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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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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到了二月份,上元节的痕迹一过,盛京城那几家有名的酒肆、茶肆都热闹了起来,大家都赶着在这个时候走亲戚,关口堵得像蜂窝一般。
又赶巧,数日前,边关有军报传来,三殿下大胜,皇帝喜上眉梢,案一拍,给了个天大的恩赦——从前被贬黜到盛京城外的官员的家眷准许回京探亲,说是探亲,意思就是说那些家眷可以回盛京城长住了。
如此一来,城门口要进城的队伍已经排了很长一道,盛京城也变得比从前热闹了许多。人一多,什么雅集、诗会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好让大家方便带着儿儿女女在席面上相看,一来二去的对了眼,也算是结了一桩好的姻缘。
说起来,今天是城西有一户人家办了宴席,顾家的众儿女都去参加了,顾徽止嫌起的早,干脆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府里。张夫人也约了闺阁好友,这样一来,偌大的顾家倒只剩她一个人了。
今日阳光正好,高高的悬在天上,晃得整个院子都暖融融的。
顾徽止才从床上爬起来,便见到阿绫等人将被子都晒了出去,一推开窗户,顿时扑面而来一股暖意,还夹杂着院子里裹挟的淡淡花香,与初春的氛围十分相配——新柳攒着绿芽,处处都是生机盎然的一番景象。
“五姑娘!”门外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喊了一句。
阿绫出去后,领进来一个身材矮小的丫头,脚下生风,满脸交集:“家里来人了!”
“什么人?”顾徽止打着哈欠含混不清道。
“不认识,她说是顾家的亲戚,奴不敢贸然赶走,才来麻烦姑娘。”
“亲戚?”
顾家竟还有什么亲戚?她从来没听顾徽宁或者是顾徽彦提起过。
“随我去看看。”
门被推开,一个妇人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见顾徽止走了出来,连忙脸上堆满了笑意去迎接:“是阿漪吧,我是你姑母啊。”
她的穿着并不寒酸,群袍是近两年在贵眷之间尤为流行的款式,梳着随云髻,还错落有致的插了几只珠钗。她身材有些圆润,也不像是吃过苦的样子,倒是没有必要跑到尚书府来闹事。
“这是我们五姑娘,顾徽止。”那个方才叫她们过来的小丫头没好气道。
妇人脸上有一瞬间的震惊,旋即笑意敛去了半分,却也还是扯着嘴角道:“是阿止啊,你这不是才回来,姑母还不认识你……”
“你阿兄和女兄呢?怎么让你出来……”
“我家现在只有我一个。”顾徽止有点怀疑她的身份,戒备道。
“啊——”妇人拉了个长音,似乎是不太满意,道:“也罢,你也行,快叫你家的小厮将我这些包裹搬进去,再给我安排个卧房,哦对了,我渴得不行,再叫人赶紧给我上一碗……”
她看顾徽止站在原地没动,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语气不善道:“怎么,你还怀疑我不成?”
“姑母,你知道我也刚刚回来,万事都人生地不熟的,顾家又是朝廷一品大员的宅邸,我若是放了身份不明的人进去……”顾徽止温声细语劝解道。
妇人的眉瞬间横了起来,双手叉腰,一副跋扈姿态:“你这小蹄子刚回了顾家怕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别以为你进了顾家的门就真是顾家的女君了,靠着施舍过日子,竟还敢拦我?好好看清楚了,我是你父亲的嫡亲女兄顾容之!”
“是是是,我自是知道姑母不会欺骗于我。”
顾容之听了这话面色才缓和了一些:“知道就好,快带我进去,别多费口舌了。”
“可眼下的问题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姑母呀?即便你是了,我也在顾家待了两月有余,为何从没听人提起过你?”话音刚落,顾容之面色已经十分难看。
“所以说,即便你是我姑母,想必早就已经与顾家交恶,您也知道我现在在顾家就算个充数的,这么大的主意可拿不准,一切都得等张夫人或者是父亲回来再做决断。”
顾容之一听这话,知道自己的算盘落了空,做出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直接屁股坐在顾家的大门前,嚷嚷道:“你们高门大户,连亲戚都认不得吗?就是那乞丐见到亲戚落难都尚且施舍点吃食吧?不曾想这偌大的尚书府,竟将人拒之门外……”她清楚眼前这个丫头不好对付,干脆耍起无赖来,她又不是不了解,自己那个弟弟最看重名声,一定承受不住这样的折腾。
“阿绫,快给姑母拿个软垫来。”顾徽止回头吩咐道:
“这地上凉,万不能将姑母冻着了。”
顾容之冷哼一声,将头扭到了另一边。
“那姑母且在这里坐着,门口有些冷,我先进去了。”顾徽止说完后,抬脚就要走,又被顾容之一嗓子喊住:“你便将我晾在这里?”
