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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被捆绑的死亡真相 ...

  •   父亲......

      这是母亲很少在家里提起的人物,当年幼的傅晓问起时,她也总是想方设法的略过,能含糊着敷衍过去最好,实在被问急了,她也能立刻换个面庞,仿似一个濒死哀鸣的野兽,对着傅晓喋喋不休着那些关于“你为什么要逼我”、“你为什么不听话”的言辞。

      及时闭嘴,是傅晓脑海每每想起父亲这个人后,又下意识紧跟着浮现出的第二个念头。

      父亲......

      这是在傅晓生命里非常重要却又几乎透明的人物,关于他的生平以及他的死亡都是在每次姑姑和奶奶上门要钱的时候才能有所耳闻。言语里的刀枪很多,伤痕也不少,傅晓总是默默过滤掉那些明显的偏见,再对着家里的那张已经褪色的遗像凭空想象,拼拼凑凑也算是有了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父亲。

      可父亲死亡的真相一直捆绑着他,傅晓知道,那是同一根绳子也捆绑着母亲,一旦他想要了解真想,绳子那端的母亲便发疯似的把他往悬崖下拽。

      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可突然,母亲主动提及了这个秘密!

      傅晓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雷达立马发出震耳的警笛,警示他打起精神,警示他抓住机会!他偏过头直视目光涣散的母亲,想要从那浑浊中拽住稍纵即逝的真相:“什么?你说什么?我爸他怎么了?”

      母亲叫声中掺合着含糊不清的说辞:“医保卡......银行卡......卡,一定要拿卡。”

      傅晓四处寻找,慌忙间抓起散落在地上的一张超市积分卡,他用手把正面的信息隐藏住只大致露出卡片的形状,然后拿到母亲面前,摇晃着吸引她的注意:“我找到银行卡了,然后呢!”

      母亲一把抢过卡片放进衣兜里,接着猛得站起身:“快去医院,快去!我得把钱送过去!”接着,又因为站得太急一阵晕眩,歪歪扭扭刚走出去两步又顺着床沿跌回地上。她还想起身,腿脚却不听使唤,胳膊撑着床几次用力,腿却像是粘在地上无动于衷。“我要送钱过去,这次我一定要把钱送过去......”

      轻飘飘的没来头的话,却像重石压在傅晓的心头,反复锤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在年幼的家族争执中,不断被姑姑和奶奶提起、却又被母亲给压制的事情;那些以为自己已经过滤忘记、又在此刻钻进脑子,冲他仅存的理智疯狂叫嚣的事情。他没有起身,同时摁住了坚持要站起的母亲,转头看向她。

      傅晓张了张嘴,又停下了,生生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还愣着干嘛?”母亲狠狠一巴掌打在他的背上,“别耽误时间,你爸快死了!”

      “我爸已经死了!妈你醒醒看看,是我傅晓。”他哭了,他想要止住这种在此刻显得无比胆怯的眼泪,却控制不住直往下流。他看着母亲,眼里除了悲哀还有来源于矛盾的痛苦。“妈......”傅晓哽住了喉咙,他闭上眼睛不敢看眼前这个已经梦魇的女人,“在我还小的时候偷偷问过奶奶我爸是怎么死的。”傅晓停了停,又终于鼓起了勇气继续道:“奶奶说是你害死他的,她说我爸是因为你故意拖延、不愿拿钱去抢救才死的,这是真的吗?”

      “什么?”母亲宛如一个发条失灵的玩偶,在一阵的胡乱折腾下终于耗尽了能量瞬间失魂停滞。她愣愣的看着傅晓,声音也同样空洞听不出情绪。

      “是真的吗?”他用力咽下一口浊气后又长长吐出一口,“以前我总是不信,觉得那是她们想要钱故意胡说。但是......她们说的是真的吧?”

      母亲看着傅晓,眼神却依然混沌着。她像是在和半梦半醒的另外一半灵魂做着挣扎,想要逃离,想要清醒,却徒劳,才不停越发大声的重复那两个字。“什么!”

