文才早有防备,腰身轻巧侧转,蛮力硬生生化开柔劲,高大身形稳稳扎根,力道厚重扎实,英台几番缠绕,竟丝毫撼动不了他紧握荷包的手。
      见太极卸力行不通,英台立刻变招,扎稳咏春二字钳羊马,手肘贴肋,短促密集的日字冲拳层层递出,拳风细密,招招直指他虎口、腕关节,逼他松力。
      附近寥寥过路行人听见拳脚碰撞的闷响,纷纷驻足围在空地边缘,稀稀拉拉议论开来。
      卖花的大娘扶着扁担探着脑袋:“哎?这两位公子怎么打起来了?看着皆是斯文模样,怎的说动手就动手?”
      挑着糖画担子的小贩往人群前方挪了两步,踮脚张望:“莫不是闹了口舌矛盾?瞧这架势打得还挺认真。”
      马文才臂力远超英台,一手牢牢护住掌心荷包,另一手从容格挡扑面而来的拳路,进退从容,始终把藏荷包的手背护在身前,掌心物件被他攥得密不透风,外头的人完全看不出内里模样,任凭英台近身黏打,都寻不到半点空隙。
      英台见强攻无效,侧身滑步,指尖斜挑他小臂经脉,借力扭转,可马文才仅仅手腕一转,便将她整道力道甩偏,脚步稳如磐石。
      围观几人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忍不住拍手起哄。
      “好家伙,看不出来两位身手都这么厉害,柔的刚的各有章法!”
      “白衣公子招式绵软灵巧,蓝衣公子力气是真足,攥着东西死活不撒手,里头怕是什么值钱宝贝吧?”
      两个闲逛的年轻后生站在外围高声挑事:“身行矮的那位再加把劲!把物件抢回来!别让他占了上风!”
      一旁歇脚喝茶的老者摇着蒲扇笑:“年轻人火气旺,为个荷包至于动手吗?”
      几番缠斗下来,英台气息微微发喘,额角沁出薄汗,太极与咏春轮番施展,却始终破不开马文才的防御,根本碰不到他掌心的荷包。马文才气息平稳,全程游刃有余,攥着荷包的手半点不曾松动。
      他微微挑眉,带着几分得胜的傲气:“折腾这么久都拿不回去,这下该老实同我说,你到底在找什么稀罕东西了吧?”
      英台又急又无奈:“你快松开,真不是什么好玩的物件!”
      马文才只当她是故意遮掩,好奇心缓缓松开紧握的五指,打算摊开掌心一探究竟,嘴上还带着调侃:“我倒要瞧瞧,能让你不惜动手争抢的东西,究竟是何等宝贝。”
      指尖刚松开些许,细密露骨的绣纹擦过眼底,马文才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手腕猛地用力狠狠一甩,那荷包“啪嗒”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荷包受冲击完全散开平铺,众人余光瞥到那上面绣一对赤身人儿鸳鸯戏水图案,一男一女正用让人面红耳赤的姿势缠绵交缠在一起,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马文才下意识往后连退两步,手背慌忙藏到身后,耳根、脖颈瞬间烧得通红,高傲矜贵的模样荡然无存,声音都带上几分慌乱无措。
      “怎……怎会是这种东西?!”
      这一下变故,围观的路人看得清清楚楚,方才杂乱的议论骤然停顿半息,紧接着哄堂大笑炸开,起哄声此起彼伏。
      卖荷包的大婶捂嘴笑出声:“哎哟,闹了半天争来抢去的是什锦春意香袋!方才打得难舍难分,我还以为是什么金银珠宝呢!”
      街边货郎拍着大腿打趣:“难怪蓝衣公子攥得那么紧,原来是这般私密物件,这下可丢人咯!”
      看热闹的后生吹起口哨,高声调侃:“原来两位动手是为了春宫绣荷包,倒是少见!方才打得有来有回,结果谜底这么好笑!”
      老者摇着蒲扇连连失笑:“少年人不知轻重,为个玩笑物件大打出手,传出去可要被人说笑许久。”
      英台垂眸看向地上摊开的绣春荷包,又转头望向香摊架子上那只自己方才看中的花草荷包,心头骤然恍然。
      她此刻才彻底理清前因后果:摊主明面上只摆清雅花草香包,那些暧昧私密的绣春荷包全都藏在柜台内侧隐秘暗格,不会摆上台面。方才马文才个子高、胳膊长,出手又太过仓促莽撞,没看清架子上的物件,竟隔着货架错捞到了暗格里私藏的荷包。
      两人从头到尾争抢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东西,地上的绣春荷包、架子上的花草荷包,两样全都不是她要寻找的目标荷包。
      满心期待尽数落空,英台半点不愿在此地多留,没再多看窘迫难堪的马文才,径直转身快步走向侧边街巷。
      马文才僵在原地,周遭打趣的目光刺得他浑身不自在,瞧见英□□自离去,连忙压下满心难堪,快步紧随其后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拐进僻静的侧街,远远就瞧见马统与春香并肩沿路闲逛。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下意识分头寻找遮挡之处。英台侧身躲进一旁茶摊后方,马文才则快步绕到对面的老树树干后,谁知两处遮挡距离极近,二人一左一右藏好,转头对视,恰好挤在同一片树荫之下。
      ·······
      那厢,马统念及七夕是世间女子看重的乞巧佳节,春香被困府中日日烦闷,不是闷坐院落,就是逮着机会和自己拌嘴,便自作主张瞒着府里,打算偷偷带春香上街散心玩乐。
      二人刚踏出太守府侧门,两个守门打杂的小厮一眼瞧见,当即互相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打趣:“马书童这是要往哪儿去啊?特意挑七夕日子出门,瞧着还带着春香姑娘,莫不是有什么私事要办?嘿嘿嘿,懂的都懂!”
      另一人捂嘴低笑附和:“平日里俩人在府里吵得最凶,偏偏马统事事都盯着人家,今日特意偷空带出门,指定是动心思咯。”
      这话飘进春香耳朵里,她当即皱起眉出声回怼:“瞎说什么呢你们?”
      两个小厮被她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缩脖子,暗自咋舌,小声嘀咕:“真够凶的……”
      马统见状连忙伸手半拽住她的胳膊,催促道:“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惹事。“
      二人一路行至闹市街口。
      马统路过糖葫芦小摊,顺手买了一串裹满晶亮糖霜的山楂,不由分说递到春香面前。春香只皱着眉偏头避开,半点没有要接的意思。
      “拿着,街上人多,手里有个物件旁人不会多看闲话。”马统胳膊往前递了递,语气故作不耐烦。
      春香瞥着那串糖葫芦,半点不动心:“不用,我不爱吃甜的,你自己留着吧。”
      二人拉扯间,卖绢花的胖商贩凑上前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笑着开口打趣:“哟,这不是马公子身边的书童吗?七夕佳节不留在府里,反倒陪着这位姑娘游街,真是好兴致啊。”
      周遭几个熟识街坊闻声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看热闹起哄。
      一个挎着荷包的大娘笑着接话:“我早瞧着不对劲,府里上下就他俩日日拌嘴,吵归吵,却总凑在一处,旁人谁也拆不散,看着反倒般配得很。”
      旁边一个摆摊的年轻小伙跟着凑热闹:“马统,藏得够深啊,什么时候悄悄交了桃花运?平日里看着木讷,追姑娘倒是会挑日子,专选七夕带人家出门散心。”
      又有人故意打趣起二人名字:“说起来也是缘分,一个叫马统,一个名春香,一个听着粗实硬朗,一个温柔香甜,旁人都说一香一拙,可不就是天生一对的命格嘛!”
      接连几句调侃彻底戳炸春香,她瞬间气急,杏眼瞪得浑圆,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几乎要抓狂崩溃,当即拔高声音反驳:“谁跟他一对啊?你们别胡乱编排瞎配对行不行!我跟这人完全合不来,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嫌恶地往侧边大步挪开,刻意和马统拉开距离,恶狠狠瞪过去:“死胖子,离我远一点,你再跟着我,信不信我动手揍你!”
      马统被众人起哄,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淡红,心底暗自窃喜,嘴角下意识微微扬起,面上却半点不肯表露,摆出一脸嫌弃不耐的模样,嘴硬辩解:“你当我乐意陪着你闲逛?若不是公子先前特意嘱咐我要看顾好你,防止你在外乱跑惹出事端,我巴不得离你八丈远,躲得越远越好,谁有空陪你瞎逛?”
      嘴上说着嫌弃,脚步却不自觉跟着春香的步调,下意识替她隔开拥挤往来的路人,避免人群撞到她,手里那串没送出去的糖葫芦被他攥在手里,时不时晃一下。
      春香懒得再同他争辩,赌气自顾往前快步走,马统慢悠悠跟在后方,二人渐渐走远,脱离方才那群围观街坊的视线。待身影走远后,原地几人依旧在低声议论。
      胖商贩摇着蒲扇笑道:“嘴上越是拌嘴,心里越是在意,这对欢喜冤家,早晚要成。”
      方才打趣的小伙附和:“马统看着嘴硬,实则事事都上心,也就春香姑娘性子烈,一时看不出来。”
      守门小厮路过听闻,也笑着补了一句:“等着吧,再过些时日,保准能喝上他俩的喜酒。”
      巷口茶摊的阴影里,英台与马文才隐匿身形,目光恰好落在沿街打闹走过的春香与马统身上。路人此起彼伏的打趣起哄、春香炸毛放狠话、马统嘴上嫌弃却步步紧跟的模样,尽数落入二人眼中。
      英台怔怔望着前方那一幕,瞳孔微怔,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满是错愕不解:“她?这……怎么回事?难道这俩人好上了?”
