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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自从有记忆起就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房间里。

      脑海中有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是不知真假虚妄的蓝天。

      蓝天很蓝,微风带来蔷薇花香,有一个娇俏的女人拖着语调嗔恼:“怎么这么着急?刚到了还没半个小时……”

      我隐隐约约看到了两人的身影,但并不真切,鼻尖有细微的春日的泥土香味。

      我听见那是个男人的声音:“没办法呀……蓁蓁,任务下的急,我也抽不出来多久时间了,还有絮絮……”

      男人的声音轻柔,盛满了温柔,和着风的声音飘飘浮浮到了我的耳边。

      我心神骤紧。

      莫名的,潜意识告诉我一定要记住这个男人的样子,记住女人现在脸上似嗔似怨的年华正好。

      于是我拼命的睁眼。

      可是,眼皮子很重,不知名的存在控制着我,我无法睁眼。

      我听见那边两个人沉默了下来,男人叹了口气,脚步声朝我的方位逼近。

      一股剃须泡沫味随着那人的附身落在了我的身上,男人的手落在了我的额头,一触及分。

      我心里都要着急的哭出来。

      他起身了,离我远了。

      我听见他走之前,和我轻轻告别:“絮絮,爸爸回来,给你带你最喜欢的模型玩具枪好不好?”

      我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水里,沉闷的感觉压住心肺,连呼吸都变的奢侈。

      我在心里下意识的想:那你呢?

      那你呢?

      我不知道。

      之后便是破碎的世界,仿佛棉絮漫天遍地飞舞,碎玻璃哗啦啦如暴雨倾盆,我淋漓鲜血一身,站在黑白交界的灰色阴影里。

      不是噩梦。

      我真的整个人泡在水里。

      我已经记不得今夕何夕如何岁月。

      只记得,黑暗深处有个人死了。

      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来处,那个人的样貌。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一天我模糊记得身边还有个温暖的身体存在的时候,他从黑暗中扔给了我们半个被鲜血污泥浸泡的馒头。

      这个馒头救了我的命。

      我想谢谢他,但我刚刚张开因为失水过多而干裂的嘴唇时,我旁边的人捂住了我的嘴,对我轻声说:“不要说话。”

      然后她和那个男人吵了起来。

      现在我想起来只有头痛欲裂,具体的内容已全然忘记,后来,传来了鞭子鞭笞身体的声音,之后又是昏昏暗暗。

      或许,我朦朦胧胧问过身边的人,那个男人是不是坏人。

      因为我身边的人被拖出去之前,给我塞了一片纸条,强迫我背下来再把纸吞下去,然后对我说:“你要记住他,还有,一定要记得回家。”

      我心里感知到无边悲凉,而由于年少的懵懂逐渐淡化了这种理应一辈子记住的悲凉。

      可是后来再回想起,却愕然发现,这种无边悲凉已经沁入肌肤,和我如影随形。

      我身边的水已经一个月没有换过了,从一开始的恶臭难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我的精神也从一开始清明到崩溃,到现在的昏昏沉沉。

      由于年小,或者我还对那些人有用,我没有被施以极刑,只是一直在这里被用“熬鹰”的方式对待。

      最终,我听见有人进来,用轻柔的掌心抚摸我已经乱糟糟脏兮兮一团的头发,对我说:“我来接你了,孩子。”

      我当时心里很是欣喜,但是,我记得这个人的气味。

      小孩子有时候总是对某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念念不忘。

      这个人便是我记忆中最讨厌的味道。

      后来我知道了一个名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想来,那个人估计就是以为我在长时间的幽禁虐待后,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于是他肆无忌惮的编造我的过去,对我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也是你的养父,你可以叫我父亲,或者更亲密的称呼,比如爸爸。”

      我心里的恐怖如水草将我缠绕,我想起了被吞进胃里的纸条,和那个人被拖出去时的话。

      我抽泣着,低下头,柔顺的说:“真的吗?谢谢父亲。”

      *

      不要怪罪一个五岁的小孩子。

      更不要怪罪一个被幽禁半年最后精神恍惚近乎痴傻的小孩子。

      因为那时候的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什么都不知道。

      我受的教育还没开始,就被拦腰斩断,就被人为束缚,就被强行拗断。

      而我在经历黑暗,恶臭,厌恶,孤独,鞭打后,再遇到这个人,这个会温柔的蹲下和我说话,会给我买最喜欢的棒棒糖,会揉着我的头说给你一个气球吧的人时,再多的潜意识的厌恶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温暖中变成挣扎与怀疑:

      这个人真的是恶魔吗?

