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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子 寒江笠翁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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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摇曳,傅寒野从半睡半醒间睁开眼,看向门外款款走入的女子,嘴唇翕动。
“你来了。”
声音微弱,但毕竟在屋内,听的还算清楚。
“是梦吗?”
他忍痛撑起身子。
哪怕是梦境,他也想靠她更近一些。
楚曦放下装了药的托盘,语气冷淡:“不要误会,你毕竟是天轩的二殿下,若在我府中出了事,会连累外公。趴好,我给你上药。”
听到她的声音,傅寒野如梦初醒。
“曦儿……”
真的是你。
“趴下。”见他无所动作,楚曦皱了皱眉,再次申明来意。
意识到她的不悦,傅寒野不敢多言,乖乖趴了回去。
楚曦偏头,吩咐随行侍女:“水盆放下,你可以出去了,稍后再打一盆来。”
侍女领命退出房内,走时还不忘顺带将门关好。
盆内是煮过的热水,楚曦拧干面巾,仔细替他擦拭伤口。
温热的湿度触碰着健硕的背脊,轻柔地擦去凌乱的血迹。
傅寒野侧脸躺在枕上,目不转睛盯着楚曦。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喑哑的嗓音打破烛火的沉寂。
楚曦没理会他,继续擦拭血迹。
微黄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而祥静。
未得到回应,傅寒野也不气恼,仍是那样静静注视着她。
只要看着她,便连背上的伤痛都忘记了。
他的曦儿认真起来,原是那般美。
将湿巾放回金制的水盆内,修长细嫩的手指拿起一个青瓷瓶,揭开红色的盖封,给他敷药。
起初细白的药粉轻轻倒在伤口上时,傅寒野还会眉心微拧,但很快便舒展开来,似乎已适应了这细微的疼痛。
“起来。”楚曦难得开了口,拉开长白的细布,“包扎。”
伤布缠绕时,楚曦不可避免总要贴近他,轻盈的呼吸撒在他背部,傅寒野紧绷着上身,不敢乱动。
一切事毕,楚曦显然对他听话的行为颇为满意,但毕竟是不想见的人,也提不上有多满意。
“这几日别碰水,若是伤口发炎,可怪不得我没提醒。”留下这句话便转身向外去了,可人还未走几步,身子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楚曦眉心一拧,原本还算好的心情,瞬间落了十分。
“你做什么!”
话语中满是警惕。
傅寒野心中密密麻麻地疼。
“曦儿,我们是夫妻,当处一室的。”
夫妻……
傅寒野不提还好,一提夫妻,楚曦心中便如针扎一般,前世所受痛楚,赫然历历在目。
“逢场作戏罢了,荆王殿下竟也当真么?”
傅寒野心里疼,却只将楚曦抱得更紧,像是生怕只要稍一松懈,她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真的经不起再次失去她。
他自嘲般笑道:“逢场作戏,曦儿可为母后同昭阳公想过,若你我当真只是逢场作戏,他们会开心吗。”
楚曦拳心紧握,咬牙忍耐道:“那荆王殿下想怎样?”
微干的薄唇附在她耳旁,挠痒痒般道:“想让他们安心,唯有假戏真做。”
音落,傅寒野没忍住,轻咬了一下楚曦的耳畔。
楚曦瞪大眼睛,仿若受惊的小鹿,猛一下推开他。
“你疯了!”
没了楚曦在怀里,傅寒野极度缺乏安全感,跨上两步想将多年来心心念念的人儿再度纳入怀中,却停在了泛着冷光的刀尖面前。
楚曦手握短刃,红着眼愤恨道:“还请荆王殿下……自、重!”
傅寒野注视着她,轻笑一声,缓缓握上她的手,将刀尖从他鼻尖移到心口处。
“你若要杀我,我不会躲开。”
傅寒野握着她的手,想将那刀尖推向自己。
楚曦心下一慌,忙用力将手拔开来,刀子恍铛被丢到板砖上。
她狠扇了他一巴掌,逃一般跑出了房间。
她根本没想过杀他,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杀他,也不可能杀他。
楚曦这一巴掌力度不小,傅寒野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看着掉落在地的刀子,生不起丝毫脾气。
他的曦儿是那般心软,竟下不了手杀他。
其实曦儿说的没错,他疯了,早在前世他就已经疯了。
只是重生后他极力压制住体内疯狂暴躁的因子,他也怕把曦儿逼急,他不能让她离开。
刀尖剐蹭着指尖。傅寒野想,倘若曦儿再次离开他,兴许他真会彻底疯掉。
楚曦跌跌撞撞地跑着,好似身后有头野兽在追她。
直到将风雪杜绝在房间外,楚曦才靠着门,失了气力般滑落在地,抱着自己小声啜泣。
傅寒野,他究竟要做什么。
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楚曦自知不欠他傅寒野什么,明明重生后她有意回避,不与他过多亲近的,为何他却要步步紧逼。
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么?