      马文才背靠着廊柱,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面上神色淡漠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与怅然,语气平稳,却藏着几分无奈的玩味:“府里上下早拿二人打趣许久了。马统是我贴身书童,向来听话恭谨,唯独遇上春香,日日免不了争执拌嘴,嘴上半点不肯吃亏,却偏偏事事都记挂着对方,旁人瞧在眼里,只当二人是一对欢喜冤家。”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扫过英台,语气低了半分,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四处追查你的踪迹,终日求而不得,连靠近都寻不到合适由头,反倒我的仆从,不必刻意筹谋,便能日日与她相伴嬉闹,也算一桩讽刺趣事。你若打算接春香离开,只需知会我一声,不必顾虑旁人闲话。
      ·······
      街巷人流往来不息,街边摊铺此起彼伏的吆喝交织成片。
      叛儿快步穿过涌动人群,一眼望见英台,抬手大幅度挥了挥手,快步挤到她身侧,靴底踢起地面少许尘土。
      “找你半天了,还不知道吧!杭州官衙筹办了一场乞巧盛会,专门用来迎接到访的郡主,地点设在织女庙外广场。赛事奖赏十分丰厚,各类荷包摆满展台,要不要一道前去瞧瞧?”
      英台脚步一顿,脑中瞬间回想起前夜别馆之内郡主那番话语。郡主当时从容告知,届时自有办法聚拢大批游人,正好方便她借着盛会搜寻的目标荷包。
      机会摆在眼前,万万不可错失。
      她微微挺直脊背,抬脚便打算朝着织女庙方向动身。“当真?速去!”
      二人急忙奔去,还未走出多远,一道身影不远不近尾随而来,正是落单的马文才。
      他见英台与叛儿站在一起交谈,全然忘了自己还在,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眉头牢牢锁起。不论英台去往何处,他本能地紧随其后,目光牢牢钉在她背影之上。
      ·······
      一行人陆续抵达织女庙外广场,开阔场地早已人声鼎沸。
      各式绣品摊位沿街排开,往来游人络绎不绝。
      马文才刚踏入广场范围,两名府衙差役快步迎上来,躬身开口:
      “马公子,太守大人正在前方陪同郡主,特意遣我等寻您,请您速速上前相见。”
      马文才颔首,顺着人流向前穿行。
      此刻一众杭州大小官员环绕佑阳郡主左右,争相攀谈。不少官员借着机会,连忙拉扯自家晚辈上前:
      “郡主,这是在下的次子,平日里苦读诗书。”
      “下官族中堂哥饱读诗书,才思尚可,不知可否寻个机缘,上前拜见郡主,聆听教诲。”
      “启禀郡主,我家同族老弟素来酷爱丹青,特意绘就一卷七夕乞巧图,盼望能呈递上来,请郡主闲暇赏阅。”
      “不瞒郡主,下官远房表兄精于女红刺绣,今日织女庙赛事登台,倘若郡主驻足,不妨瞧瞧他的手艺。”
      “下官姑家侄儿自幼勤习弓马,身手尚可,郡主外出巡游之时,可令他随侍左右,尽心护驾。”
      “在下一位族兄通晓丝竹音律,早已备好乐曲,只等候合适时机,恭请郡主垂耳一听。
      “不瞒郡主,下官家中叔公,为官数十载见识广博,一心想要觐见郡主,陈述治理地方的浅见。”
      一个个后生轮番上前行礼,场面热闹繁杂。
      马太守远远看见马文才走来,当即招手唤他上前,笑着朝郡主拱手引荐:“郡主,犬子文才。这孩子素来性子执拗,行事认死理,不懂得圆滑逢迎。往日多仰仗郡主宽仁体恤。先前他外出执行差事意外昏迷,幸得郡主体恤,特意安排人手护送他安然返回杭州,这份恩德,马某始终铭记在心,大恩不言谢。今日乞巧盛会难得,正好让他在此聆听郡主教诲,长长见识。”
      佑阳郡主目光淡淡扫过他,从容含笑回话,简单寒暄几句。
      马文才本打算简单上前向郡主行礼致意,走完礼数便抽身离开,赶回赛场寻英台。
      他脚步刚要挪开,马太守低声将他唤至身侧,神色严肃。
      马太守抬手按住他的臂膀,压低声音:“文才,别忙着走。今日乞巧盛会宾客云集,又有郡主亲临,各处人手紧缺,你留下来协助为父应酬。”
      马文才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语气冷淡:“礼数晚辈已然行过。不过一场应酬客套,尽到本分便是。我打算往赛场之中走走,不愿长久立在此处周旋。”
      马太守眉头一沉:“休得任性!郡主驾临杭州,乃是全城头等大事,上下官员全都尽心逢迎,正是要紧关头,你怎能随心所欲四处闲逛?”
      马文才微微垂眸,藏住心底不屑:“衙役僚属数量众多,繁杂琐事自有旁人分担,未必非要我困在此地迎来送往。”他冷眼瞧着周遭官员争先恐后攀附郡主的模样,实在厌恶这股钻营逢迎的风气。
      马太守顺着他的目光扫过一众官员,自然明白儿子心中所想,却不肯松口,缓缓劝道:“我知晓你厌烦这些官场客套。可眼下有要务托付于你。赛场赏台上陈列诸多礼品,绫罗绣品、各式荷包琳琅满目,里头最贵重的乃是一枚纯金荷包,是本次大赛头名奖赏。”
      马文才淡淡开口:“派两名可靠差役看守便可。”
      “差役终究是外人,分寸拿捏不住。”马太守语气愈发严肃,“金荷包价值不菲,万众瞩目,一旦遗失或者生出风波,很难向郡主交代。唯有你亲自坐镇看管,我才能放心。暂且耐住性子在此值守,盛会没有落幕之前,不可随意离开。”
      马文才望向下方人头攒动的赛场,满心不愿,却无法公然违逆父命,只得沉默应下,立在赏台一旁,周身满是压抑的不耐。
      马太守一把抱起一大卷喜庆的大红绸带,直接往他肩头一放,语气郑重。“广场展台陈列所有赛事赏品,头奖那枚纯金荷包价值不菲。我安排四名衙役同你一道在此值守,千万当心,严防有人伺机偷盗调换。看管赏物一事便托付于你。切莫懈怠,一旦出了纰漏,在郡主面前,咱们马家颜面扫地。”
      说完马太守便抽身继续应酬各路同僚。
      马文才站在原地,肩头垂落艳红绸布,他侧头瞥了一眼肩头布料,暗自苦笑。父亲倒省事,将一堆贵重物件交由他牵头看守,这身红绸披在身上,远远望去,他竟和展台上等待赠送的贺礼别无二致。
      等马太守走远,身旁四名协同值守的衙役互相交换眼色,忍不住出声打趣。
      “马公子身披红绸,模样瞧着倒像是等候拜堂的新郎官!今日七夕,满城闺秀齐聚广场,难不成好事将近?”
      另一人跟着起哄:“依我看,马太守特意把绸布搭在你身上,说不定就是借机催你早日定下亲事!”
      一连串调侃传入耳中,马文才横起眉眼沉声呵斥众人不要胡乱说笑。只是心底方才冒出的婚嫁遐想挥之不去,耳尖微微发烫。他伸手一把扯下肩头红绸,随手搭在展台侧边的木栏杆上,重心放在环顾四周人流,视线依旧不停搜寻英台的踪迹。
      ·······
      赛场入口核验参赛者的差事,郡主早已安排荀巨伯前去协助处置。
      很多人总误以为荀巨伯迟钝愚笨,实则不然,他只是遇事反应慢半拍,不擅长圆滑话术,一双眼睛却看得通透,久经内卫差事,察人观形自有一套章法。
      广场树荫之下俨然一处临时妆扮点。不少男子觊觎纯金荷包奖赏,想方设法置办衣裙脂粉,打算乔装成女子混入赛场参赛。有人蹲在石阶上仓促刮净下颌胡须,有人费力拉扯紧绷的襦裙,硬将宽大脚掌塞进偏小的绣花鞋,慌忙扯面纱遮挡下颌,互相帮忙涂抹脂粉。
      一队人依次排队上前登记查验。赛场之内并不全是貌美闺秀,既有容貌清秀、手艺娴熟的世家小姐,也有肤色粗糙、样貌寻常的平民妇人,还有年过三十、想碰碰运气的年长女子,良莠交织,真假难辨,连荀巨伯偶尔也难以一眼分清。
      一名样貌普通的布衣妇人排在队伍里,见荀巨伯反复打量众人,忍不住高声开口:“凭什么来回打量我们?莫非容貌寻常,便不配参加乞巧赛事?”
