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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天台突然一声冷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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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晓住的这个小区占地面积不大,打能记事起他就嫌这个单元楼太老,处处不便。但因为是父亲留下的,也因为他和母亲确实再没其他去处,也只得忍着那些老小区都有的缺点继续生活着。人逐渐长大,单元楼又经过十多年的日晒雨淋人来人往,上楼的台阶棱角被磨得圆润光亮,楼体的外墙也斑驳得有了意境,傅晓竟也品出了些独特的韵味来。
小区一共四栋单元楼每栋五层,一层两户,算下来整个院子也才四十户人家。由于这是单位分给职工的福利房,邻居就是同事,关系再远点也是同事的某位知晓姓名的亲戚,往好了说整个院子里知根知底,亲如一家,往不好了说......
4单元501就是这个小区里让大家“不好说”的那一户,傅晓家隔壁。
母亲见傅晓放下手机正欲起身,立马抢先一步走到跟前把人按回了沙发里:“别人家的事情少掺和!”她把手里的活儿操持得更加大声,手里刚择下的菜叶像扔破烂似的撒气往淘菜盆里摔,嘟囔着念念有词:“打打打,不知道哪来的破落户最好都打死!打死也别消停,阴曹地府再去继续打!”她念叨着还不忘用余光瞟傅晓,警惕他再次起身多管闲事,
傅晓是个好性子,不爱管闲事但二十一岁血气方刚也不是躲事怕事的人,虽被母亲给被迫制止了想要过去打抱不平的冲动,但依旧放不下仔细听着墙那边的动静。
一声男人的怒骂从墙缝里传来。
“隔壁杨叔什么时候搬走的?现在这家人到底什么情况?”傅晓问。
又一声少年的回骂在墙那边应声而起。
“你开学走没多久就搬了,听说这家人是他亲戚来借住。老杨也是,哪招惹的这么些穷酸亲戚,一家都是没文化的,整天就知道打打打。”
仿佛是为了证明母亲言语中肯,话音刚落,傅晓就感觉到电视墙被隔壁用某种金属制品狠狠砸中,伴随母亲白眼落下的是一阵女人的哭泣哀求声起,男人、女人、少年,一嘴搭着一嘴,一声高过一声,久久不停。
傅晓抬手指了指间隔着两家人的墙,问:“都这样了还不管?”他对母亲势利眼明哲保身的态度感觉非常不快,“从小到大这院子里但凡有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哪次你不是指指点点冲在前面?”话音虽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甚至被隔壁的争吵掩盖到自己都听不太清的程度,但依旧被母亲一字不漏的听进耳里。
哐一声,不锈钢淘菜盆爆炸在地上,菜撒了一地。
母亲应声站了起来,瞪着傅晓表情纠结万变,又狠狠坐回沙发里。
眼前这瞬息像慢动作一样在傅晓眼前播放。
完了,又要开始了,傅晓想。这才离家没多久,怎么能就把母亲的“病症”给忘了?他不敢再和母亲对视,低下头随即喉咙一紧,想要咽下去的口水被反推回口腔内,变成一句孤立无援的求饶:“妈,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一个女人把你培养成大学生是让你舞拳弄刀?还有你现在,读个大学回来成什么样子了?今天放假刚到家就一直抱着手机看,手机里有金子吗?你和那些穷酸人不一样,你是要成大人物的!”
一段话像提前背好了一样,噼里啪啦不带停歇的一字接着一字蹦出来,母亲说完见傅晓没有反驳自己、恭顺的低头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很是满意,气也瞬间消了一大半,责备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我一个女人把你拉扯大到现在能上名牌大学有多么不容易,想着你以后出国留学花钱的地方多,我现在一天打两份工都没喊过辛苦,妈都是为了你,你一定要为我争气......”母亲唇齿不停,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声音包裹着身体,眼前熟悉的五官渐渐扭曲模糊在一处,熟悉的穿衣打扮隐没在熟悉的墙壁橱柜里,傅晓觉得自己身处在很久之前,也或许是时间停滞的很久之后,感觉像是一大团充满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他的口鼻,原本就收缩的喉咙连带着鼻腔也一起拧在一处。
他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母亲也从不主动提起,傅晓只在很多个母亲哭诉辛苦的唠叨中拼凑出了一些片段。但童年、少年、成年,不同的阶段他却拥有高度一致的关于母亲的记忆,甚至重叠到分不清想起的究竟是哪个时期的母亲,以及面对母亲的叨唠无比顺服的又多大的自己。
“你要争气”“你要出人头地”“你就是妈妈全部的希望”......
“好的妈。”“我知道了妈。”“都听你的妈。”......
