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位》三荞

94、前世

　　寒夜凛凛，星月无光，藏在旷野的营帐寂寂无声，仅有少数的帐篷里燃着昏黄的晕光。
　　临京的风总是温柔的，隐晦的，带着细碎的冰碴吹拂过门帘，在一线油润的火光上打了个旋。
　　孤独的豆灯打了个颤。
　　燕云知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仍然明亮深邃，润着深深浅浅的心机和城府。
　　不过……
　　广明宫里一向精致，门窗玻璃都擦拭的透明干净，因为养着小皇女所以凡事都妥帖，即使夜晚就寝，门廊窗下都会挂两盏宫灯用以照明。
　　更何况，小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汽灯，不仅光线明亮，而且用玻璃做灯罩，没有烟尘，四周还有水镜，反射聚光，让整个小书房明亮如白昼，怎么会有这么昏暗的光线？
　　燕云知隐约的感觉到熟悉。
　　她环顾四周，军帐使用多年，难免有些疏漏，磨损的幕布和边角的补丁有些熟悉。
　　这盏油灯将灭未灭，着实朴素的过了头，甚至已经有些寒碜了。
　　燕云知盯着那盏豆灯看了半晌，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了上面的书卷。
　　隆璋十一年冬。
　　燕云知深深的震了一下——
　　广明宫小书房里改折子的间隙中小憩一分，就回到了上辈子她兵临城下，清君谋反的那一年。
　　此刻，外面传来窸窣的声音，紧接着乌捷的声音传来：“殿下。”
　　燕云知心思一动，随即站起身来，声音沙哑的说：“等一等。”
　　乌捷有些疑惑的停在外面，没有动静了。
　　目前他们身在临京城三十公里外的葛锦坡上，约莫一万的将士在此安营扎寨，为防打草惊蛇，将士们掩人耳目，悄无声息的安营扎寨。
　　三日前，他们的大部队刚刚攻克冼月关，正在关中修整。
　　做为护卫临京的重要关卡，冼月关距离临京也不过四日路程，快马加鞭可以压缩到两日半的时间。
　　所谓兵贵神速，燕云知怕迟则生变，留下大军冼月关修整，自己带着一万兵马急行军发动奇袭，而后面的大部队修整一晚再发兵临京，正好能赶上后面的增援。
　　今天晚上，就是奇袭的开始。
　　燕云知随手拿起搁在手边的长刀挂在身上，一边拿着发带给自己匆匆拢了一个高马尾。
　　行军途中，条件艰苦，所以她还是一身金丝软甲没有脱，这一身也算准备好了，她便一边扎头发，一边出来。
　　乌捷：“殿下，我们已经……”
　　她的话停在嘴里，愣住了。
　　燕云知明显要准备出门的行装，如果她还看不出来，那未免也太憨了些。
　　乌捷很疑惑：“您…？”
　　今日黄昏到达此地扎营的时候，乌捷几位将领已经同燕云知商量好了战术。
　　由乌捷领二十好手潜入临京，制造混乱，暗中接应。
　　留在临京的曹格一家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孺老人，也需要乌捷接应照顾。
　　而燕云知领兵等乌捷的信号，发动奇袭。
　　“我跟你一起去。”燕云知简短的说。
　　乌捷：“？！！”
　　曹央是曹格的女儿，她跟着攻打临京若是顾念亲情有了疏忽，对于燕云知将是一大损失，所以留在冼月关。
　　此次跟着燕云知领兵奇袭的是乌捷和蔡庸。
　　蔡庸曾经是许国公送来的人，她执行潜入任务，燕云知不能放心，她自己去又太过危险，万一深陷险境反而功亏一篑，所以由乌捷独自领兵潜入是最好的。
　　但是……
　　燕云知不再多说，一言不发的牵了马来，翻身上马带着选出来的二十位好手出发了——
　　曾经的这个时候，她没有跟着乌捷潜入，而是在乌捷潜入后宫杀了凤后陈氏和太女的时候，果断奇袭，一把打破临京城门，压兵宫门口。
　　乌捷搅乱了后宫，杀了凤后陈氏和太女，因此身为贵君的沈寄寒去往后宫主持大局，独留燕云璐一个人在前朝应付她的兵乱。
　　燕云知提出要燕云璐交出“蓝颜祸水”沈寄寒，便退兵城门外。
　　这个昏聩懦弱的女帝答应了。
　　然后就在她遣人去捉拿沈寄寒的时候，沈寄寒提前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一把火烧了永华宫。
　　马上狂奔的时候，温柔的夜风也冷厉了起来，吹拂在脸上，有刀割之感。
　　燕云知狠狠的闭了闭眼睛，甩掉了莫名的情绪。
　　——如果是曾经的这个时候，她可以冷酷的逼着他去死而毫无作为。
　　可已经重来一次，看过他最好的样子的燕云知，终究还是做不到这般的心硬了。
　　……
　　政议殿里灯火通明。
　　燕云璐一身金红凤袍都有些暗淡了，她坐在摆满折子的桌案后面，希冀的看着坐在一侧的沈寄寒。
　　沈寄寒的妆容很精致——
　　色泽明亮自然的铅粉铺在脸上，浅淡的腮红提升了气色，一张红唇色泽水润嫣红，唯有一双眼睛带着红血丝，隐隐可见疲倦。
　　燕云璐对着他的态度也颇为奇怪，是一种不敢冒犯的恭敬，隐隐带着讨好。
　　“今晚各处值房都风平浪静，没有疏漏，贵君怕是想多了？”
　　她亲自册封的贵君，却居然有些畏惧他，真是奇怪。
　　沈寄寒不是一个很喜欢讲规矩的人，私底下同燕云知相处很少讲究虚礼，自小被燕云知娇惯，难免有些矜傲。
　　可是燕云璐身边的沈寄寒，妆容妥帖，一头长发规规矩矩的挽着双刀髻，一对金钗，两朵绒花簪在髻中，只可惜这一世沈寄寒从小身骨柔弱，又多年磋磨，一头长发枯黄细弱，实在算不得好看。