      荀巨伯闻言一怔,立刻拱手躬身,语气诚恳:“这位大姐恕罪,在下失礼。职责所在多方查验,并无轻视之意,还望海涵。”
      又一名壮汉裹着宽大纱裙,刻意压低嗓音想要蒙混过关,步子迈得又宽又重。
      荀巨伯抬手拦住对方,语气平直:“且留步。女子常年裙衫在身,行走步伐轻缓,你步履沉稳阔大,是常年奔走赶路的男子步态。面纱遮得住脸面,遮不住身形习惯,你请回吧。”
      那人还想争辩几句,荀巨伯静静望着他,不疾不徐补充:“我并非刻意为难。赛场之内皆是女眷,贸然混入,事后被揭穿,于你颜面有损。”
      没过多久,裹着一身女装、薄纱遮面的王蓝田走上前来。荀巨伯一眼认出这位昔日同在内卫当差的旧识。
      王蓝田压低声音凑上前叫苦:“行行好吧巨伯!为置办这身行头,我早就荷包中羞涩,若是没法进场争夺金荷包,今日真要身无分文了。”
      荀巨伯上下仔细打量一番,见他妆容精心修饰,体态举止刻意收敛,没有一眼可见的粗鄙破绽。他沉默思索片刻,面露几分无奈,侧身让出通路:“进去便是,但切记安分守己,不要当众惹出风波。若是肆意闹事,我一样会将你带出赛场。”
      几番筛选下来,最终只放王蓝田等两三名精心伪装之人入场。一旁围观百姓低声议论。
      “不知里面混进来什么人,瞧着身形总有些古怪。”
      “管那么多,有热闹看便好!”
      不远处,佑阳郡主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将入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暗自思索,往日多派遣人手四处暗访,探查暗处隐秘;如今亲身明察,同样窥见不少官场积弊。
      天下官员,聪慧通透者寥寥无几,大半皆是庸碌随俗之辈,一心堆砌太平景象,实情与规则反倒无足轻重。不必刻意设局试探,仅仅是她现身此地,各色人心丑态便主动显露出来。
      叛儿挨着英台并肩观望入口的闹剧,低声开口:“旁人都道荀巨伯憨厚迟钝,今日一看,识人倒是格外清醒。”
      英台目光扫过一排排挂满荷包的木架,随口应声:“他只是不善巧言,思虑慢上些许,心中明镜一般,从来不是懵懂愚人。若是严防到底,盛会少了趣味;放任自流,又会混乱不堪,这中间的分寸,最是难以拿捏。”
      这时梁山伯也一路寻到织女庙广场,沿途路人不停夸赞他父亲出资修建织女庙,令他浑身不自在。
      “一路上人人称颂家父乐善好施,可我从前从未听过此事,总觉得处处透着古怪。”话音未落,摆摊老者热情上前,硬塞给他一枚祈福小香袋,梁山伯手足无措,只能尴尬收下。
      赛事正式开场前,按照七夕旧俗,所有参赛女子列队整齐,前往织女香案前焚香祭拜。
      一众女子齐齐屈膝行女子肃拜礼,动作整齐温婉。唯有王蓝田三人浑身僵硬,跟不上众人节奏,行礼慢了两拍,手忙脚乱,腰身弯得十分别扭。
      旁观游人立刻响起几声窃笑。
      “你看那几位,行礼好生生疏,莫不是第一次拜织女?”
      “许是平日里极少出门,不必笑话人家。”
      一众女子完成焚香祭拜,乞巧赛事有序铺开。
      广场地势略有起伏,高台之上木架整齐罗列赛事头奖、参与奖赏,金荷包与各色绫罗摆得规整,正是马文才带着四名衙役值守看管的区域;高台台阶往下,平地铺开一条长案,各家女子送来参赛评比的荷包依次排开,连成一字长阵,每一枚荷包旁都压着小竹片,写下主人名号。高低错落,相隔数丈,站在高台之上,能将下方长案前所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但凡有人图谋窃取展品或是台上天价赏礼,一眼便能察觉。
      七夕不比元宵灯会,世家大族规矩森严,多数闺秀只约三两知己在自家庭院小聚,不肯在外人流繁杂的广场久留。前来参赛、闲逛的,十有八九都是市井平民女子:织坊女工、渔家姑娘、乡间农妇、街边摊贩之女。少数几位世家小姐只是随同家人过来看热闹,远远站在外圈,并未参与荷包赛事。
      来往游人蜂拥围在长案四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品评荷包,话语此起彼伏。各式各样的荷包铺满台面,打破众人印象里小巧玲珑的固有模样。既有掌心大小、随身系带的荷包小包,也有尺寸宽大、近乎钱袋模样的款式,布料、剪裁千差万别,硬缎、粗麻布、软绡交织,造型各不相同。
      一身男装的英台混在人群边缘,不急不躁顺着长案缓步挪动。她没有驻足停留,只是借着人潮掩护,指尖飞快轻轻按在一只只荷包外侧,悄悄掂量分量,目光扫过每一处刺绣纹样。
      长案前围聚大半平民女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名织坊做工的姑娘伸手虚指台面:“你们快看这个,做得这般宽大,跟装铜钱的布袋似的,寻常荷包哪里有这么大?”
      一旁卖鲜果的农妇笑着接话:“大有大的用处,上山采菌、下地干活,零碎物件全都能塞进去。不见得小巧玲珑才算好看,实用最要紧。”
      另一名摊贩之女目光落在一方粗麻绣袋上,满眼惊叹:“别看料子朴素,上面水鸟波纹绣得活灵活现,这位姐姐定然常年临水居住,寻常闺阁女子根本绣不出这般神韵。”
      荷包的主人是岸边船家女子,听见夸赞,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不远处零星赶来的两名世家小姐并肩而立,语气带着几分轻淡的品评。“平民女子终日劳作,手上力道足,针脚倒是扎实,只是少了几分雅致。”
      “倒也不能一概而论,你瞧那枚石楠纹样荷包,构思新奇,府里绣娘未必想得出来。”二人嘴上点评,却不愿挤进人群靠前细看。
      几名相熟的市井姑娘凑作一堆,表面互相客套恭维,私下暗自较劲。
      “桃妹你的绣活越来越厉害了,这野菊纹样格外少见!”
      “哪里比得上淑芬,你选的山石纹样独一份,我前日还四处打听,猜你会绣花草,万万没料到你另辟蹊径。”
      “谁乐意绣随处可见的花样?想要显得出众,总得花心思琢磨旁人不用的款式。我还听说邻街周家姑娘改了荷包收口样式,也不知究竟做成什么模样。”
      人人都想拥有独一份的物件,恰似后世女子流连店铺,收集各式各样手提包、零钱包,款式、面料绝不想要和旁人雷同。
      人群末尾,王蓝田与另外两名乔装的男子挤在角落,全然无心品鉴绣艺。
      王蓝田压低嗓音嘟囔:“荷包花样再多,大小再新奇又有什么用处,咱们目标只有台上那枚纯金荷包,只要拿下头奖,胜过这些绣花玩意儿千百倍。”
      另一人连连点头,目光时不时越过人群,瞟向高台摆放的奖品。
      上方高台,马文才斜倚栏杆,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视线牢牢锁在英台身上。
      下方人群嘈杂,旁人看不清细微举动,唯独他站得高,英台一连串小动作被看得清清楚楚。他眉头缓缓拧起,心底揣测不断,越想越不是滋味,低声自言自语。“她沿着长案挨个触碰荷包,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真打算从中挑选一枚?”
      身旁一名衙役顺着马文才目光往下瞥,笑着打趣:“马公子一直盯着下方看,莫非看中哪家姑娘的荷包了?”
      马文才回过神,面色一沉:“休得胡言。看好台上赏物,谨防有人趁机作乱。”
      嘴上厉声叮嘱,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落回英台身上,满腹醋意无处消解。他暗自揣测:她这般认真挑选,难不成是打算买来送人?若是送给旁人,万万不行。
      他越想心绪越是纷乱,若不是身负看守奖赏的重任不能随意走下高台,他早已冲上前去,当面问清楚英台这般执着寻找荷包究竟意欲何为。
      英台一路从头查到长案尽头,一字长阵所有参赛荷包尽数检视完毕,预想之中的特殊荷包依旧不见踪影。此时腿脚发酸,她胸口漫上一阵疲惫,索性挤出拥挤人群,寻了庙侧一处青石台阶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暗自感慨:明明自身本就是女子,偏偏一身男装在外奔波,却四处奔波搜寻一枚荷包,处处碰壁。旁人女子人人精通针线绣活,偏偏自己对此一窍不通,难不成我当真和这荷包天生相克?
      不远处,梁山伯快步走上前,手里捏着方才摆摊老者强行塞给他的那只祈福香袋。
      梁山伯目光落在英台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焦灼:“总算找到你了,英台!你这是跑哪去了?我听闻织女庙举办乞巧活动,才从和马文才相约的西湖码头赶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当真遇上你。这一上午,我大街小巷寻了你许久。”
      英台神色平淡,随口应道:“没什么,随便逛逛。”
      梁山伯低头打量掌中小袋,心底还在回想老者满口称颂其父行善出资修建织女庙的说辞,自己素来不爱佩戴这些饰物,留在手上全无用处。目光一转,望见独自静坐的英台,脚步自然而然靠了过去。
      梁山伯在她身侧站定,抬手把香袋递了出去,语气随性洒脱:“方才街边一位老者硬塞给我的香袋,我一个男子留着无用。七夕向来听闻都是女子赠男子荷包,可规矩是人定的,凭什么只许女子相送?你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玩吧。“
      英台原本心绪烦躁,下意识想要抬手推辞:“不必了,我用不着……”
      说话间,指尖不经意碰上香袋表层,一股细微坚硬的触感刺得指腹微微发疼。
      她话音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震,表面不动声色,顺势接过香袋握在掌心,借着衣袖遮掩反复摩挲。
      正是佑阳郡主前日在别馆向她提及的信物特征!
