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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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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枷锁
沈逢君在接下来的好几天晚上都连续梦到了沈行川,这种情况在他第一个世界面对同名同姓的“父亲”,第二个世界中面对同样面孔的“夫君”时都没有出现过。他也试图分析找到原因去解释,可哪怕科技飞速发展到如今,梦境对于人来说还是难以解释的现象。而随着他对教廷工作的逐步接手,他愈发忙碌,和三位目标任务的接触都变得少了许多。这不免引发了569A的担忧,「逢君,你总不会真打算留在这个世界里一直做教皇吧?」
其实当教皇确实是一个好职业,在星际时代早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够成为世俗和精神意义上的双重君主,享有绝对的权利,尤其是这个君主不只掌控着一个国家,他的权柄超越了国界,辐射向整个大陆,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必须低下头颅。如果沈逢君离开了这里,他绝对不可能再在任何一个地方获得如此高的地位与权柄。
「如果我确实想要留下呢?」
「如果你能接受留下来的话,这里或许是一个好地方。」569A这么说,但其实她和沈逢君都心知肚明,沈逢君根本不可能留下,不然早在第一个世界里,沈逢君就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很快就到了,有一天沈逢君完成了一项工作后走入了圣都的一间教堂,在569A告诉他米里埃正往这边走来之后他躲进了告解室内,而很快木窗的对面就有人坐下,沈逢君听到他的声音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统领物质与真理的君王,永恒不朽的时间与空间之主,伟大的光明之神祗,至高无上的宇宙万物之主宰,您微不足道的信徒在此向您忏悔,向您承认我灵魂上的一切罪恶与过失。我祈求您的宽恕,让我有幸获得赦免。”
在这段繁琐冗长的开场词结束之后,沈逢君离木窗更近了些,他确实好奇这位苦修的骑士到底会因为做错了什么走入告解室,而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低沉的隐忍的男声继续道,“我对本该尊敬的人产生了欲念,我企图独占我宣誓效忠之人,我违反原则抛却信条,已经不再与骑士之名相配。请您倾听我、指引我、告诉我我的去路。”
“可我没法不去爱他,您能告诉我不该存在、不该显露的爱最终都会如何消失不见吗?它有可能是一时兴起吗?它有可能随着时间消失吗?它会让人痛苦让人嫉妒让人不堪,却又在某个瞬间感到莫大的幸福吗?尽管他所爱慕之人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出于其他情感靠近他、拥抱他,他的心也会因此剧烈跳动,甚至在那个瞬间把这当作是对方和他相同的爱吗?”
「他爱你,你要告诉他吗,告诉他他的去路,我保证你现在发出声音米里埃一定会十分震惊,说不定我们对他的刺激就完成了。」这段时间任务毫无进展显然让569A有些急切,她的声音比平时抬得要高上些,像是催促和鼓舞。
「可我已经为米里埃选择了他的结局。」沈逢君说着,他仍然坚持了自己的想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倾吐完爱意的米里埃从告解室走出又离开这座教堂。米里埃并不打算把这份爱展露出来,他的爱必须像露水必须消失在阳光下一样不被察觉,这是米里埃身为骑士的信条。而沈逢君对他的唯一尊重就是哪怕要完成任务也绝不采用揭露这份爱回应这份爱的方式,那对米里埃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米里埃不需要他的回应,所以他千万不能知晓,千万不能回应。
而就在569A仍然为沈逢君错失了大好机会而惋惜的时候,木窗的对面再一次发出声响,这里的人气今天似乎格外旺,一人离开就有另外一个人跟上。
“统领物质与真理的君王,永恒不朽的时间与空间之主,伟大的光明之神祗,至高无上的宇宙万物之主宰,您微不足道的信徒在此向您忏悔,向您承认我灵魂上的一切罪恶与过失。我祈求您的宽恕,让我有幸获得赦免。”这个人同样念诵了那段告解室忏悔专用的开场词,但他的语气显然没有米里埃那么虔诚慎重,漫不经心地完全是为了走一段必要流程。
“我好像犯过很多罪,如果这些应当被称之为罪的话。
“我曾经主导过一个公国的幻觉,看着原本享乐的人群忽然失声大哭;我曾经把骄傲的魔法师玩弄在鼓掌,看着他把一棵老树当作情人在旁边脱光了衣服;我曾经烧毁过血族公主的金苹果乐园,顺带着烧掉了她缀满了宝石的蕾丝裙边;我曾经剪掉过上上任教皇的须发,让他连续一个月不敢出门,连教廷最好的魔法师都对此无计可施;我曾经让一座城市都染上浓雾患上疾病,可我想要帮助的恶魔之子却偏偏在愿望了结后葬身火海,我还打碎过亡灵师好不容易拼起来的骷髅,更换了女巫药剂的标签,把茶杯放在矮人够不到的地方,给人鱼讲笑话讲到对方笑出眼泪化作珍珠......我还做了什么......噢,我还杀了人,我杀过很多人,多到我根本无法记住他们的名字,只要有人愿意用还不错的价格买下他们的性命我便乐意效劳,我自认为我很是‘公平’,没有谁在我面前特殊,我对任何造物都一视同仁。”
就算沈逢君最开始没有听出魔鬼的声音现在听了这么多也已经确定了木窗对面的人的身份,能对着这些事情如数家珍的,唯有号称“公平”的魔鬼没有例外。
“这些都是我的罪吗?那如果我有罪,那为我制定下‘公平’这一天平的命运是否有罪?那创造了造物主管一切的神是否有罪?神会审判自己的罪吗?又或者您坐在木窗之后,能代表神代替神赎罪吗?”