这夜,楚曦梦见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为了救自己的夫君,孤身一人闯入敌国的女子。
她是偷偷进入的敌国。
被敌军发现后,关入了暗无天日的囚牢。
在这里,她一抬头,眼前便是数不尽的刑器。
这座牢里日日都有痛苦不堪的喊声,日日都有人命丧于此。
因着一些缘由,西凉皇没有命人对她动刑。
可她始终未能逃脱十指连心之痛。
后来连茶盏都拿不稳。
后来途径治疗,好了一些,却仍旧连握笔安稳书写都困难。
后来,后来……
楚曦从梦中惊醒,再度躺下,已更难入睡。
另一边,没有楚曦在身旁的傅寒野,一夜无眠。
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荆王,纵使一夜不眠,也看不出与往常有何不同。
楚曦便不同了,一早上都心不在焉的。
昭阳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着定是傅寒野又欺负了她,抡起棍子就要往傅寒野身上招呼。
幸而有楚曦拦住,并以一句“昨夜做了噩梦”给搪塞了回去。
昭阳公心疼孙女,用过饭后便催她快点回房补觉。
可楚曦哪里睡得着,趁昭阳公不注意便出了房间,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就出了公府大门。
见到守在门两侧的石狮子,便动也不动盯着其中一只的眼睛看。
“曦儿?”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温雅,略带惊讶与欢喜。
楚曦偏头看去,只见大门处立着一道亭亭身影。
他那乌发用玉冠束起,贵气的月白锦衣上,金纹脉络明灭可见,肩上披着暖厚的雪裘,腰间坠一雕龙青玉佩,行走间佩环和鸣,悦耳如天籁。
穿过重重风雪,他朝她快步走近。
楚曦是恍惚的,自从嫁与傅寒野,她再未见过他。
一别经年,欢喜与苦涩交织。楚曦屈身行礼:“太子哥哥。”
傅云彦早已到她跟前,见她突然行礼,无奈一笑,却是关切问道:“听昭阳公说,你昨夜没睡好,不在府内好生歇着,怎么出来了,身子可还乏?”
楚曦道:“只不过昨夜着了梦魇,无甚大事。你要回去了?”
傅云彦笑道:“本也是个闲人,不着急回的,许久不见你,不知曦儿可愿赏个脸,陪我一同走走?”
楚曦垂着眸,似有犹豫。
傅云彦料她心头有事,神思一转,聊家常般说道:“前日里听闻,柳太傅养了一只画眉,曦儿可知此事?”
楚曦道:“听外公说,那鸟儿唱起歌来唧唧啾啾,甚是可人,柳太傅日日都要逗弄一番,喜爱得不行。”
“可惜了……”傅云彦叹惋道。
楚曦不明就里:“如何可惜了?”
傅云彦道:“今日一早,柳府传来噩耗,那画眉陨了。”
死了?!楚曦震惊不已,分明前世还活得好好的,今世怎么……
傅云彦摇头轻叹:“世人皆知画眉啼鸣天籁,便纷纷准备金笼,将她锁入笼内,要他日日唱鸣,只为供己取乐,殊不知如此行事,却是折损了画眉一副好嗓。”
言之有理。楚曦道:“笼中画眉,知之甚少,离了山林虫鱼,既无增长见识,唱出来的东西,自然就缺了原有的味道,更少了几分趣。”
傅云彦勾唇:“哦?我竟不知,曦儿还有这等高见。”
楚曦脱口笑道:“画眉本非金笼物,哪及林间自在啼!”
傅云彦望着她,没忘记自己原先的目的:“曦儿,听太子哥哥的,出去走走,别闷着自己。”
楚曦的笑容僵了僵,怔愣过后,心下不由一暖。
素闻有痴鸟恋旧林,入笼则死,她何尝不是将自己关在了笼子里?