      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觅,竟然是以祈福香袋的形式落到自己手中。巨大惊喜涌上心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心底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掩不住一抹难以察觉的欣喜。碍于女扮男装的身份,不便做出太过亲昵的举动,她郑重向着梁山伯伸出手。“多谢山伯,多谢!”
      梁山伯一愣,随即抬手迎上。两掌相握的刹那,英台微微发力,手腕跟着上下轻轻摇晃几下。浑厚力道顺着掌心传过来,梁山伯眉梢下意识蹙了蹙,指骨泛起一阵酸胀,暗自心惊。
      他心中默默思忖:这般强劲手劲,绝非寻常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所有。可偏偏就是这藏在男装之下的人,一举一动,牢牢勾着自己心神。
      梁山伯强忍着痛意,笑着一脸僵硬:“不过一件寻常小物件,何须这般客气。”
      这一幕完整落入高台马文才眼中。
      眼见梁山伯亲手递出荷包,英台欣然收下,二人还伸手相握,马文才胸腔里醋意顿时翻涌上来,指尖攥紧栏杆,满心不是滋味。
      英台并未察觉对方细微的不适,松开手,不愿久留在开阔处惹人注目,起身对着梁山伯低声道:“借一步,有些事我想单独看一看。”
      二人移步到庙宇侧边柱子的阴影角落,远离人群视线。落单的叛儿也不恼,扬起头望望,转身朝外侧走去。
      英台捏着那枚寻觅许久的香袋,布料夹层硬实,边缘棱角硌得掌心微微发疼。她侧身轻轻拉扯梁山伯,借他身躯替自己遮挡旁人视线,低头打量香袋暗自思索。
      倏忽间,脑中灵光一闪,并非长久筹谋好的计策,纯粹情急之下生出的念头。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一道虚影,转瞬冲到赛事针线台顺走一柄小巧银剪,藏入袖中,来去迅捷,梁山伯尚未来得及张口,她已然重回原地。
      她稳稳扣住香袋布缝,径直下剪。丝线一根根崩断,外层绣布缓缓分开。旁人若是瞧见,免不了心疼绣品,可英台眼下顾不上惋惜,一心只想查验香袋夹层之中暗藏的玄机。
      梁山伯见她取出小剪子,对准方才自己送出的香袋,当即一惊,连忙上前半步阻拦:“哎!你好好的怎么要剪开它?就算不合心意,丢在一旁便是,何苦直接剪破?”
      英台无暇过多解释,手腕微微用力,剪刀开合,“嗤啦”一声,香袋外层布料当即裂开一道大口。
      香袋内干花碎屑簌簌往下掉落,一根暗褐色纤细丝线静静缠绕其中。她捏起丝线两端,握紧剪刀狠狠发力反复铰动。
      金属刀刃不断咬合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可那根丝线纹丝不断。
      英台双目一凝,心中尘埃落定。
      郡主想要的从来不是这只荷包外壳,藏在里面的这根丝线,才是关键。
      一旁梁山伯看得目瞪口呆,全然摸不透其中关节:“区区一根丝线,怎会坚硬到剪刀都剪不断?这香袋究竟是什么来头?”
      层层织物分开后,唯独一根纤细丝线任凭刀刃裁剪也难以割断。她捏住线头缓缓向外抽拉,当完整丝线脱出夹层那一刻,英台双眸光华乍起,如同夜幕里最明亮的孤星。
      近在咫尺的梁山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脏骤然剧烈狂跳。
      高处的马文才原本满腔酸涩,认定二人借着荷包暗传心意,正满心郁结。谁知转瞬看见英台直接拿剪子剪开荷包,先前所有猜想尽数落空。
      醋意还悬在心口,又叠上层层疑惑。
      她费尽心机寻找荷包,寻到之后非但不妥善收好,反倒动手剪开?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内情?
      万千思绪缠绕在一起,望着阴影处两人的身影,马文才立在高台之上,一时进退两难。
      ·······
      赛场周遭摊贩林立,各色零嘴香气四溢。
      自英台顺利寻到那枚目标荷包,心头一桩大事尘埃落定。她斜斜倚在场边木质栏杆上,一只足尖一下下轻磕青石地面,下颌微微侧向赛场方向。一身男装掩住心绪,旁人只当是闲散看热闹的少年,唯有她自知卸下重担后的松弛,安安静静等候第一场赛事——穿针乞巧开场。
      忽闻一阵轻快脚步声,英台的闺蜜叛儿提着满满一布包吃食快步走来,径直插到二人中间,硬生生将梁山伯挤到外侧。
      她知晓英台心中藏着一桩秘事,却十分识趣,半句不问任务相关的内容。如今见她正倚在一旁,饶有兴致观望场内女子比试投针,想来秘事已然办妥。
      叛儿一把将芝麻糖、蜜饯、干果尽数往英台怀里塞,乐呵呵开口:“来来,尝尝街边买来的点心,逛了大半条街才搜罗齐全。”
      梁山伯愣愣站在一旁,看着英台低头接过点心,猛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心中暗自盘算:人家贴心备好了吃食,我总不能空手杵在这里。吃食已有,那我便去寻些饮品,冷热茶汤、果子酿都行,正好互补。
      念头既定,他轻声同英台招呼一声,转身挤出人群,打算去往沿街茶铺挑选饮品,想着借此也能多讨几分好感。
      高台赏台边,奉命留守看守金荷包的马文才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远远望见有人向英台送上点心,又见梁山伯急匆匆离开,瞬间便猜出对方打算置办物件讨英台欢心。心底不由得一动,脑中下意识闪过念头:若是我也能去市集挑些东西送过去……
      可指尖微微攥紧,转瞬想起父亲严令,自己身负看守头奖金荷包的要务,盛会未结束半步不得擅离高台。
      周遭满是迎来送往的官员,视线交错,他根本寻不到脱身的机会。
      马文才望着英台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郁色,只能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梁山伯寻机行动,自己却困在此处无可奈何。
      这边叛儿目光一转,瞥见高台下方张贴的赛事告示,上面清清楚楚写明各项比试丰厚赏钱,眼睛骤然一亮,拽了拽英台衣袖:“原来参赛还有赏金拿!早知道我早些过来,前面几场我也想试一试,现在赶一赶,应当还能赶上末尾的赛事。”
      英台伸手接住零食,正要说些什么,再抬眼人已跑远。
      ·······
      广场中央长案依次排开,五彩丝线、成套银针摆放整齐。一众参赛者分列案前,各色人等齐聚场内。
      本次盛会府衙特意礼聘退休宫廷绣娘赖嬷嬷主持,浸□□红大半辈子,眼光毒辣。“限时一炷香,以丝线穿过银针针孔计数,穿成数量最多者得巧!诸位可以就位了!”
      铜锣一响,赛事正式开启。
      赛场之中众生百态铺开。
      几名依靠刺绣、缝补营生的市井妇人手法利落,引得周遭围观百姓连声叫好。
      “这位阿姐手脚真快,一看就是日日做针线的老手!”
      “乞巧果然还是常年摸针线的人占优势。
      谷心莲早年依靠针线营生,手上功底扎实。香烛燃至一半,八根银针尽数穿妥,趁着旁人目光尚未聚拢,她不动声色抽走一根丝线,将一枚银针搁置一旁,只留七根示人,存心藏拙,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佑阳郡主身旁粉黛、青冥二人一并参赛,反差格外惹眼。
      粉黛性子跳脱活泼,平日常在府内协助打理衣料裁剪,时常跟着绣娘搭手干活,手法娴熟,不多时稳稳穿好六根针。她身子轻轻左右晃悠,余光瞥见身旁屡屡碰壁的青冥,憋着笑意不吭声。
      青冥终日处置卷宗文案,笔墨得心应手,碰针线却是十足外行。她捏着丝线来回试探数十回,线头始终歪扭,怎么都钻不进细小针孔。
      她肩膀微微蹭向身侧的粉黛,脚尖悄悄往前,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粉黛的鞋尖,压低嗓音央求:“粉黛,帮帮忙。”
      粉黛头也不抬,自顾穿针,佯装没有听见。
      青冥无奈,胳膊肘又轻轻抵了抵她。
      粉黛这才侧过脸,眼底藏着促狭,拖长语调打趣:“哟,这是谁呀?原来是青冥姐。怎么啦?这是有事求我呀?往日事事管束我,今日居然也有低头的时候。”
      青冥又气又窘,腮帮子微微绷紧,碍于正在赛事当中,不便高声言语,只能狠狠瞪了粉黛一眼,暗自记下这笔,打算赛后再同她算账。
      一炷香时限燃尽,赖嬷嬷沿着长案缓步巡行,挨个清点数目,朗声逐一问询。
      “这位大姐,穿成几根?”
      中年妇人抬手示意案上丝线:“六根。”
      周遭响起一阵叫好。
      赖嬷嬷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到两名手艺平平的女子身前。一名年纪尚轻的黄毛丫头反复尝试,仅仅穿通两根;那位年过四十、目力昏花的妇人只成三根。二人没有半点沮丧,从容收拾丝线。
      黄毛丫头笑言道:“今日火候不足,来年七夕我再多练习!”
      妇人跟着点头附和。
      赖嬷嬷温和颔首,示意二人先行退场,围观百姓自发响起一阵掌声,赠予二人这份坦然。
      混入赛场、乔装女子的王蓝田三人状况百出,成了全场笑料。有人攥着丝线胳膊僵直,大幅度扭动腰身调整视线;有人捏针姿态生硬,线头揉成一团絮球;还有人用力过猛,直接把银针弹飞出去,蹲在案下四处摸索。
      围观游人哄笑此起彼伏。
      “瞧那几位,莫说穿针,怕是平日里连针线都碰不上几回!”
