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羊与玫瑰》逍遥图南

25、我杀了他

　　他们在秦淮身下站住了，五道光幻化成了五个人形，都抬头看着正在下坠的秦淮。
　　他们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秦淮。
　　就像接住自己已经破碎的灵魂一样。
　　秦淮紧紧闭着眼。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尽管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还会在闭眼时想起那种失重感，和眼前被迫快速移动的一切。那个场景让她头晕目眩。
　　就和现在一样。
　　不过这次，等着她的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
　　那五双手像是一张网一样，托住了秦淮。
　　秦淮在这张半透明的网上慢慢睁开眼，看着五个人的眼睛，她突然就醒悟了——
　　凭什么？凭什么被逼疯的要是她？她，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在这一瞬间，秦淮把自己从疯狂的恐惧中脱离出来。
　　如果一直逃避，那恶魔永远会跟随在身边。
　　秦淮向上看去，身边五个灵魂的眼神也向上看去。
　　山羊人也看着下面，眼前的场景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完全没想到会有现在的情况出现。
　　五个人带着秦淮回到了过山车上，站在山羊人身边。
　　秦淮不再瑟缩，也不再发抖，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人：“我一直在反思，在自责，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接受‘爱’。因为在我的潜意识中，老师一定是对的。因为老师懂得多，老师光明正大，老师给我讲仁义礼智信……所以老师才可以抬头做人，在阳光下骄傲地站着。”
　　“我觉得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从没想过，老师，”秦淮在一步步走近山羊人，她的眼神像是削了皮的柠檬，又苦又涩，艰难地包裹住极酸的泪水，“我在这个游乐园里迷路了，却并不是因为我找不到出路，而是根本没有路可以走得出去。”
　　她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她抬头看着山羊人，眼神中没有任何爱意，却看到了透过山羊面具的眼神，是无比的恐惧：“老师，我曾经强迫自己爱上你，可是我的灵魂不爱你，所以我和我的灵魂割裂了，现在，我要把自己还给我的灵魂。”
　　秦淮伸出手，一点点地把山羊人向下推。山羊人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抓住了秦淮的手：“那你以为什么是爱？比如你和昆鹏之间？”
　　听到他说这个名字，秦淮愣了一下。就这一秒的功夫，山羊人又再次抓着秦淮的手腕把她按在车厢边上：“你以为昆鹏真的喜欢你？他早就成家了，早就把你忘了！”
　　秦淮的眼神变得惊愕，似乎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山羊人在面具下似乎是冷笑了一声，说：“你还想着他能记得你？怎么可能！”
　　秦淮想起了昆鹏，那时她和昆鹏一起跑，她从楼上跳下去了，也不知道昆鹏怎么样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这儿，抑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想起昆鹏。
　　可是她依旧能记得他的样子，甚至记得他的声音。
　　秦淮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或许对于他们来说，爱情这个词出现得太早了。
　　最早开放的花一定是最早败的一个。
　　又或许，在两个人的心中，这份感情远远超过了友情，也超过了爱情。
　　不过现在是不得而知了。
　　秦淮身后的五双手慢慢地搭在她身上，她再次清醒过来。
　　她这次再也不要管山羊人说了什么，她有自己的目的。
　　借着身后的力，秦淮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一把把面前的山羊人从车厢上推了下去。
　　随着重重的落地声，山羊人在地上扭曲了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在地面等着的几人连忙跑过去，却发现山羊人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向阳赶紧跑到刚才的操纵杆处，果然发现连同木偶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淮跌坐在车厢里，她的手在抖。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也会是唯一一次。
　　她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竟然真的杀了人。可是她心里没有一丝后悔，为什么要后悔呢？这原本就是他欠了她的。
　　等她回过神，转头看向身后时，身后的五个魂魄都已经消失了。
　　她忙扒着车厢向下看，山羊人也不见了，一切都好像自己做了一场梦。
　　一场噩梦。
　　过山车自己动了起来，秦淮坐在车里，抱着膝盖。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梦就好了，只是一场噩梦，她怕极了，醒了，依然可以去上课，可以正常地生活。
　　过山车滑动得很平缓，带着她一直来到了最下面。
　　向阳已经在等着她了，她几乎是扑进向阳怀里的，在见到她的时候就哭了出来。
　　她在哭自己曾经荒废的爱情，在哭自己被这游乐园困住的年华，在哭这一切不是梦。
　　游乐园上空慢慢地变亮，出现了太阳，看见了蓝天。生锈的漆皮像是时光倒流一样，变得鲜亮平滑。
　　地上的枯草慢慢活了，从一点点的绿芽变成了一片玫瑰田，缠绕在游乐设施上的枯叶也剥落了。
　　秦淮哭够了，抬起头：“我想写封信。”
　　厉行一低头，脚边就有支笔，也不知道是不是游戏故意给他们的。他捡起来递给秦淮：“给。”
　　秦淮低着头写着，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好看。
　　几人都默默的没说话，安静地等着秦淮写完这封信。
　　等到秦淮停笔的时候，他们眼前也出现了一扇门。这扇门是凭空出现的，就站在空地上，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
　　秦淮把写好的信递给向阳：“是我写给昆鹏的，你们出去了，记得给他。”
　　向阳看看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郑重地点点头：“好，你放心。”
　　秦淮终于笑出来了。
　　一束阳光搭在她身上，她逐渐变得和阳光一样透明。
　　向阳伸手去抓她，却发现已经碰不到了。
　　她看见秦淮最后的口型，是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这个和秦淮河一样温柔的女孩子，最后随着玫瑰花瓣，一齐向天上流走了。
　　游乐园变得明朗起来，可是世界上再也没有秦淮了。
　　向阳攥着手里的纸，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路勉站在那扇门前：“走吧，大概这一关是结束了。”