讲卫生、懂礼貌、听话、成绩好、全面发展,傅晓一直以来都是被大家羡慕与赞扬的存在。快乐吗?傅晓不知道,甚至他都不敢奢求“快乐”,他只知道自己要是不做到最好母亲就会难受,母亲难受的时候总抱着自己哭,一遍一遍的说她多么不容易,怪自己为什么不懂事伤她的心。
他从没有要做一个优秀的人这么高尚的想法,也没有想要被大家关注与羡慕来获得虚荣与快乐,他想要的只是母亲放过他。
想要获得解脱所以逼着自己走到了现在。但是到底是走向自由还是走向毁灭,傅晓自己也说不清。两个多月的暑假,这才第一天。想到这,两眼放空的傅晓聚焦回现实,微微皱了皱眉。
叨叨不休的母亲,在傅晓微表情变化的瞬间,识破眼前的儿子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般温顺。“你是不是嫌我!”她像惊弓之鸟,直冲着傅晓而来。
“没有妈。”
“我就多说了两句,你不耐烦给谁看呢!”
“妈,我真没有嫌你烦,在想事情出了点神,对不起。”
母亲抓住苗头立即质问:“想什么?”
“我不想出国,我觉得......”
“不行!”
傅晓被母亲突然的失控吓得一激灵,想要继续说下去的道理也忘在了嘴边。
“我儿子一定要是最优秀的!你一定要争气,不能让别人小瞧了我们。你以前从不这样,我知道是你室友带坏了你,教你放假不回家去外面瞎晃,还教你撒谎骗我说什么旅游写生?”
“没有骗你,我学美术的本来就应该多出去写生。再说,你不同意我放假就立马回来了啊。”傅晓无奈解释。
“那是被我识破了你不得不回来!”
母亲的逻辑总是这么的严丝合缝,傅晓想要分辩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只得无奈耸肩,却被母亲理解为“默认”,无异于火上浇油!
从小时候有多乖,到现在有多坏,那一套耳朵都起茧子的内容,傅晓耐着性子听着,顺着,一句话都不敢应,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再有什么无心举动被母亲误解,让场面再度恶化,母亲却越说越上头,甚至拿出手机点开名为“儿子辅导员”的通讯电话,冲傅晓示威道:“你那室友自己没本事,还到处害人让你也堕落,我等会就要给你辅导员打电话,下学期就给你换宿舍!”
“干什么!”傅晓急了,伸手准备去抢母亲手机。
“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看来这个电话我不打还不行了!”母亲涨着气红的脸不依不饶。
多说一句是狡辩,不说话又被骂黑脸耍性子,傅晓越想越觉得憋屈,索性起身拿起书包就往外走。随便你,别当我的面羞我脸就行,他在心里想着没敢说出声。
“你去哪!”
傅晓回头看着母亲,赌气的话到嘴边也忍住生生憋了回去,他控制着自己说话的肌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下楼买东西。”说完不等母亲回应立即关上了门。
门内的抽泣与关门声同时响起。
又是眼泪,傅晓无奈摇了摇头。
他刻意大踏步制造出明显的脚步声往楼下走,在刚刚走过四楼又立即转身往回,轻声抬脚控制着脚步经过家门口后,再三两步并做一步直朝楼顶小跑而去。
楼顶天台不大,属于五楼两家通用的公共区域,傅晓母亲平时工作太忙加上不喜花草,隔壁那家人更是不像会经营生活的样子,所以四单元干巴巴的水泥地楼顶在一排繁花簇锦的尾端被孤立了出来,连路过的小鸟雀都格外嫌弃不愿在此停留,更别说小区的其他人。
没人打扰,才正合傅晓的意。
有人的地方,他只是一个符号,没人的地方,才是他自己。
小时候还需要用手撑着攀过的天台隔离门,现在傅晓抬脚就可以跨过,和以前一样,他走到天台的视线盲区角落,翻过安全围栏一直走到大楼最边缘,把脚悬空晃在外面坐下,摇摇欲坠却不害怕。他看着脚下归家的人群来去匆匆,还有远方和自己一样孤独的飞鸟,没有特别的情绪,只觉得在家一直被悬挂在半空鞭打憋屈的心脏,终于踏实落了地。
天空从深蓝渐渐转为紫黑,眼前漆黑里也逐渐透出来星星点点万家灯火,不知道从什么方向吹来了微风把傅晓身上的薄汗蒸发掉也顺带把浑身的燥气带走,心底压抑的不爽快也被风吹去了大半,傅晓舒服的靠着身后的栏杆,迎面吹着风顺带把头发往后拨弄享受着这难得的夏日清凉,他摸索着从包里的小暗格拿出来了烟和火点着。
人生中的第一支烟的确是大学室友给的,要是被母亲知道,定又做实了自己“被教坏”的歪理,但后来每当遇到烦心事就要抽一口的习惯,却是傅晓自己养成赖不得别人。一想到母亲要去找辅导员告状理论自己的室友,傅晓把刚拨弄顺的头发又胡乱抓乱,烦躁得双腿直蹬。
“啊!!!”傅晓压着嗓子冲着远方低吼一声发泄不满。
“呵。”背后突然出现一声冷笑回应了傅晓。
吓得傅晓一颤,差点从楼顶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