      “花心思置办衣裙混进来,到头来连针孔都对不准,白费功夫咯。”
      不多时,赖嬷嬷行至郡主丫鬟跟前,笑着发问:“粉黛姑娘,你一共穿了几根?”
      粉黛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小调皮:“六根!”说完侧头看向青冥,低声打趣,“青冥姐往日在府里总爱管束我,今日还不是要求我传授穿针法子?”
      青冥耳根微微发烫,无奈叹气。
      赖嬷嬷看向青冥案上,见状温和笑道:“青冥姑娘,针线一道尚需勤加练习,你接着历练便是。”
      赖嬷嬷再向前几步,看向谷心莲:“谷姑娘,成果如何?”
      谷心莲神色平和:“七根。”
      周遭观者连连赞叹,不少常年做绣活的市井妇人也恰好完成六至七根,一时赛场内喝彩声连绵不绝。
      问询一路推进,终于走到队列末尾的王惠之面前。
      “王家小姐,你穿好了几根银针?”
      王惠之仰起脸庞,语气认真无比:“十二根。”
      此话一出,全场骤然沸腾。近处参赛女子齐齐转身围拢过来,外围游人争相往前挤。
      赖嬷嬷瞳孔骤然一缩,手中执的象牙尺险些拿捏不稳,面上那副从容主持的端庄神态瞬间裂开。
      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十二根银针同穿一线!这等本事,便是我的师祖在世,也未必能够轻易达成,世间竟有这般年轻巧手?
      赖嬷嬷目光紧紧落在王惠之身上,急声说道:“十二根?快给我瞧瞧!”
      话音落地,喧闹赛场骤然一静,转瞬掀起铺天盖地的议论,各色人等神态各异,七嘴八舌炸开:
      摆摊缝制荷包的中年绣坊大姐,双手一拍:“我的老天爷!我靠针线养家半辈子,极限也就七根,十二根是人能办到的?”
      刚比完赛、只穿出两根针线的懵懂小丫头,睁圆双眼拽住身边同伴衣袖:“完了完了,人家也太厉害了,我彻底没有指望拿赏了!”
      年过四十、目力昏花的布衣妇人,踮起脚尖使劲往前探身子:“快快,让我开开眼界,瞧瞧这绝世巧手!”
      两名手艺娴熟、各自穿出六根针的市井绣女,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黯然:“这下头奖轮不到咱们,差得太远了。”
      乔装混入赛场的王蓝田,心头一沉,垮下肩膀低声嘟囔:“白费我花银子置办衣裙,有这号能人在,金荷包跟我无缘咯。”
      和王蓝田一同男扮女装的后生,慌忙扒开人群往前挤:“真的假的?莫不是故意夸大说辞唬人?”
      年轻的绸缎铺伙计搓着手叹气:“可惜我家中妹子手笨,练上许久最多也只能穿上三四根。”
      跟随官员前来观礼的小厮,一路小跑打算把消息更早往高台传递:“我得赶紧禀报大人!”
      一名杭州本地低层文官,满脸欣喜捋着胡须:“太好了!有此奇才,正好向郡主展示咱们杭州民风灵秀!”
      一名官宦家的侍女满眼向往:“若是我也能习得这般本事,夫人定会重重赏赐我。”
      马太守麾下随行衙役,相互推搡看热闹:“等下可得好好看看,回头和同僚好好吹嘘今日见闻。”
      粉黛眼睛一亮,扯了扯青冥的衣袖:“十二根?比谷姑娘还要厉害好多!”
      青冥收敛方才和粉黛打闹的心思,神色认真望向队列前方:“当真了不起,不知是何等手法。”
      远处栏杆旁的英台,原本悠闲晃着脚尖看热闹,闻声直起半个身子,饶有兴致望向人群中心,暗自好奇究竟是何方人物。
      刚买了饮品的梁山伯往前踏出两步,眼中满是猎奇兴致:“穿十二根银针?匪夷所思,我一定要近距离看一看!”
      马文才原本心神大半系在英台身上,听见数字不由得心头一震,暂时抛开杂念,凝目望向赛场长案,暗自思忖这位王惠之的深浅。
      负责维持场地秩序的荀巨伯刚好听见这番传言,他尚不知内情,当真信了传闻,眼中满是赞叹,朗声感慨:“当真了不起,这般细心与定力,令人佩服!”
      带着家眷出游的武官眉头微挑,低声对身旁妻儿说道:“指尖功夫,竟能精巧到这个地步。”
      人群外围,一位佝偻脊背、年近百岁的老婆婆扶着孙儿的手臂颤巍巍探头,浑浊双眼睁得老大,喃喃惊叹:“莫不是说中的织女附身、七巧生辉?活了近百年,从没听说过这般人物!
      人群侧边,白发老爷爷被小孙女使劲拉扯衣袖。小姑娘睁圆一双眼睛,脆生生喊道:“爷爷!快给我买丝线!我要好好练习,等长大了乞巧盛会,我也要穿上十二根针!” 老者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连声应下:“好好好,咱们这就去买丝线,慢慢勤学苦练。”
      街旁卖针线的商铺掌柜扒开人群探出头,听闻消息猛地一拍大腿,急忙吩咐身侧伙计:“这下生意要红火起来!赶紧记好,往后多多进货彩线,保准大批百姓争相来买!”
      ·······
      消息顺着人流飞快传到郡主观礼的席位旁。
      一名急于博取佑阳郡主青睐的官员挤上前来,眉飞色舞,深深躬身高声禀奏:“郡主大喜!赛场出了罕见巧手,有女子一气穿妥十二根银针!杭州水土滋养能人,人才辈出,实乃是我朝之大幸!”
      这话一出,周遭一众官员立刻争先恐后顺势吹捧,此起彼伏的称颂声接连响起。
      “说得极是!若无当朝皇恩普照,民间何来这般风雅奇才!”
      “正因郡主亲临杭州主持这场乞巧大典,祥瑞应声而至,才有此等佳话现世!”
      “太守大人治理有方,教化百姓,才孕育出这般心灵手巧的女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热闹非凡。
      马太守立于人群之中,神色刻意维持沉稳端庄,面上不动声色,可胸腔里早已心绪翻腾。
      他暗自思忖:此事若是上报朝堂,一段乞巧遇奇才的美谈传扬开去,自己作为杭州一地主官,政绩添上浓墨重彩一笔,往后升迁调动,必然大有裨益。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带,已经在心中暗自盘算该如何草拟文书、上报此事。
      就在满场称颂、气氛推向顶峰之际,另一名前去赛场核实情况的官员快步赶来,一把拉住方才报喜之人的衣袖,急声开口:“诸位先别急着庆贺!事情并非传闻那样!”
      喧闹的议论声稍稍停歇,所有人转头望向此人。
      这名官员擦了把额角薄汗,如实说道:“在下方才亲眼所见,十二根银针全部被她捏断,半根丝线都没有穿进去!”
      一语落地,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方才高声奉承的几名官员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悬住,进退两难,一时不知该继续恭维还是闭口不言。
      最先报喜的官员脸上光彩迅速褪去,窘迫地轻咳两声,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最受冲击的莫过于马太守。
      刚刚心中畅想的升迁前景转瞬化为泡影,满腔期待猛地落空。他脸上维持的稳重神态微微裂开,喉头滚动几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半晌才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观礼席附近随从忍俊不禁,压抑着笑声.郡主将所有人这番前后反差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默不作声。
      区区一场乞巧小赛事,底下人已然急着捕风捉影、虚报喜讯讨好上位者,官场众生相,由此便可见一斑。
      赛场中央,待到赖嬷嬷快步上前定睛一看,半晌才轻声解释:“姑娘,这场比试,是丝线穿针,并非比拼气力折断银针啊。”
      王惠之一脸茫然歪头,理直气壮说道:“对啊,这场难不成不是捏银针比赛吗?”