      如果是恶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肯放我出来?

      最后,就变成了对自己当时的怀疑的愧疚:

      这个人这么好,一定是我误会他了吧。

      这么小的孩子,又哪里知道什么叫红脸白脸呢?又哪里知道什么叫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呢?

      于是在我七岁生日那年,我面对着满大厅来祝贺的人,唤了那人一声:“爸爸。”

      灯光迷乱,香槟酒尽情泼洒,衣香鬓影,纸醉金迷。

      我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而后笑了,不是平时最温和的笑,而是越笑越猖狂,越笑越放肆,然后他张开双臂,拥抱我,对我说:“孩子,真好,真好,爸爸很感动,你去楼上最里面的房间,那里有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眼睛一定亮了起来,笑着就往楼上跑,当到了房间门口时,却忽然想起什么,就要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我那个一向温润如玉的父亲高声笑着,像是远古猖狂的邪恶巫祝,对在座来宾说:“看看,看看,这就是成效啊!卧底的儿子,警界荣耀的后代,叫我爸爸!为我所用!然后手足相残,亲人干戈相向……哈哈哈哈哈……”

      我站在楼上,没有人发现。

      我自己拥抱自己,惶恐不安。

      我不理解,为什么人会有两副面孔呢?

      小孩子求生的本能让我下意识的隐瞒自己看到这一幕的事实,并试着给自己戴上了面具。

      这时候距离我从黑暗中走出来已经两年了。

      *

      或许命运痴痴缠缠,该来的灾该受的难总会到来,我第一次被发现表里不一,就因为一个很熟悉的女人。

      后来的后来的后来,我知道了她的身份:我的母亲。

      但因为少时长久的折磨,我早已经忘记了年少的一切,何况,就算有些隐约印象,也是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形销骨立的女人认成曾经娇俏活泼的少妇的。

      她已经瘦成了一个骨头。

      我在一个废弃的仓库见到了她。

      这是一个处决地,专门用来处决对组织不利的“坏蛋”。

      这是我那位“父亲”告诉我的,他还经常让我来观刑。

      于是我年纪轻轻就习惯了鲜血淋漓,腐肉横飞,与脑浆四溅。

      习惯了枪声与火药味。

      而在这一天,我心情烦闷,就没有自己回去,反而无意识的跟着那个行刑的男人来了仓库后院。

      我看到男人开了后院门,我看到里面的浑身光裸的女子,看到了那个人脸上的麻木,与男人的野蛮。

      我打了个激灵。

      这一幕画面竟然诡异的和我在书中读到的相重合,到最后:

      “她睁大一双绝望的眼睛,观看她生活的寂寞。她像沉了船的水手一样,在雾蒙蒙的天边,遥遥寻找白帆的踪影。”

      我一时无言,感觉自己被铸造的价值观出现了裂缝。

      那天,我走进去,拿起男人的手枪,面无表情的杀死了那个男人。

      男人大叫一声,趴在了地上,红白色流淌一地。

      那个女人笑了笑,看向我,眼神中竟然盈满温柔。

      ——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是直达眼底的温柔,是让人如沐春风,甘于奉献不求回报的温柔。

      没有我“父亲”眼中偶尔掩饰不好的利用与贪婪。

      我怔然。

      那个女人张张嘴,好久才说出来话:“絮絮……絮絮……,开枪。”

      我心神一震,敏锐的捕捉到那个字眼。

      “我叫絮絮?”

      我下意识追问。

      女人怔忪片刻,笑道:“是啊,你叫絮絮,别对旁人说……絮絮,开枪。”

      我掌握不住□□后冲力,现在虎口还在发颤。

      女人笑着握住我的手,将枪口抵在自己太阳穴上,轻声说:“记得回家……记得回家,絮絮。你记住,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谁叫絮絮,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觉得我太过丑陋,便开了枪杀了我。”

      “记住了吗?絮絮?”

      血脉的力量让我对她有天然的信任,于是那时候的我点了点头。

      女人眼中还是有不放心,还有悲苦,但最后统统换成慈爱——慈爱的看着我,握着我的手扣动了扳机。

      彭——

      她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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