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录（虹七）》九连

1、他活了

　　（一）

　　天冷得很，枯树早栖的寒鸦聒噪地叫了几声，倒显得这黑虎崖不怎么冷清了。

　　长长短短的枯黄草叶刮擦过我的衣服，我提着篮子独自前往他的安居之所。

　　他死去三年了。

　　曾经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魔教少主黑小虎，躺在这孤山某角。

　　他的死，成为七剑战绩之一，茶楼说书人会提上那么一嘴，大人会拿他的名字来吓小孩子。

　　他要是泉下有灵，该气得半死了吧。

　　我走过一方矮山，行了七八里路，看到那乱草中间的凸起，长叹一口气。

　　哎，也只我记得他。

　　我不来几日，枯草便盖了坟头。

　　我拿出篮子中的清酒小食，香火纸钱，一一摆在他坟前。

　　我唱了一首凄凄惨惨的悼歌，又说起黑虎崖以前的好多好多事来，直说到我嗓子都哑了。

　　然后我讲起一些江湖趣闻来。

　　虹猫和蓝兔下个月就要成婚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二）

　　坟头幽幽冒起一股黑烟，直把我吓了个半死。

　　我跌倒在地，后退几步，才看到黑烟渐渐化成他的形状。

　　他全身都是黑色，不过脸色更黑。

　　他嘶哑着声音，在寒风中摇摇晃晃，“蓝兔要成婚了?”

　　我点点头，又退了不少距离。

　　匪夷所思，鬼魂竟然和我讲话了。

　　但确实是他的声音无疑。

　　三年了，我暗自打量他，心中暗潮涌动。

　　“别怕。”

　　魂魄的下部伸入土中，他拖长了身子凑到我面前，再次重复，“蓝兔要成婚了?”

　　我见他是非逼问出一个结果不可的，只硬着头皮说道:“下月初七。”

　　他沉默许久，仿佛天都阴沉了几分，然后抬头看向我。

　　是一贯的狂傲神情。

　　“你是何人?”

　　“我，黑虎崖故旧婢女。”

　　他忖度半晌，说道:“那你应该叫我少主才是。”

　　我笑了声，点点头算是同意。

　　黑虎崖人都奔逃四处，山空了，教没了。

　　教主死了，便是他也死了，可他终究记得自己是魔教少主。

　　（三）

　　西海峰林。

　　满山的红叶随风摆动，当那艳丽而略带萧索气息的叶扫过我的面庞时，我清晰地看到死亡的阴影落在我的身上，转瞬即逝。

　　“你真的要去参加蓝兔的婚宴么？”

　　我转头，一条黑乎乎的烟从我背后的囊袋里探出头来。

　　他扯着嘴角，呈现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凶狠模样，“我是去参加虹猫的婚宴，好为我爹爹报仇。”

　　“那还不是一样，蓝兔是和虹猫成亲的。”

　　我还想再说什么，可他沉下来的面容让我识相地闭了嘴。

　　我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摇摇晃晃地赶路。良久，后面发出一声幽幽叹息，“我黑虎崖部下，当真一个也不在了么？”

　　“这不是还有我嘛？”

　　忽然间，他飘到我前面了，眉毛扭在一起，脸上是一贯的严峻和冷酷。

　　他嫌弃地瞥了我一眼，说道：“你一个小小婢女，又有何用？”

　　“我嘛，我可没说我有什么用处。”

　　“你为何来祭奠我？”

　　他却一下子把我问倒了，我痛苦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

　　仿佛被压在黑暗罐子中、再用重重石块压好的隐秘思绪从人手中流过去，我明知它如同空气一般，不会被谁抓到。但在被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仍有一种怅然自失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

　　“你，不记得我么？”我带了些试探性的口气问他。

　　“你一个小小婢女，要我记得你什么？”

　　或许是看出了我脸上的淡淡落寞，他顿了顿，接着问道：“你说我应该记得什么？”

　　“我说我曾经救过你的命，如今想同你讹点钱，你信不信？”

　　“哼哼，我黑小虎纵横一生，哪里需要一个婢女来救？”他突然停住，打量了我一番，突然用那种赏赐一般的口吻说道：“当然，若是我托付给你的事情办妥了，那爹爹留下来的钱财，也不是不可以赏给你一些。”

　　“黑虎崖还有钱么？”

　　这一下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哪里——黑虎崖哪里没有钱！只是现下钱藏在何处，我还不能让你知晓。”

　　他又得意洋洋地说道：“待日后我重新光复黑虎崖，你就不用当什么婢女了，我赏给你钱，还可以给你一个堂主当当。”

　　我摇摇头，说道：“可是你已经死了。”

　　他急迫起来，伸出手来，似乎是想摇动我的肩膀，黑烟幻化成的手臂却只是从我身体当中一穿而过。

　　如此反反复复试过三四次后，他终于说道：“总之我有钱，给我办事，不算亏本买卖。”

　　我弯腰对他鞠了一个大大的躬，嘴角夸张地咧开，十分欢欣地说道：“那我可就太高兴了。”

　　他皱着眉头，扁了扁嘴，“可是你为什么要哭呢？”

　　“想到能变得有钱，我便高兴得哭了。”

　　他疑惑地转身，飘在我的前方，金色的阳光把属于他本体的黑烟照得仿佛透明了，漫天的红霞笼罩山野，飘忽不定的水流声如歌声般漂浮云端。

　　这样的光景，仿佛又回到了我同他初见的时候。

　　说来连我自己都带了几分不敢置信——

　　其实我是真的救过他的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