      心头涌起的万千惊叹瞬间烟消云散,赖嬷嬷一阵失语,暗自苦笑。
      亏她方才还不由自主想起师祖那一身登峰造极的绣艺,满心以为见到一脉传承的奇才,闹了半天不靠巧思,单凭蛮力把针都捏碎了高涨的期待瞬间落空,此起彼伏的失望叹息席卷全场:
      衣服被怀中饮品浸湿大半的梁山伯,愕然之后忍不住失笑:“万万没想到内情如此,我还一心想要近距离一睹绝世巧技。”
      针线铺掌柜脸色猛地沉下来,连忙叮嘱伙计:“先别急着大批量囤积彩线,看样子行情未必能红火起来。”
      年过四十的布衣妇人怅然轻叹:“方才还满心期待开开眼界,瞧瞧传世巧技,终究没能如愿。”
      两名各自穿出六根针的市井绣女对视一眼,紧绷的神色慢慢放松:“倘若当真有人一气穿十二针,我们再苦练多年也追赶不上,这下心里踏实了。”
      跟随官员观礼的小厮面露窘迫:“方才急匆匆要向上官传递喜讯,这下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小孙女耷拉着脸蛋,拽紧老爷爷的衣袖:“爷爷,她不靠穿针取胜,那我还要继续练习穿丝线吗?”白发老人轻轻抚过孩童发顶,温声回应:“蛮力算不上巧,静心穿针才是乞巧的本意,咱们依旧勤学不辍。”
      本地低层文官捋胡须的动作骤然停下,神色尴尬:“我还想着向郡主举荐这位奇女子,眼下反倒成了一场闹剧。”
      携家眷观赛的武官眉梢一扬,对身旁妻儿笑道:“本以为是指尖巧手,不料胜在一身蛮力,真是闻所未闻。”
      和王蓝田一同男扮女装的后生停下往前拥挤的脚步,满脸诧异:“我还以为出了百年难遇的巧手,没想到是凭气力震慑众人。”
      荀巨伯微微蹙眉,缓缓开口:“这般气力实属罕见,可惜没能用在比试正道,实在可惜。”
      乔装混入赛场的王蓝田垮下肩膀,低声嘟囔:“亏得只是蛮力取胜,若是针线功夫登峰造极,我贸然上场定然要当众丢人。”
      官家侍女眼中的憧憬尽数消散,小声感慨:“原以为能见识顶尖绣艺,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几名先前打算退场放弃比拼的参赛女子相视一笑,重新站直身形:“所谓的绝顶标杆不复存在,我们仍有机会角逐金荷包。”
      摆摊缝制荷包的中年绣坊大姐脸上的惊叹瞬间凝固,摇头叹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能捏断银针是力气大,可不是乞巧比试讲究的针线巧艺。”
      外围百岁老婆婆扶着孙儿,浑浊双眼满是失落:“我还以为是织女显灵,到头来只是一场误会。”
      方才只穿出两根针的小丫头松了口气,扯着身边同伴的衣袖:“太好了,并非我差距悬殊,争夺奖赏我尚有机会!”
      绸缎铺伙计挠了挠头,满心惋惜:“众人白白激动一场,手劲再惊人,终究和穿针乞巧搭不上干系。”
      马太守手下衙役相互对视,低声闲谈:“看来坊间传言不可轻信,险些闹出大笑话。”
      赶路传讯的仆役停下脚步,苦笑一声:“消息传得满城皆知,真相却是这般,叫人哭笑不得。”
      远处围观的普通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原本高涨的兴致消减大半。
      远处栏杆边,英台斜倚栏杆,唇角噙着淡笑,默然静观全场起伏,一言不发。马文才立于观赛台一侧,神色不起波澜,默默望见毫无心事的英台,正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方才四处奔走寻找荷包的焦灼模样。
      马文才心底疑云再度升腾:方才还满心惦记搜寻荷包,转瞬便能若无其事驻足看热闹,她心里到底盘算着什么?
      赛场喧嚣尚未平息,众人休整片刻,即将移步西侧场地,开启第二项投针验巧。
      ·······
      紧接着第二项赛事:投针验巧。
      几大盆经日光曝晒的鸳鸯水摆放妥当,女子轮流将绣花针轻放水面,借水膜令银针漂浮,俯身观望水底针影形状,影呈花鸟祥云便是得巧,粗直如棒槌便是手拙。
      有一名中年妇人投针数次,针影始终粗笨笔直,她长长叹了口气,面露失落。
      隔壁一名少女投放成功,水底针影宛若飞鸟,周遭围观百姓连声喝彩。
      “好兆头!织女赐巧啦!”
      还有人失手用力过猛,银针“叮咚”沉入盆底,引来一阵善意哄笑。
      ·······
      投针验巧赛事落定,乞巧盛会最后的重头戏登场——等候喜蛛应巧。
      按习俗,参赛女子各捧一只白瓷小碟,静待蜘蛛结网,蛛网圆润即为得巧。
      场内大半参赛者都是寻常百姓家女子,日日上山砍柴、下河捞鱼、林间采菇挖野菜,常年和山野小虫打交道。古俗相传小型喜蛛乃是报喜灵物,寻常蜘蛛她们见惯不惊。碟子里的蜘蛛四散奔逃,一路拖着银亮蛛丝垂落飘荡,她们只是从容侧身避让,有人随手用草秆轻轻挑开爬到鞋面的蛛,三三两两闲聊观望,半点惊慌也无。
      先前叛儿兴致勃勃,想起山间时常遇见小虫,心中动了念头,想着先在赛场周边搜寻一番,预备寻几只合适的蜘蛛用来参赛。她同英台匆匆道别,便独自钻入人流四处寻找。
      奈何街市人山人海,来回耽搁许久,等叛儿匆匆折返赛场,前面穿针、投针比试尽数落幕,只剩下最后一项——喜蛛应巧还允许新人入场。
      无奈之下,她只能登记参与这最后一场比试,也正因如此,才将随身携带的山蛛放进白瓷碟。
      叛儿混在人群当中。她是少数民族女子,单单只报了喜蛛这一项比试,其余赛事全都没有参与。她一边摆弄竹篓,一边和身旁妇人闲谈。
      叛儿笑着开口:“听闻喜蛛结网预示得巧,我特意寻了几只过来碰碰运气。”
      邻侧砍柴妇人瞥了眼碟中爬虫,淡淡回道:“寻常蛛类无妨,就是别遇上山里的毒蛛,被咬上一口可有苦头吃。”
      叛儿满不在意摆了摆手:“应当没大碍,我在山中时常瞧见。”
      她压根分不清竹篓里混杂着一只剧毒山蛛。
      不多时,碟内蜘蛛骤然躁动,成群顺着碟沿四散奔逃,蛛丝漫天飘飞。其中那只毒蛛行动迅猛,在人群缝隙里来回穿梭,成了众人恐慌的根源。
      一旁负责编撰山间风物志的府吏凝神看清逃窜的蜘蛛,扯着嗓子大喊:“大家当心!这是山间毒蛛,被咬后患无穷!
      看台之上,久居深宅的世家小姐、官员家眷根本分辨不出普通喜蛛与毒蛛,见满地爬虫当即炸开锅。
      一名绸缎商之女失声尖叫:“虫子爬过来了!快把它们赶走!”
      旁边官员家小姐紧紧攥住同伴手臂,瑟瑟发抖:“别靠近我,若是爬到脸上可如何是好!”
      绢扇捂着脸连连后退,发髻上珠钗晃得叮咚作响,此起彼伏的尖叫不绝于耳,不少人慌得互相推搡。这般慌乱模样,和镇定自若的平民女子一对比,反差格外鲜明。
      观礼高台陡然响起侍卫震天的嘶吼,层层叠叠不停重复:“保护郡主!保护马太守!快来人哪——”
      喊声震天动地,声势十足,活像众人扯着嗓子高喊护驾,实则大多只动口不动手。
      佑阳郡主眼界宽广,历经风波,暗杀动乱皆有所见识,自有自保手段,暗中还有顶尖护卫随行。深宫之中珍奇古玩无数,可这种野性十足的山间毒蛛,她却从未亲眼见过,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好奇。
      听见下方喧哗,她身子微微前倾,本想起身探头好好观望。
      一名侍女急忙抢步挡在郡主身前,张开衣袖护住郡主面庞,急声道:“郡主当心!万万莫要让毒虫靠近,若是刮伤容颜,后患无穷!”
      一众侍卫紧跟着层层合围,密密麻麻挡在坐榻前方。
      青冥与粉黛原本混在下方参赛人群之中,还在等候喜蛛比试,忽见赛场乱象骤起,人群喧嚣震天。
      二人心中一紧,顾不上眼前比试,急忙拨开往来百姓,匆匆往观礼高台赶去。
      粉黛性子活泼,一路踮脚张望,远远听见侍卫扯着嗓子反复嘶吼“保护郡主!保护马太守!”,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声同身侧沉稳的青冥吐槽:“喊得声势这般浩大,可我瞧这群人光张嘴叫嚷,脚步都不曾往前挪半步,半个人真着手处置毒虫都没有。”
      青冥神色沉静,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衙役与争相往前挤的世家子弟,淡淡应声:“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控场除虫,是郡主在此,不能失了护驾的场面,至于能不能办事,反倒次要。咱们加快脚步,尽快到郡主身侧守着。”
      粉黛撇撇嘴,快步跟上:“真是空有架势,也不知道等会儿底下闹出更大乱子该如何收场。”
      二人一路挤过涌动人潮,急匆登上高台。
      观礼高台,侍卫们嘴上不停呼喊护驾,慌慌张张互相推挤构筑人墙,反倒不慎将郡主的坐榻撞得偏移半尺。侍女东躲西藏,差点撞翻案上茶水。
      郡主被涌上来的人群挤得身子歪向一侧,华贵裙摆蹭上尘土,精致发饰都微微松动。她一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望着底下光会呐喊、乱作一团的人群,脸上又好气又好笑,低声自语:“个个喊着要护我,雷声大雨点小,光动嘴不出力,反倒把我挤得无处落脚,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马太守站在一旁,急得连连跺脚,扯着嗓子喊话维持秩序,可喧嚣震天,他的指令淹没在层层护驾呼喊之中,半个字都传不到赛场中央。
      郡主扬声开口:“都别挤了!我还好好坐在这儿!”
      侍卫、官员依旧往前堆砌,谁也不肯退让。
      郡主无奈摇头,朗声打趣:“我本想着开开眼界,瞧瞧山中毒蛛是何等模样,结果你们一窝蜂往上冲,蜘蛛还没看见,倒先把我掀下座椅。刺客来袭我尚且镇定,今日险些被自家人挤伤,真是闻所未闻。”
      侍女局促不安:“属下等人只是担忧郡主安危。”
      “安危无碍,就是你们这番阵仗,实在滑稽。”郡主挥挥手,“都向两侧散开,留出一道空隙,我也好往下看一看热闹。”
      赛场之下,马太守眼见场面骚乱,心中反倒一动,当即朝着场边的马文才扬声大喊:“文才!机会来了,上前稳住局面,莫要让险情蔓延!”