魔鬼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可说到后面又像是透漏着几份真心,他应该是真的对神不满,并且发泄着自己的不变命运的愤懑不平。任谁的生命被区区一个词语捆绑到连挣扎都不能都很难不升起愤懑。
“不过这都无所谓,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我刚才又犯了一个小小的过错,我偷听到了一位忠诚的骑士长在这里忏悔,忏悔他对别人保有爱情,可他连需要忏悔的爱都如此纯情,连我这个偷听的人都感到心碎,”魔鬼的语气轻快,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心碎的状态,“如果是我我可觉得不会这样,我大概会直接拥抱他、亲吻他、弄脏他,和他在阁楼上做/爱,让他的身体中和灵魂里都只有我的存在,我要如此才心满意足,这样肮脏的低俗的情感,算是对圣子对教皇的玷污吗?”
沈逢君拒绝回答言语上的调戏,而魔鬼却已经拉开了木窗,他将一只手撑在木窗上面,笑着问道,“亲爱的,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是不是应该回答一下你的骑士长,你打算如何对待他的爱呢?”
“他的爱对我很有价值,只要他爱我,他就不会再想要离开我了,这完全是一件好事。”沈逢君说,他低垂着睫毛,说的话却异常冷酷,仿佛他心中也有一座类似于公平的天平,所有东西放上去,天平的另一边都会呈现出其对应的价值。魔鬼的交易是这样,就连骑士纯粹的爱也是这样。
“你可比我这个魔鬼还冷酷,这可真让魔鬼感到害怕。”魔鬼故作夸张地抱住自己,演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
沈逢君已经从告解室里面走出来,顺便打开了魔鬼那边的木门。
告解室的空间被刻意设计的十分狭小,以至于魔鬼几乎要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沈逢君刺客打开门的举动颇有点要把魔鬼从不适的环境中解救出来的意味。
不过沈逢君并没有真的打算解救魔鬼,他并未给魔鬼让出足够他出来站住的空间,他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全部的光线。
在昏暗、昏沉的环境中,魔鬼看着沈逢君的唇开合,不断对他进行引诱,“我不光喜欢他爱我,也同样希望您爱我,如果您爱我,您也会优先想到和我而不是别人进行交易,这对我来说同样很有价值。所以您是否可以考虑承认,将您所谓的那些‘肮脏的低俗的感情’解释成人类更容易听懂的充满了嫉妒、独占欲、亲吻、拥抱、□□交换的爱呢?”
魔鬼的心跳因为这段如此理所当然的话忽然加快了,而于此同时,569A同时兴奋的开口,「终于!逢君,我们终于成功了三分之一!」
*
随着三分之一完成,剩下的三分之二似乎也忽然顺利起来。在当天深夜他就等到了身上沾满血腥味的米里埃,同时也等到了那个契机。这件事其实还要感谢魔鬼,是魔鬼告诉他米里埃最近经常出现在他那个顶替了拉赫曼大主教的身份的傀儡附近,摆明了是有动手的打算。他还询问要不要给米里埃一个机会把拉赫曼彻底了结了,要不然沈逢君的骑士长恐怕日日都会担心拉赫曼会对教皇冕下不利。
“那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并且最好不要让我的骑士长受伤,”沈逢君权当听不出魔鬼的阴阳怪气一样给出建议,“早点杀了他是件好事,不然我会偿还不起你使用傀儡的利息。”
“我的利息很高吗?明明每天只需要支付一个吻!”