　　已经寒冬，但是他一身明丽粉白的绢衣毛敞，好看是好看，可惜衣料纤薄，他又身量纤细，一把枯骨，再明丽的颜色也穿出了弱不胜衣的羽化之感。
　　要不是优越的骨相和父母留得底子太好，他着实配不上“蓝颜祸水”这四个字。
　　“陛下，”沈寄寒声音轻缓柔和，透着点若有所思的冷：“夜深天寒，您既然坚持晋王不会有所行动，又为什么不愿去睡？”
　　燕云璐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再也不敢吱声了。
　　衣料浅薄，天寒露重，沈寄寒身子早已经垮了，坐在灯火下也觉得身骨冰寒，头目昏昏。
　　他将目光停留窗边的一小片阴影处，眼睫下垂，悄无声息的端正了坐姿。
　　乌捷莫名其妙的跟着燕云知身后，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行动。
　　政议殿外布兵重重，他们差点儿打草惊蛇，好不容易才潜到这里，不动手就看着女帝和她后宫卿卿我我吗？
　　燕云知一动不动的隐在阴影处，听着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我……”燕云璐的声音干涩又恐惧，他停顿了半晌，低声道：“寄寒，你知道的，我不能——”
　　在冼月关被破的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沈寄寒就建议燕云璐撤离临京，并利用皇宫做好陷阱，埋伏燕云知。
　　可是燕云璐犹犹豫豫，既没有做陷阱，也没敢撤离临京。
　　真的是——
　　沈寄寒被她的昏懦愚昧气到头昏，却仍然不能放弃，最后的办法居然是坐在这里陪着她等死。
　　燕云璐不敢撤离临京，她担心自己一旦逃跑，就再也没有皇帝的身份，她也不敢用皇宫设伏，怕皇宫就此毁于一旦。
　　她也侥幸，燕云知并不是要逼宫夺位，相信她们之间还有谈判的余地。
　　沈寄寒：“……”
　　他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
　　“寄寒，”燕云璐几乎是在哀求的看着他说：“不会的，还没有那么糟对吗？”
　　曾经，那么难，那么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沈寄寒静静的看着她，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仍然深邃的可以看穿人心。
　　令人窒息。
　　沈寄寒没有发现，但是燕云璐却若有所觉——他的眼睛和燕云知越来越像了。
　　她从小没有见过燕云知几面，但寥寥数次的见面，她却对那双眼睛印象深刻。
　　那是那样的冷，那样的透，又淡漠冰冷，永远带着居高临下之感的眼睛。
　　“太晚了，您累了，去软榻上休息一会儿吧。”沈寄寒轻柔的说。
　　他避开了她的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天真的可笑。
　　也许是我错了，沈寄寒看着燕云璐乖巧爬上软榻的背影，有些茫然的想。
　　——如果不是我一次次的斡旋，一次次的纵容，她是不是就不会生出这样天真的妄念？
　　他依旧端庄温文，背脊笔直的坐在坐席之上，可一双眼睛却朦胧而充满了茫然。
　　站在外面的人看不到她的眼睛。
　　燕云知只能看到他纤薄优雅的侧影，可是她看着那道侧影，也油然生出一种愤怒——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这样磋磨他？！
　　这是她精心呵护，小心将养，用心血浇灌长大的果实，她感受过这份甜美和珍贵，知道这是一株多么珍奇罕有的宝物，仅仅是因为慢了一步，却让他被糟践成这样——
　　暴殄天物！
　　她打了个手势，冷静的带着乌捷离开了政议殿，一路往凤后寝宫而去。
　　乌捷：“……？”
　　已经潜到这里，为什么不肯动手？！
　　燕云知知道乌捷的疑惑，却没有解释，她知道沈寄寒的性子，他不会让她成功的。
　　他是这样狠心的人。
　　她相信沈寄寒已经做好准备，在她行动的那一刻做好布置，用自己的命牵绊住她，然后一击必杀，永远解决了燕云璐的心腹大患。
　　斩首行动。
　　这是他最后的，也最好的选择。
　　她知道他已经发现了她，也知道他在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她是不会给他机会的。
　　一直等着的沈寄寒很快等来了“机会”——
　　凤后寝宫走水，火势猛烈，将凤后和太女一起困在了里面！
　　沈寄寒：“！”
　　他没想到，燕云知竟然这样行动！
　　前来报信的小侍子面色惶惶，眼睫盈泪，即使政议殿里也听到了凤后那边风声和喧哗——
　　显然，半个宫里的人马都被惊动了。
　　燕云璐再如何心大，也不能不管，带着沈寄寒就要去凤后寝宫。
　　然后听见了信号弹升空的声音——
　　烟花传递信息，是最快捷方便的，他们谁都明白这朵信号的意思——
　　总攻的号角。
　　沈寄寒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他已经预感到了日后结局，却仍然不能放弃，垂死挣扎。
　　他和燕云知的博弈，走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