      周围一众官员见状,立刻有样学样。
      一名文官推搡自家外甥:“快去!在郡主面前好好表现!”
      另一人催促内侄:“赶紧上前驱虫,切莫错失良机!”
      一时间众多世家公子争先恐后涌向赛场中央,人人都认准:郡主在此,正是千载难逢露脸博取赏识的良机。狭小的比试场地瞬间拥挤不堪。
      众衙役闻声蜂拥冲进赛场,几十号人一股脑往圈内硬挤。人人高举木棍、长戈,声势浩大,奈何空间逼仄,兵器根本施展不开。
      长矛戳不到蜘蛛,反倒戳到旁人的发髻;挥舞的木杖横冲直撞,竹筐、荷包、团扇被打得漫天乱飞,地上布鞋、掉落的发簪、打翻的白瓷碟滚得到处都是。所有人只顾大声呐喊造势,真正动手驱虫的寥寥无几,人越多越碍事,典型杀鸡用上屠龙刀,徒增混乱。
      街边围观百姓忍不住议论: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哪里捉得住虫子?”
      “声势闹得这般大,到头来光喊口号,半点用处没有!”
      马文才迈步正要上前,心底一时纷乱纠结。暗自思忖:眼下局面一团糟,究竟该先捉拿四处乱窜的毒蛛?优先维持失控的赛场秩序?还是立刻赶往高台护卫郡主?几件事同时堆在眼前,一时难以决断。
      梁山伯往前挤了一大步,双眼发亮,兴致勃勃高声道:“诸位莫慌!难得见到山野异种蜘蛛,我上前活捉一只好好端详一番!”
      荀巨伯大步踏出,双拳紧紧一握,憨厚大吼:“诸位速速避让!看我一招,直接击毙毒蛛!”
      他扬掌全力拍落,毒蛛灵巧一扭躲开,巨力狠狠砸在长条木桌中央。咔嚓巨响,整张木桌当场碎成大大小小的木板,木屑漫天飞扬。
      荀巨伯瞪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怎么会?竟没能打中?待我再来一掌!”
      马文才眉头紧锁,跨步上前伸手阻拦,二人发力相撞,双掌硬碰在一起。两股力道互相抗衡,脚下青石板微微震动,周边残存的桌椅被震得来回摇晃。
      马文才沉声提醒:“巨伯,切勿胡乱使出蛮力!这么多人挤在此处,越动手场面越难以收拾!”
      荀巨伯依旧不服:“可是毒虫到处乱窜,总得有人出手镇压!”
      另一边,王惠之甚少接触毒虫,吓得猛地往后一窜,重心不稳,一头狠狠撞在谷心莲肩膀上。
      谷心莲连忙扶住她,轻声安抚:“稳住心神,不必如此恐慌。”
      王惠之声音发颤:“那东西跑得太快,看着吓人!”
      王蓝田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一把提起繁复的裙摆,噔噔两下蹦上长凳,双脚不停胡乱跺着,尖声呼喊:“快点抓住!赶紧把虫子弄走啊!别往我这边爬!”
      众人视线顺势往下一扫,赫然看见他裙摆下露出一双尺寸惊人的绣花鞋,足足四十三码!
      赛场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旁边看热闹的平民女子低声打趣:“这位姑娘的脚,未免也太大了些!”
      毒蛛倏忽一蹿,落在一名身着水绿罗裙、乔扮女子的男子肩头。
      他身侧另一名穿藕粉衣裙的男装人心头一惊,手边恰好立着清扫场地的竹扫帚,情急之下直接抄起扫帚杆,朝着同伴肩头狠狠挥去:“小心毒虫!”
      这一扫力道失了分寸,毒蛛不曾被击落,反倒借着风势凌空一跃,直直落进持扫帚那人的衣襟缝隙里。
      藕粉衣裙男子当即浑身发麻,再也顾不上维持温婉女子仪态,双脚不停原地蹦跳,双手慌乱撕扯交领裙衫,拼命想要抖落蜘蛛。只听刺啦一声裙襟崩开,宽阔硬朗的胸膛骤然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男儿身份再无从遮掩。
      另一边,水绿罗裙男子被扫帚杆重重砸中头顶,束发的玉簪受撞击滑脱,满头长发散乱披落,女子式样的珠花头饰哗啦啦落了一地。精致女装搭配散乱的男子发式,破绽明明白白摆在人前。
      周遭人群骤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方才蹦上长凳惊魂未定的王蓝田居高临下,一眼将二人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再低头看看自己裙摆下露出的四十三码绣花鞋,一时间僵在凳上,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高台之上,佑阳郡主与马太守遥遥望见赛场中央这场大乱,二人衣衫崩坏、乔装败露的一幕清晰落入眼中。
      围观百姓炸开了锅,指指点点喧闹不休。
      “原来竟是两个男子假扮姑娘来参赛!”
      “怪不得举止瞧着总有几分怪异,乞巧盛会竟闹出这般荒唐事!”
      谷心莲连忙伸手捂住王惠之的双眼,低声劝慰,免得她受惊过度。
      梁山伯看得双目生辉,全然忘了捉拿蜘蛛的念头;马文才眉头锁得更紧,眼见场面接连失控,正要传令衙役上前控制局面。
      英台目光快速扫过地面,拾起先前王惠之捏断、遗落在旁的银针。手腕轻轻一抖,一道银芒掠出,银针精准钉住个头最大那只毒蛛的足节,牢牢把它固定在木板上,没有伤及性命,恰好阻止它继续逃窜。
      英台直起身,淡淡开口:“那只毒蛛已经困住,大家不必过度惊慌。”
      喧闹的场面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赖嬷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依旧维持宫廷绣娘沉淀多年的气度,目光落在几名伪装参赛的男子身上,缓缓开口:“二位男……姑娘,请吧。”
      两名乔装的男子羞得满面通红。
      一人重重闷哼一声:“算我倒霉!”梗着脖子昂首快步离场;
      另一人还不死心,硬撑着扭腰摆胯,姿势僵硬地跟在后头,狼狈不堪。
      唯独王蓝田依旧蹲在长凳上,手掌死死捂住脸蛋,嘴里不停碎碎念:“看不见我,谁都别看我,没人发现我……”
      赖嬷嬷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斜睨过去。
      王蓝田浑身一僵,士气瞬间垮掉,蔫头耷脑爬下凳子,灰溜溜快步退场,边走边嘟囔:“好好的乞巧宴,闹出这么多事端。”
      人群里的叛儿茫然眨了眨眼,拉住身旁路人询问:“方才众人说的毒蛛,莫非是从我竹篓里跑出去的?”
      听完旁人解释,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随手带来的小虫,竟搅出这么大一场风波,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场内平民女子依旧三三两两站着闲谈。
      一名挎着竹篮的大姐笑着感慨:“几只小蜘蛛罢了,一大群官爷公子吆喝得震天响,抢着出头想要博得贵人青睐,反倒堵得无路可走,真是小题大做咯。”
      身旁同伴附和:“要说镇定,还得是咱们常年进山的人,哪里像深宅里的小姐,见个小虫就失了分寸。”
      她们淡定议论方才闹剧,对比看台惊魂未定、不停整理衣饰的官家女眷,滑稽与讽刺感直接拉满。
      众人惊魂未定,梁山伯快步凑上前,盯着木柱上的毒虫,眼中泛起浓烈兴致,一副热爱探险的模样:“少见的野毒蛛,可是稀罕物,若是妥善收好,倒是难得。
      荀巨伯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留意场内动向,目光无意间再次瞥见王惠之迎上英台。
      王惠之拉住驻足观望的英台,寻求安慰:“还是小哥哥厉害!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咱们一同去断桥看牛郎织女星,不见不散。
      荀巨伯忙着疏导受惊的百姓,维持赛场秩序,无暇留意这转瞬发生的一幕,心底泛起一阵酸涩,默默调转视线,一腔醋意暗自藏在心底。
      ···········
      乞巧赛事已尾声。
      进入最终定夺的紧要关头,全场所有人心神尽数悬于高台案上的金荷包等奖赏之上,目光灼灼,无不等候司仪公布名次。
      马文才略一打量周遭形势,暗自思忖,此刻万众视线齐聚前方,无人分心觊觎奖品,短暂离开片刻断不会生出纰漏,算不上辜负看守之责。
      他一身锦缎长衫衬得身姿挺拔,一双眼总不受控地往围栏边斜瞟,大半心思压根没落在手头的差事上,视线牢牢锁着立在僻静处的英台。
      马文才瞥见英台单手搭着木栏,望着还坐在穿针赛区的零星姑娘练习穿针的手势指尖微微蜷起,下意识隔空模仿穿线的手势,藏不住骨子里那份女儿家的好奇,偏又碍于男装身份不敢上前。
      马文才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不动声色移步侧边置物桌,取了一套备好的红丝线与银针木盒,趁着周遭人潮喧闹,快步走到英台身侧,压低了声音,指尖将针线盒悄悄塞进她手里。
      “想试便试,切莫引人注目,藏好分寸,莫忘了你女儿本色。”
      话音落,他不等英台回应,立刻回身折回场地中央,佯装继续打理赛事秩序,只是余光依旧分分秒秒黏在她身上。
      没片刻功夫,方才被饮品泼湿衣服的梁山伯兴冲冲快步凑过来,背对着往来人群,特意侧过身上那件刚买的暗红色宽大衣袍,完完全全将英台挡在自己身后,隔绝旁人视线。
      他微微弓着背,露出后襟一道裂开的口子,语气憨厚热忱:“英台,方才挤人群时袍子勾破了,我瞧你手里有针线,能否劳烦你帮我补一补?”