魔鬼大声反驳,但却被沈逢君的下一句话安抚住,“我想说的意思事,就算停止使用傀儡,我也愿意给您每天一个吻,如果您愿意承认爱我的话。”
总之基于种种原因,米里埃在今天夜里成功杀死了“拉赫曼”,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回来的时候沈逢君还没有睡,反而是站在楼梯上。
“你今天又去杀了谁?”
沈逢君知道他杀人的事情,并且也从未对此提出异议,毕竟他只杀罪大恶极之人,还在教皇选举过程中,帮沈逢君处理掉了几个混蛋政敌。
“我杀了拉赫曼,他其实早就该死了。”
“你确定他该死吗?”沈逢君说,“在神历1541年追捕亡灵师特尔特斯克的行动中,他是唯一一个对让你单独行动的建议提出异议的人,”
“这和他犯的罪无关。”米里埃向沈逢君举证了拉赫曼的罪孽,比如在审判活动中宣判了无罪之人死刑,比如设下陷阱逼得牧场牧民迫不得已离开多年放牧的土地,比如在圣子选举中引诱了其中一位还没有成年的候选人和他发生关系还美其名曰这是净化,和神圣的红衣大主教亲近才能洗去恶魔之子的血脉,获得神的原谅,增加成为圣子的可能性,每一件他都进行了查证,他认为这些足以让他根据教典宣判他的死刑,尽管他没有教廷授予的执法权,但执行教典执行神的宗旨同样有理可循。
“可你列举的其中一项罪名出错了,神历一千五百三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的那次审判活动,将无辜之人宣判死刑的审判庭成员中事实上并不存在拉赫曼,只是因为那天审判庭并没有凑够教典约定的五个审判员,所以其他四个人临时提议,把休假的拉赫曼的名字加了上去。这一桩冤假错案的过错不应被归于拉赫曼的身上,你也不该将此作为他的罪名。我当时为了教皇选举的事同样对拉赫曼进行过调查,记得那份判决上的字迹和拉赫曼的并不一致,虽然签名的模仿惟妙惟肖难以区分,但是拉赫曼习惯在书写‘Ⅲ’这个字符的时候连笔,但是那一次的判决上却没有这么做。你如果不相信,可以找其他擅长笔迹鉴定的人再去看看。”
“他的其他罪名查证清楚,也不影响他在这件事上并无过错,哪怕按照教典他应当被宣判有罪,罪行中也不应当包含他未做之事。而一旦包括,就可能会让真实犯罪的其他人逃脱责罚。”
其实仅凭拉赫曼的事情并不会对米里埃造成太大的冲击,毕竟他确实罪状连篇,但是结合他之前错误的判断了蕾拉的情况,米里埃很难不产生怀疑又或者后怕,万一他真的宣判了某个人莫须有的罪名呢?万一他真的让一个好人遭受了惩罚呢?他自以为的私力救济的正义是否真的可以被称之为正义吗,又或者那其中正义与邪恶参半,而他根本不该如此去做。
“我......我做错了吗?”
他的正义,难道其实是他的罪行吗?
沈逢君摇了摇头,“你没有做错,如果审判庭无法主持正义,那么私力救济就该被授予正义性。只要你已经努力做了正确之事,就已经超过那些腐烂的制度和颠倒黑白的教廷;但同样,如果有朝一日,在我们的共同作用下,制度被翻修、情况被更改,到那时如果你还秉持着现在的理念行事,就根本毫无任何正义性可言。”
“米里埃·艾弗·贝克特,”沈逢君站在台阶上面呼唤米里埃的名字,他的个子并没有米里埃高,但借助阶梯仍然高人一等,“你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与支持,你秉持着自己的矛与盾。但你的盾牌可能会庇护豺狼,你的利剑可能将斩杀羊羔。”
“所以你需要有人证明你是正义,有人提醒你是罪恶。”
“你需要一条链子,一把枷锁,一个项圈,需要有人成为的同盟又成为你的敌人,需要他为你提醒,帮你验证,向你反驳。”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向下走了几步将右手手背轻轻地搭在了米里埃的额头上,这是塑造神像的常见动作,在各种画卷和典籍中,这个形象被描述成从高处落下的神之手触碰第一个信徒的额头,将知识与力量恩赐于他,从此听此神谕,不再迷惘。因此这个用右手手背触碰他人额头的动作被赋予了过高的宗教意义,高到哪怕是教皇也不敢在公众面前做出这样的行为。
没有人敢逾越神,哪怕这个动作本身其实就是由人创造,神并不知情,也毫不在意。
而沈逢君现在就在逾越神,他站在比神还要高的位置上,用堪称温柔的声音对着米里埃开口,下达判词,“你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