原来他早已看穿她有心事,故而才拐弯抹角提起了画眉。
他说的没错,日日闷头苦思,未必能解决事情,前世里日日闷着自己,也不过是闷出了一身毛病,解决不了的问题,依旧解决不了。
既然想不通,还废神想他做什么。
“好。”想通了其中门道,楚曦不再纠结,当即答应了太子。
傅云彦抿唇笑笑,尔后看了随从一眼。
随从会意,立马小碎步进了国公府。
楚曦一上马车,便闻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香气,如沉潭幽香,晨露甘泉,馥雅清淡,极其好闻。
马车悠悠晃晃前行,楚曦渐渐有了点睡意,身子倒向一旁时,一个温暖的怀抱靠了过来,稳住了她。
楚曦隐隐约约闻见了一丝药味,也是清清淡淡,她并不讨厌。
再度醒来,马车已经停了。
楚曦揉揉眼睛,发觉自己在傅云彦怀中,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站起,却不小心碰到了马车上方的木板。
“哎呀!”
“还能活蹦乱跳的,看来是不困了。”傅云彦莞尔笑了笑,话虽说的不那么好听,手却伸向了楚曦的脑袋,轻轻按揉着,“还疼吗?”
楚曦没有回答,感觉到马车已无动静,问道:“我们到了?”
傅云彦轻“嗯”一声,拿起身侧红色的长木盒,伸出手:“走罢,出去看看。”
楚曦好奇心起:“你这盒子我之前怎么没看到?”
傅云彦牵着她出去:“来时顺手买的。”
一下马车,眼前便是茫茫一片雪白。
但若仔细望去,便能见到远处一点亭子,三两小舟漫行江上,往上看去,高处还有一座极其壮观的冰雪天桥。
恍若置身冰雪王国,楚曦眼前一亮:“这是……”
见她欢喜,傅云彦忍不住勾唇一笑:“寒江雪苑。”
“寒江……”楚曦忽然顿住,“寒江雪苑?!那不是百年前九重楼阁主的私苑?听闻早已湮灭,官府里的人也寻过,却都未曾寻得。而且……而且寒江雪苑并不在都城启景啊。”
“的确湮灭了,这座是十一重楼阁主仿建的,你如今看到的,只是昔日寒江雪苑的三成景象,待到雪苑大成,辉煌定远胜昔日。”
楚曦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那这雪……”
“雪是天赐的。”傅云彦也伸手接住一片,微笑着看向她,“启景不下雪时,此处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喜欢吗?”
楚曦指向远方:“那座亭子,可还叫笠翁亭?”
傅云彦道:“如今是,日后便不得而知了。”
楚曦兴奋地向前走着:“笠翁雪亭,天琼雪桥,寒江雪苑……十一阁主还打算建什么吗?”
傅云彦道:“曦儿可有主意?”
楚曦正被这美景所震撼,道:“十一阁主的寒江雪苑,哪里是我能左右的?重楼阁主素来难见,想必太子哥哥与十一阁主关系匪浅,否则今日别说进这寒江雪苑,便是连雪苑入口都寻不到。”
傅云彦道:“曦儿可愿替我守密?我与十一阁主的事,暂不宜让外人知晓。”
楚曦眨眼朝他笑道:“太子哥哥放心,我不会对外说的,半个字也不会。只是我稍有不解,太子哥哥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我,就不怕我真说出去,引来不必要的祸患?”
傅云彦笑道:“你不会。”
对上那双明澈的眸子,楚曦心下一乱,垂眸道:“你太过信任我了,这对你不好。”
大掌盖住楚曦的乌发,傅云彦忍不住揉了揉,柔声道:“不必忧虑,我并非十一阁主。”
头顶升起一抹异样的感觉,楚曦觉得该躲一躲,却又不知该向何处躲去。
幸而未等她纠结太久,脑袋上那只手便已被主人收了回去。
楚曦掩唇,尴尬地咳嗽两声:“这地方既然名叫寒江,又有亭名笠翁,依我看,若再有独钓者,岂非正应了那句‘独钓寒江雪’,不知十一阁主可有此意?”
傅云彦道:“有这个打算,但具体建什么,他尚在考虑。”
楚曦思忖片刻,道:“既然是独钓,那不如……不如再建一座桥,不要天琼桥那样高,就建在水面上,建一座,就叫……独、钓、桥!”
她向前走几步,激动地指着茫茫寒江比划道:“如斗折蛇行,一线建去,可供人垂钓。桥身不宜高出水面太多,有天琼桥在上,难以争锋,恐有损意境。若能贴水行建,自然极好。”
傅云彦点头:“言之有理。”
楚曦回到他身边,问道:“太子哥哥,你实话告诉我,十一阁主建此寒江雪苑,是否有让其出世之意。”
傅云彦道:“他说,看他心情。”
楚曦:?!
傅云彦接着道:“但会收入场银钱。”
楚曦:??
傅云彦轻声笑了笑,继续说道:“曦儿无需担忧,有我在,你只管横进横出,他们不敢拦你。”
楚曦:!!!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