      英台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游人、参赛女子都忙着看评选结果,没人留意这边,才悄悄捏起盒里的红丝线。
      英台本就心痒,得了机会也不推辞,想着梁山伯一身暗红衣袍,红线相配不会突兀,捏起针线便往他衣料上落。可她本就不擅女红,捏针的模样活像张飞穿针,粗笨生疏。
      这一幕落入马文才眼中,方才还算平和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一股醋意直冲头顶,脚步下意识就往二人方向迈,攥紧的指节微微用力,满心只想上前隔开两人。
      可刚走近两步,他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翻涌的妒意瞬间被滑稽画面冲散。
      只见梁山伯脊背绷得笔直,肩膀时不时不受控地轻轻抽搐,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牙关紧咬,好几次疼得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嘶声,却硬是不敢大声叫唤,生怕惊扰身前的英台。
      英台身前光线昏暗,手边围栏又垂着层层叠叠的朱红流苏幡幔,同色丝线、同系红布混作一团,她分辨不清边界,银针好几次直直扎透衣料戳在他皮肉上,疼得梁山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听见细微的抽气声,英台停下手里动作,歪头轻声询问:“怎么了?扎着你了?”
      梁山伯连忙摇头,勉强扯出温和笑意:“无事无事,你尽管缝便是。”
      心底却暗自苦笑感慨:真是一朵带刺的玫瑰,针扎得我皮肉生疼。
      马文才站在后方瞧着他强忍疼痛、有苦难言的模样,憋得肩头微微发颤,险些当场笑出声。
      等英台停下手里动作,梁山伯刚打算回身道谢,微微一动便僵在原地。他左右扭动肩膀,后背被牢牢牵制,怎么都转不过身,原来英台视线受幡幔遮挡,红线不分衣袍与布幔,一并缝死在了一处。
      暗红长衫、朱红幡幔颜色相近,远看浑然一片,也难怪她一时分辨不出。
      英台举着银针愣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无辜,全然没意识到自己闹出了乱子。
      马文才缓步走上前,垂眸看向一团缠绕交错的红线,忍笑开口调侃:“老实说,你的黹紩功夫,实在不敢恭维!”
      说罢他伸出手,指尖捏住缠死衣袍与朱红幡幔的红线,稍一用力干脆利落地扯断。鲜红丝线四散散落。
      红线断开,梁山伯终于能活动后背,当即揉着背上针扎出的点点红痕,龇牙咧嘴倒吸凉气。
      马文才望着他这副狼狈好笑的模样,方才的醋意彻底消散,唇边漾开清晰的笑意。
      ·······
      三场比试尽数落幕,司仪手持名册,走上高台扬声宣读乞巧穿针赛事榜首:
      “本次穿针乞巧大赛头名决出——第一名,马文才!”
      话音轰然落下,全场瞬间死寂一瞬,紧接着掀起滔天议论。
      高台上的马文才浑身一怔,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脚步悬在半空,满心茫然。他自始至终守在奖品台边,不曾报名参与女子乞巧赛事,如何会点到自己姓名?
      身侧的马太守猛地心头一沉,后背瞬时冒出一层冷汗。佑阳郡主就在观礼席端坐,众目睽睽之下传出此事,外人极易揣测他动用职权徇私偏袒,为自家儿子抢占女子赛事头奖,届时百口难辩!周遭一众属官纷纷侧目,视线来回游走在马文才与名册之间,气氛瞬间紧绷。
      话音落地,赛场先是短暂死寂,随即轰然炸开动静。
      台下围观的寻常百姓议论四起,大多数人只听见名号,不识其人底细:
      “马文才?听着倒是响亮,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刺绣本事这般厉害!”
      “能拿下头名,手艺定是冠绝全场,等会儿可要好好瞧一瞧!”
      可高台上一众杭州大小官员闻言,神色齐齐一变,私下压低声音互相耳语。
      一名通判侧过身子,凑向身旁同僚小声惊疑:“马文才?那不正是马太守的独子?传闻此人弓马、谋略样样精通,几时学得一手精湛女红?”
      另一位推官眉头紧锁,低声揣测:“莫非太守公子私下参赛,有意藏起身份?可从未听闻他钻研刺绣技艺啊!”
      挨着马太守的同知轻咳一声,小心翼翼侧目看向面色僵硬的马太守,悄声说道:“太守令郎素来争强好胜,难不成今日打算在乞巧盛会拔个头筹?此事实在出人意料。”
      还有一名年轻属官压着声音打趣:“怪不得太守执意留他守着金荷包,原来自家早有问鼎头名的打算?”
      马太守僵在原地,心中一团疑惑,正要开口传唤司仪核对名册。一旁奉命看守奖品台的马文才更是眉头骤然拧紧,满心费解。他全程立在此处值守,从未下场参赛,这结果实在莫名其妙。
      司仪望见满台官员神色怪异,这才反应过来闹出天大误会,连忙高声补救:“诸位莫要误会!口误!口误!是马纹彩!纹绣之纹,彩绘之彩!”
      一句话揭开谜底,高台之上一众官员长长松了口气,紧跟着全场掀起哄堂大笑,这场因同音名字引发的乌龙闹剧彻底揭晓。
      人群里女子马纹彩缓步走出行礼,赖嬷嬷含笑开口:“诸位莫要误会,此乃老朽门下弟子马纹彩,深耕刺绣多年,针艺精湛,此番夺魁实至名归。”
      压在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马太守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旁太守府的幕僚争相打趣马文才,令他疲于应对。
      廊下观战的梁荀王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立马凑到一处,兴致勃勃地拿这场名字乌龙打趣高台边的马文才。
      梁山伯弯下腰半蹲在地,一手撑着膝盖,笑得肩膀不停抖动:“我的天!第一名马文才!谁能想到啊!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太守公子,私下苦练刺绣,把满城女子全都比下去了!”
      荀巨伯起初当真信以为真,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谐音闹剧,放声大笑,抬手拍着自己大腿:“好家伙!方才我还暗自敬佩,心想马文才当真样样精通,原来竟是闹了这么大一出笑话!险些把我蒙在鼓里!”
      王蓝田想起方才自己上场穿针屡屡受挫的窘迫,掩着唇不住轻笑,语调带着揶揄:“真是天大的趣闻。我费尽心思穿不好一根线,‘马文才’却一举拿下头名,说出去谁不惊奇?”
      话音未落,马文才穿过人群朝几人走来。
      梁山伯直起身子,依旧笑个不停,率先拱手高声调侃:“恭喜马公子斩获乞巧大赛榜首!针上功夫冠绝杭州,我等自愧不如!”
      荀巨伯跟着凑热闹,嗓门洪亮:“马公子藏得太深!何时习得这般刺绣本事,择日一定要传授我们几招!”
      王蓝田顺势跟上:“往后出游衣料破损,可就全仰仗马公子出手缝补了!”
      谷心莲目光落在马文才身上,笑的一脸妩媚:“是啊,万万没想到马公子文武之外,尚有这般精巧手艺,真是真人不露相。”
      心思天真的王惠之睁圆双眼,一脸认真:“若是马公子真的会刺绣就好了,我老是把银针捏断,正好可以向他讨教法子。”马文才望着众人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额角隐隐发紧,开口澄清:“不过是司仪口误,名字同音罢了,诸位何必捕风捉影,肆意取笑。
      ·······
      任凭马文才如何分说,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玩笑越说越热闹,压根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马文才正要继续说话,目光扫过四周,猛然发现英台并不在这群人当中。
      在场上不少小吏、衙役都认得他这位太守公子,自他走下高台开始,沿路不断飘来细碎压抑的窃窃私语。两旁值守的衙役、负责布置会场的吏员两两侧身,垂着头压低声音悄悄交谈,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他的身影,又慌忙躲闪开来。
      “我的天,方才司仪高声喊第一名马文才,我一时当真了。”
      “太守公子要是精通刺绣,这事传出去可太新奇了。”
      “还好是口误,不然咱们杭州官场可要传出天大趣闻。”
      一路入耳的细碎议论本就让马文才心绪烦闷,好不容易摆脱沿途若有若无的打量,又被一众同窗当面打趣。几番辩驳全然无用,他懒得再同众人周旋,不再理会身后此起彼伏的玩笑声,旋即穿过往来游人,朝着另一侧廊边英台所在的方向缓步走去。
      远远望见马文才朝自己走来,方才司仪高声宣读的那句【本次穿针乞巧大赛头名决出——第一名,马文才!】反复在英台脑海里盘旋回荡。
      一想到众人误会夺冠之人就是眼前这人,那股笑意瞬间涌上心头。她生怕当面被马文才看出异样,连忙迅速扭过身躯,背对着来路。
      马文才行至她身后,一眼便察觉不对劲。
      英台肩头控制不住轻轻起伏颤动,一只手紧紧攥成空拳死死抵在唇边,竭力压制笑意,压抑细碎的笑声断断续续从指缝间溢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马家、梁家、祝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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