顾徽止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问道:“不然呢?可是姑母饿了?阿绫,快给……”她话说了半句,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你刚才也说了,我靠着顾家的施舍过日子,可不敢擅自做主给姑母拿什么好东西。阿绫,我记得早上好像剩下了个馒头,这点我还是能做主的,快给姑母拿去解解饥肠。”
阿绫紧紧的抿着嘴,好让自己没一下子笑出来。
顾容之吃了一个哑巴亏,心知面前这丫头不吃威胁这一套,干脆来硬的,从地上起来就要硬闯,顾徽止想去拦没想到阿绫先她一步,她怕阿绫手没轻没重的真的伤到顾容之,赶紧道:“硬闯尚书府?姑母可想清楚。”
她语气严峻,倒还真的让顾容之犹豫了一下,可转念一想她肯定是在吓唬人,于是不管不顾的就要闯进顾家。
顾徽止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突然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响,她像是有了救星一般,立马乖巧的退到了一边。等马车靠近了些,她才发现车上坐的是顾徽彦。
“阿止——”顾徽彦掀开帘子冲她打招呼道。
马车缓缓的停在了门口,顾容之看见有人来了,立马摆出了无赖的做派,“刷”的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这是……”顾徽彦看着面前这一副景象有些发懵:“阿止,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顾容之一见来人,乘坐的马车华贵阔气,下车的公子哥一身长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心中大概也猜到了他的身份,旋即变了一副和善的模样,笑道:“阿彦,回来啦,快带姑母进去。”她说着说着还伸出手,指望顾徽彦过来拉扯一把。
可顾徽彦却一副见了瘟神的样子,立马拧着眉头退了一大步,退到了顾徽止的身边,道:“别管她,我们进去吧。”
顾容之蒙了。
顾徽止也有些疑惑,难不成这人真是冒充的?
她家阿兄十分坦然:“这种人,一年来上好几个,都说是顾家的亲戚,她知道讨不到好处自己就走了。”
顾容之看他俩眼看着就要进去了,赶紧大喊道:“你看清楚了,我可是你真真切切的姑母!你父亲的嫡亲大女兄!”
“好好好,你说是谁就是谁。”顾徽彦满脸敷衍。
门“哐当”一声被合上,独留下顾容之一个人在冷风里,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阿兄,你真不认识她?”
顾徽彦闻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认识,能不认识吗,她确实是顾容之,头上带的珠钗有一件我在祖君(1)那里见过。”
“那就让她在外面站着吗?”
“我的傻女弟,这事你就别管了,等父亲或者大女兄回来了再决定要不要将她带进来,她可不是什么好的亲戚。”
原来刚才顾徽彦是在装作不认识这个姑母。
她觉得有理,毕竟刚才顾容之那一副跋扈的模样可是统统显露出来了。想来也奇怪,怎么家里从来都没提起过这个人物?莫非是真的发生了什么?
“知道你好奇,先去屋子里,我细细同你讲。”顾徽彦柔声道。
“其实也没有多复杂。”顾徽彦端着茶杯,放在口边吹了吹:“顾家虽说十几年前穷困潦倒了些,可也是繁荣过的。”
顾家最开始也有些名望,直到了顾礼之这一代,新皇登基,大肆改革,顾家也因此没落。当时顾礼之、顾容之都已经成婚,顾容之的丈夫也是官员,却并没有出手相帮。偏偏顾礼之又自诩清高,不愿意从事那些微末的工作,才导致自己带着妻儿流离失所,生活的十分艰难。
说起顾容之,嫁与的丈夫贺氏早年间在盛京城里擅用职权揽了些钱财,被揭发后,驱逐到了外面做官,一连带着她。虽说日子不如在盛京城的时候宽裕,可到底也是官员,俸禄不少,日子过的也滋润。
只可惜,她丈夫是个短命人,那年染上了时疫,撒手人寰了,留下顾容之带着贺大公子贺纪,母子二人的日子是越过越难,顾礼之即使心里埋怨她当时对自己不管不顾,可也到底是嫡亲的女兄,所以衣物、钱财,一样没少的送了过去。
“她在那吃穿不愁,我也不知道她回盛京城干什么。”
“我看她没把孩子带过来,想来也不是久住。”顾徽止道。
“哎,”顾徽彦叹了口气:“可父亲未必想见她,也从来都不许我们在家里提起她。”
如此说来……顾礼之心里的结想必还没有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