      “所以奶奶才会这么狠心,不顾我这个孙子也要支持姑姑来要钱;所以你从不让我问我爸是怎么死的;所以你现在一直念叨着要拿钱去医院。是因为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骗子!”那个半梦中的灵魂终于挣脱了束缚而重新回到了□□,母亲又唰得站起,狰狞着五官居高临下地瞪着傅晓,眼睛里的混沌也瞬间消失不见:“她们是骗子!她们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那真相是什么?”傅晓也不甘示弱地一同站起,身高远压母亲一大头,“我好想问你,从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想问你。我那时候只是个小孩,我也不想要这样的真相,我不想我的母亲是个自私的杀人犯,我也不想那些让我活着的钱是用我爸的死换来的。我不想!”

      “骗子,骗子......”

      傅晓一把擦干脸上的泪痕,坚定在他体内扎根,“好,她们是骗子,那你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母亲看着傅晓,却对上了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那张脸异样得坚持、笃定,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虽不说话,却再也容不得自己敷衍带过了。那一刻,她知道儿子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可以随意掌控的少年,眼中那不容欺骗的倔强,也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她膝盖一软,又缓缓跌坐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想把眼泪憋回去,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软弱,她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真的万劫不复、便真正失去一个母亲掌控儿子的权利了。她颤抖着,越想控制却越发觉得难受,从丈夫去世那天开始直到这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与不平正在侵蚀她,她回忆着也终于想起了自己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最难的时候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顺着一口从胸腔憋闷而出的叹息,母亲也终于放肆地哭了出来。

      傅晓坐在身旁,听着母亲从体内爆发的情绪,轻抚着她的后背,一言不发。

      他在等,他等母亲哭完后说出真相的时刻。

      他也必须等,因为那不仅仅是真相,也是压在他心上,让他痛苦、让他憋闷、让他自残的伤疤。

      “你爸是在去上班路上,被一个开了通宵疲劳驾驶的卡车司机撞上出的事。”

      她终于开了口,但声音很轻,混合着无法自控得哽咽,需要很费劲才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医院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在上班。我慌了,我真的慌了,挂了电话直接就往医院跑。到的时候见你爸躺在那,到处都是血,好多好多的血,我求医生赶快医,但是他们让我先交钱。”

      母亲张大嘴巴,长长的哀鸣从她灵魂里吼了出来:“我把身上所有钱掏给他们,但还是不够,我挺着大肚子跪着给他们磕头,他们不听,他们把你爸放在那,就输着一根小小的针管就不管了。我说什么都不管用,他们就只让我赶紧交钱,只有交了钱你爸才能手术。”

      “我转身跑出医院打车就往家里赶,我知道你爸把银行卡放在床头的抽屉里,我让司机快点,可是又堵车,我便下车抱着肚子跑,我一边跑一边给他妈打电话,给他单位打电话,让他们都带着钱去救人,只要有一个人比我先到,你爸就能少受一秒的罪。”

      “可是、可是!”母亲举起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超市积分卡,痛不欲生:“我刚找到银行卡准备去医院,你爸同事就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已经赶到,但是你爸已经......我走的时候他还能说话,等再去的时候,就只剩一具再也睁不开眼睛的□□,还有那句用血写在医院白床单上的遗言。”

      她拽着衣服的衣角,用力拧住、拉扯,彷佛那就是父亲身上的床单。她闭着眼睛一字一顿,用尽了她全部的力量:“钱留孩子读书用。”

      “医院为了逃避责任,居然趁我没赶到,给先到的单位同事还有他姐、他妈说是因为我不肯拿钱才耽误了治疗。畜生,都是畜生啊!我在那求医生、求护士、求病人,求在场所有人给我作证,证明是我先去,我求过医院让他们先医人,先赊账,他们实在不同意我只得回家拿银行卡才离开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给我说话,他们都哑巴了不说话。”她已经哭得充血的眼睛,终于又重新看向傅晓,“她们说我为了钱害死了你爸,她们说我是为了钱才争你的抚养权,她们说我这样的女人教不出好儿子,她们都等着看我的笑话。所以你一定要争气,要为我争气,我要让她们看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为了钱而做这一切,我一定要她们看清楚了。”

      要争气,果然又是这三个字。只是傅晓没想到,一个阴影背后的故事,竟是另外一个人心中更大的阴影。而那些苦苦折磨自己二十多年的母亲的偏执与强势,源头竟是这样一个家破人亡的现实。

      “你早该告诉我的。”傅晓呆呆的望着房间里的墙,墙的另一面正挂着父亲的遗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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